性、權力與親密：解構性衝力的深層本質

文／麥基卓、黃煥祥；譯／易之新、傅馨芳

性衝力

前幾回合，是性；但能長期維持興趣的，是權力。

──江青女士¹

感官──情色經驗可以被詩意地描述為輕柔且豐潤、愉悅的，但不會是強迫的。另外一種性經驗則比較劇烈、高度緊張、激烈、迫切且有強制性，就是性衝力。性衝力是令人興奮、充滿張力且急迫的，會驅使人行動，並產生大量的血流、增高血壓與心跳，讓身體性感帶變得腫脹而敏感。性衝力主要是由交感神經系統（被描述成「戰／逃／懼」的系統）負責調節。性衝力的經驗是非個人化的，因為性對象通常是被物化的，就跟感官──情色經驗一樣，這時特定的人是次要的。不同的是，感官──情色經驗是生物性與感覺的，而性衝力的經驗基本上是由象徵激發的，其過程主要是在心智歷程，牽涉到大腦皮質，這裡是以象徵運作的部位。客體（包括語言與被物化的人）會被賦予特殊的意義，此意義與高度個人化的特定感受有關。

羅伯特．史托勒在《性興奮》²一書中提出許多觀念，我們發現在處理人面對關係中的性衝力時，這些觀念是很有用的。史托勒的論點很聰明、充滿洞識，也能激發思考，但基本上是無法證明的。雖然我們並沒有完全信服他的看法，但他的假設確實幫助我們釐清自己的想法，特別是和外在權力與內在力量、控制與脆弱相關的概念。所以，在這個段落中，我們邀請你為自己決定，關於這方面的想法，你想要把多少內容整合到你自己的性欲觀裡。

史托勒說，在象徵的層次上，每一個人性興奮的性衝力形式，反映出文化（文化上的浪漫）與個人歷史組合起來的影響。從存在的觀點來看，這兩種影響的背後都有孩童時期未曾解決的議題──持續不斷對無助與毀滅的恐懼，不斷反芻無價值感與自我懷疑，以及最重要的，對於被別人拋棄的恐懼，這對嬰兒來說是有可能導致死亡的。社會提供的解決方法是要每一個人都掌握求生存的技巧，並控制環境（特別是環境中的人），以讓生命成為可預測的。於是人人陷入權力的爭奪。當一個人想控制別人的同時，就也有屈服的渴望，以交出責任讓別人負責。這種支配與屈服的渴求會在象徵的層次上成為性經驗背後潛藏的重要主題；點燃性衝力興奮感的也是它。

性欲中表達支配／屈服主題的主要方法就是透過性交。插入或是吸入（也就是被進入或被插入）的渴望就像一個銅板的兩個相反面。背後的主題就是控制──支配者與屈服者在被別人強烈渴望與需要時，都覺得獲得勝利，雙方都經驗到認可，暫時不會害怕被拋棄。任何性關係的浪漫期，不論是在舞池或雞尾酒會，在追求所欲的物化之人時，都有這種性衝力的興奮感。當別人在口語或行為上願意全然投入時，就有支配的刺激感。失敗、被拒絕的可能性只會提高刺激感。屈服也有相當的威力，許多人被當成欲望或支配的對象時也會經驗到刺激感。一段時間後，屈服與支配的關係會變得平淡無奇，逐漸被視為理所當然，興奮感就會減弱；互有承諾的關係大部分會在五年之內發生這種情形。

根據史托勒的論點，性衝力是幼年時期幻想中的權力主題的性欲版本，這種主題往往是童年受到傷害經驗的轉換。在性衝力中，以及選擇什麼伴侶來扮演支配與屈服的主題時，都是在重新述說生命的故事，所以人不會對每一個人都經驗到性衝力，形成性衝力的要素數以千計（性別、年齡、尺寸、形狀、顏色、聲調、態度，以及其他人格特質）。我們並不是被人所吸引，而是被最符合現存於潛意識中童年幻想裡的要素的物化對象所吸引。性吸引力的元素就是權力與支配主題的成分，這個主題想要得到實現。個體不會被任何一個人吸引，而是被那些最符合他們幻想中的角色（他們的「縮影」）所具有的要素的人吸引；他們藉此試圖彌補早期受害、創傷或只是有所缺憾的經驗。因此，每一個性衝力都有一段故事；「縮影」之中是濃縮的物化偶像，包含早年生命中需要修復的元素。他們在過去並未成功地掌控，因此現在想要支配那些回映出過往經驗的對象與意象。以沙特的話來說，就是他們想要「擄獲別人的意識」。³

史托勒的觀點認為性衝力與復仇的主題有關；個人並不是選擇一個人，而是選擇一個可供其支配與控制的對象，以象徵性地修復兒童時期無力感的問題。我們並不完全接受這個以復仇為主題的觀點，然而，我們認為成人性欲的運作大多是透過控制來克服與平衡早期經驗。這主要是心智的現象──雖然會被身體經驗為性衝力，卻是透過大腦來調節，在大腦皮質的潛意識幻想之中。這個論點否認了性衝力是為了特定某人的浪漫迷思。事實上，從這個觀點來看，性衝力是完全非個人化的，而是操縱代表早期未解決的事件與創傷的象徵性物化對象。這對於性衝力的地位，以及更廣泛地，對於親密關係中性欲的探索，都具有重要的意涵。

浪漫的性欲

對某些人而言，關係中最刺激的面向就是浪漫的活動。對他們來說，實際的性交行為還不如那些引人進入臥室的事件刺激，他們享受鮮花、燭光晚餐、輕柔的音樂與交談，賀卡與電話會提升自己被重視、珍愛的經驗。他們尋找一種寧靜的支配，讓伴侶滿足這些激情的象徵。這些浪漫的表現代表浪漫情人互許的重要性，就其本身而言都是象徵性的，所以也是非個人化的。

浪漫會讓人強烈運用其想像力，因此可以是非常有創意的活動領域。浪漫是成人的沙遊池，非常有娛樂性──可以暫時脫離單調的現實生活。在最好的情形下，浪漫可以開啟想像力，通往新的可能性。浪漫就像幕間的插曲，使人精神飽滿、興致昂揚。事實上，浪漫可以開啟未曾探索過的各種可能性。可是，沉迷其中時，會把個人成長與親密的可能性推入幕後。

美感與神話的性欲

有些人的主要吸引力在於追逐美麗、外形與優雅，他們在美學中經驗到樂趣。對他們而言，人體與活動是最具吸引力的，就像藝術一樣。他們在欣賞舞蹈、繪畫或雕塑時，會充滿樂趣與興奮。伴侶對他們的吸引力主要在於那個人的美麗。以這種方式被刺激的人會在身體或臉的特殊部位出現興奮的顫抖。優雅的動作和短暫的影像也有這種樂趣。一次完美的相遇、落在臉上的特殊陰影、裸露手臂上閃爍的燭光、靈巧的鋼琴樂音，注重美感的人會被所有這些事激發性欲。在這種吸引力中，他們是與外形建立關係，而不是與人建立關係，因此，這種形式的性欲也是非個人化的。

對某些人而言，這種經驗的意義本質上是神話的。神話是表達深層存在模式的故事。神話角色的互動中，會描述並闡明普世的歷程。當這些神話與兩性的互動有關，並與男性力量與女性力量間的動力有關時，就描述出人類在性的互動背後常見的主題。每一個社會都有自己的神話。這些神話通常都包括熱戀、追求、征服的故事，這些型態也被用來創造出許多劇本、電影、藝術品和民間故事的人物角色。神話包括同性的友誼（如達蒙與皮西厄斯）⁴、親子互動（如伊底帕斯）⁵，以及男女的愛情關係。西方世界的藝術與文學大量涵蓋性與關係的描述，比如愛神丘比特和賽姬的故事⁶、冥后普希芬妮的強暴⁷、天神宙斯化身天鵝與斯巴達王后勒達相愛⁸、納西瑟斯的自戀神話⁹、阿波羅和達芬妮的傳奇¹⁰。情人為了在一起而反抗父母，也是普世共通的故事，如莎士比亞筆下的羅密歐與茱莉葉¹¹。

在日常的性表現中，這些普世的面向大多是在潛意識中；然而，這些深層的元素可能會在許多人的性欲中運作。欣賞戲劇、芭蕾舞、歌劇、電影與文學的人，都能汲取到這種來源的性激發。再次強調，這基本上是非個人化的，但可以透過分享而成為個人化的。

性欲的超個人面向

就如我們在性欲的其他面向所討論的一樣，超個人的面向基本上也是非個人化的，這種情形的目標是超越個人的限制。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在《人與超人》（Man And Superman）中反映出這個觀點基本上的非個人化：¹²

唐璜：安娜，請妳公正地評判我對於性的看法，承認我們總是認為性關係完全不是個人化的或友誼的關係。

安娜：不是個人化或友誼的關係！還有什麼關係是更個人化的？更神聖的？更莊嚴的？

唐璜：神聖的和莊嚴的，要是妳喜歡這麼說，安娜，但不是個人化的、也無關友誼的。妳和上帝的關係是神聖、莊嚴的，但妳敢說這是個人化的、有關友誼的嗎？在性關係中，男女雙方都是宇宙創造能量的不能自主的代理人，在這種關係中，一切個人化的思慮都被拋棄了，一切個人化的關係都沒有了。

許多人在經歷到深沉的孤獨感時，會絕望地以各種方式試圖與他人連結，包括用性的方式。有些人的性目的是與他人融合或靈性的合一；有些人則是透過可能被稱為「宇宙高潮」的方式達到終極的結合。

很少人能在性活動中真正深刻地放下，丟棄個人的限制，以發現和宇宙的合一感。這不是一種與他人連結的行動，而是體認到生命狀態已經與他人連結。這種高峰經驗需要超越對孤獨以及死亡的恐懼。它需要「禁錮的自我」的消融，需要「我」的臣服。有人稱之為神聖，也有人稱之為合一或恩典的狀態。

有些人透過密宗修行，這種方式把性能量做為通往開悟的管道。許多人覺得相愛的人以性行為修行是非常浪漫的方式，可以共同達到高潮，並有更親近的連結。我們認為這種目標，浪漫與體驗，本身是非個人化的，但就像我們談到的性欲的任何其他面向一樣，可以在親密關係中分享，做為讓非個人化成為個人化的過程。

讓非個人化成為個人化

我們談到的各個面向中，性欲基本上都是非個人化的。持續進行的關係所面臨的挑戰就是找出興趣與興奮的來源，然後將之帶入關係中的親密分享，讓非個人化的東西成為個人化。當伴侶分享這種私密的訊息，就會變得脆弱、了解彼此，增強他們的親密；這時就比較不會物化彼此。一般說來，伴侶分別會對不同的面向感興趣，所以他們的挑戰就是如何讓雙方都感到滿足。通往這種滿足感的道路就是親密的分享，以誠實、開放、好奇和意願來參與、探索。

當伴侶間更親密時性興奮感就會減弱，因為他們較不會以象徵的方式互動，而會更個人化。性的經驗往往變得較有滿足感，有些人會因為滿足感而有興奮感。這種「親密能量」在臣服時比屈服時（本書於〈再談外在權力與內在力量導向的區別〉中，有更詳盡討論臣服與屈服的差別），更讓人有興奮感。有些人認為這就是他們的性興奮感，並以此滿足。

然而有些人對於失去支配與屈服相關的性衝力感到不滿意，他們會尋求治療或想要改變伴侶。當人想要重燃關係中的性興奮感時，往往需要開發有創意的方式，一起重新探索這些主題。撇開道德的觀點，任何行為或欲望本身都沒有錯，造成差錯的是對特殊的欲望漠不關心。重點在於「一致同意」：為了成長與雙方的益處，關係中的雙方必須同意互動中的各個面向。違反意願和侵犯個人界線，都會把性經驗轉成暴力行為。各人都應該有能力在沒有不利於任何一方的背景下，探索特殊欲望與衝動的意義。

幻想、演戲、感官的刺激，以及一起探討色情故事與電影，都是可能的方式。我們接下來會談到更多可能性，但想要先深入探討縮影的觀念，以更仔細地看一看個別的人如何發展其特殊的性衝力與吸引力。

完美的性對象與性的縮影

性吸引力的要素包括文化和個人兩種層面。每一個社會都有某些被認為具有吸引力的物化典範，因為這些標準是武斷的，所以不同世代、不同地點、不同世紀的典範都不一樣。當前北美文化的女性物化性典範是金髮、健美的身材、長腿、翹唇和豐滿的臀部，這些特徵大多可見於當紅明星與歌手（由於電影無遠弗屆的影響力，世界上許多其他地方的理想典範也愈來愈趨向這些條件）。每隔十年就會有一組新的完美性對象，讓群眾做夢與模仿。男性的物化性典範則是肌肉發達的運動員身材、孩子氣的臉孔、靦腆地露齒微笑、具洞察力的雙眼、結實的腹部，以及不顧一切的態度。男人和女人都被這些明星吸引，盡可能模仿他們。

在個人層面上，性吸引力和個人的歷史較有關聯。沒有人是完全只對男性或女性有興趣。我們同意史托勒的論點，他認為人把童年的未竟之事編寫到自己的性衝力之中，每一個人都有特殊的故事來述說他或她的特定性衝力。如果孩子在成長過程渴望擁有或控制金髮的母親，也許在成人後會對金髮伴侶感興趣；也可能是他發現這個關聯太可怕，反而把興趣轉向黑髮女友。不曾得到父親足夠關注的人，可能選擇身材、氣質類似父親的男人為對象。他也可能在幼時看見父親酗酒，儘管發誓絕不和酗酒的人交往，卻常常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就和這種人上床。我們不認為一定有這些關聯，然而確實常有這種情形，所以我們會鼓勵伴侶在探討他們的性欲時考慮這些觀點。

所有文化和個人的故事都被編寫入性的縮影（sexual microdot）。我們在〈浪漫期〉一章談過這個用語的演變。人的生活故事會以象徵的方式濃縮到下意識，形成這個人想追求的對象，其對象不是完整的人，只是人的某些部分，或是附屬於特殊類型的人的特質，或是過去著迷的某人所具有的人格特徵。從這個角度來看，性衝力是從早期童年開始直到現在對某些對象著迷與固著的跡象。

性的縮影可以解釋性衝力的廣泛可能性：所欲的對象可能是瘦削或肥胖、乳房豐滿或乾癟、健壯或孱弱、高或矮、下巴繃緊或鬆弛、皮膚多毛或平滑、指甲骯髒或極度乾淨、說話粗魯或文雅、穿著伐木工人的汗衫或配飾珍珠的黑衣。任何選擇的背後都有許多故事。

穿過擁擠的房間，或是走入酒吧短短的走道，或是在教堂長椅的另一端，人能很快就發現自己性衝力的對象，這都是出於內在性縮影的無聲雷達掃描，於是心跳加速，心裡開始幻想各種情節，然後展開追求，希望這個對象屬於自己！追求和擁有的劇本都寫在縮影裡面，可以激發具體的行動以擄獲對方。一旦得到對象，就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建立關係，每個人互動的特色都不一樣。這些常見的主題為浪漫的詠嘆與快樂提供故事情節；這些主題都源於內在的縮影，反映出各種品味、傾向、希望與渴求。

分享性幻想

以下介紹的觀念大部分是與分享性衝力中支配／屈服的主題有關，我們在與伴侶工作的過程中，發現這些主題對於那些想在關係中保持性興奮感的人特別重要。

然而，性衝力只是性能量各種表現方式中的一種。人會有每月一次排卵週期的強烈衝動的能量，這是以生殖為目標的設計。也會有感官情欲的樂趣可以觸動所有感官，還有完美外形或優雅儀態的美感刺激。此外，還有超越個人的高峰經驗，讓人臣服於性愛的極樂世界。所有這些形式，包括性衝力，都能被浪漫化成全然的多愁善感。所以我們鼓勵伴侶之間去享受並分享他們選擇的任何能量，由此促進親密的關係。

如前所述，這些不同主題的探索需要在一致同意的情形與雙方認可的界線中進行。在關係中，與性衝力有關的擄獲主題可以用性遊戲來表現。如果沒有限度、不尊重界線，個人被毀滅的風險就會轉變成恐懼，而失去性衝力。伴侶在建立界線後，可以討論、分享、角色扮演，而不會彼此踐踏。親近的關係（或至少是信賴的關係）具有足夠的安全感來冒險，以探討失去自我的危險範圍。少了這種安全感，又沒有經過雙方同意的話，原本在親密關係中令人興奮的行為也可能成為暴力的行為。有了雙方的同意和安全感，才能避免這種情形。

在這種一致同意下，伴侶可以探索新奇、刺激的性遊戲。許多夫妻喜歡互相為對方手淫，有時則附耳細語性幻想。更冒險可能也更刺激的，就是在伴侶面前自慰，對許多人而言，這種方法會讓人面對窺淫和暴露欲望的羞恥感與內疚感。愈被壓抑的事就愈讓人覺得刺激！

色情幻想有許多經典的主題，包括四處旅行的銷售員遇見農夫的女兒、軍人赴戰場前的最後一次約會、教堂裡的牧師和信徒、學生和老師、病人和醫生、遇到強暴犯或擄人犯、下流的匿名電話、偷窺別人脫衣或洗澡。愈是禁忌的幻想，就愈能引發激烈反應。除了上述列出的個人幻想，夫妻在私密的臥房也可以一起想出無窮無盡的情境。雙方的同意與安全感都是必須一再強調的，同時還要事先協議其中一人想停止幻想時可以使用什麼暗語，一出現這個訊號，就必須立刻予以尊重。一旦進行這種探索，某個層面的幻想被喚起、分享或付諸行動時，將來就有可能喚起被壓抑到更深層面的幻想。於是在過程中，每個人的歷史就可以被顯露、表達、受到了解。

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面向可能會浮現，就是羞辱或被羞辱的渴望，這是幼時或年輕時受到羞辱的經驗導致報復的需求，包括打屁股或被打屁股、被綁起來、射精在身上的渴望。以匿名的方式打色情電話或進行其他做法，可能具有高度的性衝力，特別是在伴侶有過能明顯控制對方性興奮的經驗時；匿名的元素凸顯了去個人化的狀態。

色情作品在這個時代可說無處不在，網路上、雜誌裡，甚至以隱微的方式出現在電視廣告中。不論常常圍繞著這個主題的是怎麼樣的道德或政治議題，我們都不得不承認色情作品是非常受歡迎的。許多人因為某種或好幾種方式的色情作品而激起性欲。親密關係中，這不必然會成為問題，即使只有一方對色情作品有興趣，也不見得會造成問題。問題通常在於涉及色情作品時，都是私下、祕密的事，如果丈夫在半夜偷偷溜去上網看圖片，就會在伴侶之間築起祕密的心牆，製造兩人間的距離。我們建議伴侶之間互相分享所有性的祕密，保持彼此同在，以處理尷尬、羞恥與不安全感，以及其中的刺激與熱情。就如我們常說的：「任何被分享的事都可以增進親密感。」色情的內容也是如此，就像其他事情一樣。如果你對色情作品有興趣，我們建議你以脆弱、坦誠的方式向伴侶分享；如果你是接收這種資訊的伴侶，請保持好奇與開放的態度，分享你的感受，包括正向與負向的感受，以更深入了解你的伴侶與你自己。

分享吸引力與性衝力

尋求親密感的伴侶想要在愛的狀態中連結時，最好能辨識和承認所有物化的衝動。聰明、極度複雜的人在選擇性對象時可能非常多樣而奇特。對彼此物化興奮感來源的了解，可以增強親密感，這時，為了擁有更深的親密感，雙方必須都能同意分享內心興奮的幻想，即使對象（過去的或現在的）不是現在的伴侶！這種方式可以使原本非個人化的狀態轉為個人化。分享這些個人化的資訊時，可能會伴隨大量的脆弱感，也可能造成痛苦和憤怒，但這也可以加以分享，以促進更深的親密感。

這種分享中，雙方必須盡可能對自己和對方保持不評斷、不批評（包括對自己和他人）和好奇的態度。當人更加了解伴侶過去的經驗和性傾向，就能瞥見對方內在的權力欲望與匱乏感。在這些時刻，彼此的性衝力常常變得非常強烈，可以將之引入彼此的性遊戲。隨著彼此愈來愈熟悉後，就會開始了解原先是多麼不了解對方，原本所認識的對方只是出於彼此的投射！

坦露這些最深處的物化祕密後，雙方就能共同創造。比如下述的例子：有一天，辛蒂向伴侶透露，她在做愛時常常因為幻想在家裡被推銷員引誘而感到興奮。山姆沒有說出心中的計畫，有一天，山姆打扮成推銷員的模樣按電鈴，辛蒂開門後，山姆開始挑逗她，進入臥室後，享受有史以來最刺激的性愛！探索彼此的幻想是另一種把非個人化的欲望轉成個人化與啟發性的方法。

我們通常不會建議伴侶在主要關係之外尋找性刺激。對於少數能成功這樣做的伴侶，我們仍建議伴侶要反覆重申維持主要關係的承諾，並嚴格地持續向彼此坦露這些傾向、活動和感受。

性衝力與激情

性衝力的物化、幻想、著迷和強迫性，會產生觸電般的興奮感，伴隨各種層次的自我懷疑與自恨，因為否認了個人性。支配和擄獲別人的欲望會讓雙方都成為受害者，就如沙特所說，這種性欲望注定失敗。¹³

他的意思是指物化的興奮感是重複的強迫性，沒有更新的作用。因此，一段時間之後，就有尋找新的性對象以供支配的傾向，而不會與當前的伴侶有深入的關係。除非說出自己的物化傾向，並在深入親密的背景中加以探索，否則無法達到認識自己與他人的程度。大多數人的分享都很有限，因此無法獲得來自親密關係的所有益處。

另一方面，當彼此分享自己的幻想與物化，就可能發現愈來愈經驗到生命的熱情。他們以更直接的方式和宇宙生命力連結，跳脫彼此的角色、理想化和物化。生活可能變得較不刺激，但更加滿足、充滿熱情；完整的人應該能兼具刺激與滿足。

屈服與臣服

屈服（submission）與權力有關，是一個人把控制權交給別人，順從別人的意志。別人成為主要的參考點，自己的重要性降低。然而，就像所有的權力結構一樣，支配與屈服的雙方都致力於控制對方，只是看似位在相反的兩極。以存在主義的用語來說，屈服可望經驗到的刺激性衝力在於挑起不存在或死亡的議題──透過意志的終極消解，放棄（或接管）所有責任。先前已看到，屈服與支配的這個主題就是性衝力的興奮感的特徵。

臣服（surrender）的行動是放棄對自己的控制，其參考點只是在自己，不在別人。臣服的人是放下控制或限制自己的企圖，但不是把這種控制交給別人。人為了在社會中求生存或得到獎勵，需要藉由角色、社會習俗與做事的技能，發展自我的控制。這種自我克制對人格的發展非常重要，但同時也會阻礙自發性，並有某種程度的喪失自我感。放棄這種控制（比如臣服）會讓自己柔軟、欣喜，產生再次經驗到自己的新鮮感。

所有關係都牽涉到參與者在屈服與臣服之間的交互作用。這種經驗分量的多寡會決定關係的本質，以及關係中個人成長的可能性。

互相探索性欲的各種面向的過程中，特別是性衝力的面向，會一再出現向自身本質臣服的機會。向自己與對方承認自身性欲存在的範圍，可能會經驗到放下控制、心流和欣喜的感覺，有人將之描述為狂喜。

為自己的性興奮感負責

我們認為人要為自身所產生的感受負責，包括性興奮感，所以一個人無法使別人「啟動」或「興奮」。人的熱情和性的興趣其實都是根據生活經驗、想像和個人品味，從自己內心產生的。因此，當人啟動或關閉時，就能對自己有許多認識，但也不應該在自己沒有啟動時自責或責備伴侶，而是探討為什麼沒有啟動，從中了解自己的限制。

這種態度能紓解雙方必須有所表現的要求。我們不建議嘗試坊間那些能使對方興奮的方式，而是認為伴侶要在對話中探索各自會在什麼情形下興奮。人無法啟動伴侶，但當然能逐漸了解伴侶以什麼方式啟動自己，才會願意並喜歡參與，增強自己的興奮感和愉悅感。

當伴侶在學習自己能經驗到的各種高潮時，這種自我負責的原則是很有益的。雖然雙方同時達到高潮是可能的，但有可能成為一種限制人的理想。雙方應該一同達到高潮的觀念，往往是出於浪漫的想法，認為可以有宇宙性的連結。其實與對方的高潮同在而能有深入的分享，與個人的滿足完全無關。自己達到高潮後再使伴侶也達到高潮，也可以是非常喜悅、興奮和共享的經驗。

陰道、陰蒂和肛門的高潮各有不同的性質，不能說何者較好，這是個人的偏好，要視狀況而定。如果能自由實驗，就能體驗各種不同的高潮。有人說他們可以不用碰觸對方也可能達到高潮！男性每回只能有一次高潮是個迷思，許多人可以在一小時內達到兩次或數次高潮。每一次的高潮常常不一樣，有時較像女伴描述的全身發出快樂的顫動，而不是射精的高潮。有時女性也會有類似男性射精的經驗。男性和女性的高潮都可以和一般人所以為的情形完全不同、更為刺激。

有一種觀念會妨礙人有連續高潮，就是認為只有性器官交媾才是有效的高潮。事實上，最刺激的高潮往往是用手、口或肛門的刺激，或是在伴侶面前自慰。當人在性欲上有創意時，就能在伴侶面前開放地自慰，目睹的伴侶也會覺得愉快、興奮。當一方的性欲比另一方強時，這種方式可以紓解彼此的壓力；並不是每一次性欲的需要都必須結束在交媾或生悶氣！如果男方感到興奮但女方並不想性交時，她可以陪著他，在他自慰時分享他的愉悅，反之亦然。這種方式可以分享性欲而不要求對方配合；每當一方性欲升起時，另一方可以自由決定要不要。事實上，在這種自由中，常常會因為伴侶的分享而升起性欲。

關鍵在於開放的溝通，任何時候都能持續談論自己的感受，自己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

性欲和生活是同形體

「同形體」（isomorphic）是指「具有相同的形態」。性欲的表現方式可以反映人的整體生活。在性欲中喜歡支配／屈服的人，在生活其他部分也有這些議題。人並不需要把所有性癖好的形式都付諸行動，只要探索吸引力、性衝力或厭惡感在哪裡，就能了解一個人存在的基本模式。所以，性欲可以是自我探索的基礎之一。不論人對性欲的熱情在哪裡，都可以在生活的其他部分找到相應的地方。多年來，我們一直這麼說：

你在性欲中是什麼樣的人，在生活中也會是什麼樣的人。

這句話需要加以解釋一下。我們真正的意思是，你的一生在各個面向，包括性的範疇，都有一些相同的主題與議題，但這些主題在不同領域會有不同的處理。舉例來說，一位在工作中客氣、有禮的人，在籃球場上可能像隻老虎。在一種處境中的順從性可能在別的處境會反映出支配性。支配／屈服的主題在一個人生命中的不同領域會以不同的方式表現。

性欲也是如此。如果你在日常生活中是支配的人，負責照顧每一個人，這不表示你在性欲中也想以這種方式表現。這只表示支配是你生活中的一個主題。事實上，你在性方面可能喜歡採取非常被動的角色，享受由別人負責的機會。

機會

對我們而言，親密與性欲的區分是非常重要的。兩者的混淆會造成許多失望，因為會錯失我們所定義的親密中的可能性，以及性的歡愉和刺激。

透過一起分享獨特的性興趣，伴侶可以強化親密感，更深入地認識彼此。在持續的關係中，伴侶可以經驗到更多的自由，發現性欲牽涉到的所有面向，範疇可以從世俗的褻瀆到神聖的狂喜。他們在這種探索中可以找到成長、自我發現、對自己與彼此的欣賞，和不斷增長的親近感，以及最重要的，在生活中擁有更強烈的個人意義感。

NOTE

1. Madam Jiang Qing, quoted in Time March 21, 1977.
2. R. Stoller, Sexual Excitement (New York: Pantheon, 1979).
3. J.M. Russell, “Sartre’s Theory of Sexuality,” in Journal of Humanistic Psychology, 19(2), Spring 1979, p.41.
4. 編按：皮西厄斯（Pythias）因得罪了狄奧尼修斯（Dionysius）而被判死刑。他請求在行刑前回家處理家事，達蒙（Damon）自願代替他留下，承擔若皮西厄斯未返回即受刑的風險。皮西厄斯如期歸來，解救了達蒙。狄奧尼修斯被他們的真摯情誼感動，不僅赦免了皮西厄斯，還請求與他們成為朋友。
5. 編按：拉伊俄斯（Laius）收到神諭，預言他的兒子將殺父娶母，於是拋棄了剛出生的伊底帕斯（Oedipus）。而後伊底帕斯輾轉由珀羅普斯（Polybus）撫養長大。伊底帕斯為避免自己實現神諭，離開養父母，途中卻在無意間殺死了親生父親拉伊俄斯，其後更成為底比斯的國王，並娶了自己的生母伊俄卡斯忒（Jocasta）。佛洛伊德（Totem und Tabu, 1913）借用伊底帕斯的神話，提出「伊底帕斯情結」，指兒童在成長過程中，無意識地愛戀異性父母，並將同性父母視為競爭對手。
6. 編按：賽姬（Psyche）因美貌引起維納斯（Venus）的嫉妒，維納斯命令兒子丘比特（Cupid）讓她愛上最醜的怪物。然而，丘比特自己卻愛上了賽姬，並將她帶到自己的宮殿，要求她不能看見他的真面目。在姊姊們的挑唆下，賽姬違背約定，偷偷看了丘比特而導致其離開。為了尋回愛人，賽姬經歷了維納斯設下的重重考驗，最終在眾神的幫助下，與丘比特重逢。
7. 編按：普希芬妮（Persephone）擁有絕倫美貌，而黑帝斯（Hades）將其擄走並強暴了她。
8. 編按：宙斯對美麗的斯巴達王后勒達（Leda）產生了愛慕之情。他變身為一隻天鵝，接近勒達，並與她結合。不過根據不同版本，這段結合有時被描寫為宙斯對其誘惑，有時則為宙斯強迫與其結合。但皆有神明以權威支配、干涉凡人命運的意味。
9. 編按：納西瑟斯（Narcissus）以英俊著稱，吸引了無數愛慕者，但他冷漠無情，拒絕了所有人。被他拒絕的女子們請求涅墨西斯（Nemesis）懲罰納西瑟斯。使他在水中看見自己的倒影並深深愛上了它。他無法將目光從自己的影像上移開，最終因無法得到所愛而而亡。自戀的英文名詞narcissism便來自納西瑟斯。
10. 編按：阿波羅（Apollō）瘋狂地追求達芬妮（Daphne），只不過達芬妮始終迴避、拒絕阿波羅的愛，在被逼到絕境時，黛芙妮向她的父親河神祈求幫助。河神答應了她的請求，將她變成了一棵月桂樹。阿波羅悲痛不已，最終將月桂樹奉為神聖之物。
11. 編按：《羅密歐與茱麗葉》（Romeo and Juliet）是莎士比亞的經典悲劇，講述了一對年輕戀人的愛情故事，因家族仇恨而以悲劇收場，諷刺的是故事卻以兩個家族的和好作為結尾。
12. G.B. Shaw, Man and Superman (Baltimore: Penguin Books, 1952), p.163.
13. J.M. Russell, “Sartre’s Theory of Sexuality,” p.41.

※ 本文摘自 《生與羈：新生命花園、新關係花園合訂版》，原篇名為〈性欲〉，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