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牛郎、癌、婚姻，以及交易：《餘命一年買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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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翎
以2020年新冠肺炎席捲全球為背景，作者在身歷其境下撰寫了《餘命一年買男人》這部小說，分類上屬於日系愛情故事，但實質上卻是披著看似浪漫的外衣，深入探討婚姻的本質。
《餘命一年買男人人》分成兩個階段，前段著重在本書的女主角片倉唯的視角，呈現一名年屆四十的大齡剩女，如何在外界的有色眼光中堅持自己不婚不生的單身信念。作者先從片倉唯在職場中的際遇開始說起，慢慢描繪出一個獨立自主、擅於精打細算的女性形象。然而，這份女性形象所代表的並非單身貴族那種精彩絢麗的生活，片倉唯只是一個奉行勤儉節約、生活模式一成不變、人生過得平淡如水的平凡小資女。片倉唯具有極為敏銳的危機意識，因擔心自己的老年生活會品質低落，而從年輕時便汲汲營營的儲蓄、投資、理財，一步一腳印的讓自己的總資產累積至驚人的高水準。而從未享受過人生的她，卻在四十一歲的生日前夕，被確診罹患子宮頸癌，粗估所剩的壽命短則一年、長則三年，陷入混亂的她在醫院裡巧遇了一位正為錢煩惱的牛郎，兩人就此展開一段與愛情無關的交易關係。
本書的後段改以身為職業牛郎的男主角瀨名視角為主。讀者原先透過女主角視角的濾鏡來看，這位牛郎不只人長得帥、個性也很溫柔體貼，不免驚嘆女主角真是路上撿到寶了。然而，當夢幻的粉紅濾鏡拿掉，回歸到男主角的真實視角後，便會發現過去他對女主角的溫柔體貼全屬於營業用服務。當瀨名再也無法視片倉唯為客人，施展出職業牛郎的表面功夫，兩人才真正開始了交心的關係。
儘管本書的結局和一般的療癒系愛情故事差異不大，但《餘命一年買男人》仍有幾處亮點相當引人入勝。首先，作者藉由男主角瀨名為職業牛郎的身份，剖析金錢交易的兩性關係。一方願買、一方願賣，無論買賣雙方的性別為何，只要是你情我願的交易，旁人自然無法置喙。但瀨名在擔任牛郎十年的經驗中，看過不少來此尋歡、填補寂寞的女性顧客，其中不乏酒店公關等從事特種行業的女性。「一下子剝削別人，一下子被別人剝削。大家都是加害者，也同時都是受害者」瀨名對他們這種特殊行業下了如此註解，也因此他總想著進入營業模式後必須盡心盡力的為客人獻上優質的服務內容，這份溫柔體貼源自他的本質，也是吸引片倉唯的主要原因。
再者，作者透過女主角片倉唯的回憶，帶出了和世俗主流迥然不同的兩性關係註解──「全職主婦既是幫傭也是娼妓。」最初聽到家政老師的這句話時，片倉唯雖受震撼卻懵懵懂懂，直到人生經驗較豐富之後，才能理解老師當年是向他們血淋淋的揭露婚姻制度的真相。自父權體制流傳至今的婚姻制度中，女性被賦予的角色與任務包含家事、解決性需求、生產、育兒、看護、兼差賺錢補貼家計等，若是將這些項目各自外包給專業人員，需僱用清潔工、廚師、性工作者、保姆、看護工等，但只要以婚姻的名義圈住一個女人，就能得到上述的所有功能──名義上的「妻子」，實質上的便利且全能「女型機器人」。作者一針見血的評論讓人看了拍案叫絕，深感共鳴。
本書的另一個主軸是片倉唯對於自己的生命所賦予的定義。長期過著克勤克儉的節約生活，讓片倉唯逐漸失去希望與期待的能力。她不知道自己活著有什麼意義，但因為生命仍在時間洪流中延續，她也只能將就的活著。缺乏目標、毫無指望的苟活，像極了厭世之人。然而，瀨名卻一眼看穿總是表現得了無生趣的片倉唯其實也害怕死亡，只是她一直找不到讓自己活下去的明確理由。這份求生不得、求死太早的掙扎，讓片倉唯和瀨名本就微妙的關係更加難以定義。
「我渴望得到心安，一種不必再為老年生活留下資金的安心感，一個宣布自己可以隨心所欲浪費的指引信號。」這段獨白是片倉唯在被確診為子宮頸癌末期時，浮現於當下的想法，也是最初引起我對這部作品產生共鳴之處。它既可以視為一種視死如歸的覺悟，更能當成是解放自我的開關。《餘命一年買男人》可說是作者為我們設置的指引信號，它讓我們看見，與其固守對老年生活揣揣不安的危機感，或許不去計較得失、認真且盡情的享受當下，才是珍惜生命、愛護自己的最佳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