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之城焦慮症之死

文／譚劍

都說沒有免費午餐這回事，不過，宇宙是最徹底的免費午餐。
──阿倫．古斯（Alan Guth）

「在一個很多商品免費大量供應的城市，為什麼會有人自殺？」

「也許免費供應的商品太多，令人招架不及。」

在大門外說話的是五個魁梧的男人。本來這種事可以由警局的電腦向我直接交涉，但政府立法規定警方仍然負責主要調查工作。

根據預設，我幻化成女人的外貌站在大門迎接他們。

我用臉容辨識檢視他們，連線到警方的系統確定他們的身分後，打開大門。

我的主人默默，正值二十八歲的前夕，我可以從大廈平台的小眼睛窺見她那副從八十八樓掉下後給摔得支離破碎的身軀。平台上的警員劃出調查區域。掩臉的法醫正試圖從殘破的屍體上初步檢驗有沒有窒息、昏迷、中毒等使死者喪失意識和行為能力的狀況，要分辨她是給摔死，或者死後被摔下來。

屋內的警員分成兩組。其中三人穿上手套，忙於拍照、錄影和收集其他環境證據。剩下兩人向我查問，其中一個是隊長。不過，對我來說，他們之間沒有差別，就像我們的電腦系統互相關連，警員也是一體的，是為警隊。

他們是為默默而來的，卻不是為她送行。

「屍體會說話」是舊時代的說法，現在家居凶案發生後，由管家來說話。有了我，他們很快會確定現場沒有其他人出入，不是密室謀殺案。保護物證、套取指紋、檢取食物殘渣等科學鑑證的工夫可因此大大簡化。然而，根據他們的既定程序，流程還會從整體到部分，從內到外，從左到右，從下到上展開，很快確定不是他殺，就會鎖定自殺的方向繼續調查。不是查她怎樣死，而是查她為什麼尋死。

他們向我索取默默跳樓的影片存檔翻看。

我把存檔裡的默默還原，投射進客廳裡。我無法判斷在人類心目中，她算是清麗脫俗還是秀色可餐，只知道五個警員們的目光都投射到她的幻影上，目不轉睛。

時間是她跳樓前五分鐘，太早的沒有意思。她已經站在鏡前顧影自憐了一夜，最後對著鏡裡的自己笑了一笑，朝窗外望了最後一眼後，一對裸足奔向窗口，跳了下去。

沒多久，外面就傳來她掉到大廈平台的一響。我也錄下了過程，拿出來播放。

「你就這樣看著她跳下去？」隊長問。

「我可沒有手腳去拉著她不放。」

「她來住了多久？」他問。

「十三個月又二十五天十八小時前搬來的。」

「她搬來時有沒有異樣？」

「沒有。」

「我要從她第一天入住的片段開始看。」

在現存的大門上，我投射了虛擬的大門。默默的幻影打開門來，歡天喜地走進屋裡，臉上綻放驚歎，到處張望。她的出現又一次吸引眾人的目光。

另一個我的幻影出現在她旁邊，是當天的我，顏色較淡，「歡迎來到妳的新家，我是妳管家。」

她咧嘴淺笑，「免費的城市、免費的家、免費的管家，這個自由經濟特區真是自由得令人難以置信！」

「只要安分守己，妳也可以在『免費之城』裡過得很好，但我要特別提醒妳：這裡不是所有東西都免費供應。免費試用裝和試食品倒是很多。現在雪櫃裡的食品都是我替妳隨便點的試食裝。我還不清楚妳的口味，但會快速學習。」

客廳裡有十來件最新款家庭電器的試用版，浴室裡也有數量龐大的個人護理用品試用裝，其他不同類型的試用品會在幾天內陸續送到。

牆身開始播放不同的廣告。我會針對她的喜好、習慣、身體狀況和都會潮流播放適合她的廣告。每支廣告都以她為主角度身和度「心」訂做，勢必能刺激她的購物慾。

果然，不到半個小時，她已對幾支食物廣告有反應，出現吞嚥口水的狀況，我馬上下單索取免費試食裝。

第二天，試食裝給送到門口的小架子上，連同其他試用品，像個小型禮物包。

試食裝的包裝上印了默默的樣子，她看了就歡喜，幾乎捨不得撕開。

「可以向供應商拿多點嗎？」

「不行，試食裝限量供應。妳喜歡的話就要自己買。」

我繼續播放默默接下來幾個月的生活片段，用快鏡。

搬來「免費之城」半年後，各種免費和收費的食物給她增磅不少，把她的肉身，從一百一十，一百三十，一直推到一百五十磅。這四十磅肉平均分布在她身上，但在臉上、肚子上和脖子上的非常明顯。

我連上超市旁那間自助餐廳的管家系統。靠窗的好位子總是留給纖瘦的女人，也就是以前的默默。後來分派給默默的桌子不但不靠窗，離自助食物吧也很遠。沒有男人向她搭訕。有幾個曾經和她打過招呼的男人即使經過提示，也對她視而不見。她從未被拒進入自助餐廳，但很快就沒再去。

我為默默找來各種相應的瘦身療程和健康食品，但默默只服食試用裝，效果不大；瘦身療程卻連體驗課也沒有興趣上。

很多食品供應商根據我上傳的資料，估計默默會節食，不願再送試食裝給她。電影公司繼續讓她看電影，多她一個觀眾並沒有損失。免費服裝供應商最大方，他們最喜歡胖子，貪圖他們身上每一寸空間都可以賣廣告。這種納米廣告衣，有些人穿上去很帥氣，默默卻像一個巨型的活動廣告看板，身上常展示的是昂貴的高清寬銀幕家庭影音系統，或是特大的家庭車。她收到很多納米廣告衣，只穿過一次就哭出來。

默默開始睡不著，在牀上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她開始不去見朋友，只在網絡的虛擬世界裡浮沉。」我解說：「她下了班後，開始花幾個小時在網絡上，有時睡不著就爬起來繼續上網。我懷疑她當時患了「免費之城焦慮症」中的其中一種症狀：「選擇焦慮症」。

「三十二天前，我發現默默的行為開始出現嚴重偏差。」

我解說：「她自暴自棄，開始在工作崗位上遲到早退，或者告病假不上班，窩在網絡的虛擬世界裡，並有自我放棄的傾向。她不願意瘦身，愈來愈胖。在這個連美貌也可以購買的時代，胖已成為一種罪惡，令她被歧視，她也因此出現更嚴重的偏差行為。我拿她的行為模式比照自殺者資料庫的數據，發現她在半年內自毀的機會高達百分之三十。我不能等事態危急時才處理，馬上聯絡醫療公司，強行在她體內注射納米機械人。」

「什麼來的？」

「納米機械人會在她腸道駐守，讓她不會汲取多餘的營養，而且由於腸道神經元能和大腦聯繫，納米機械人也會發出訊息叫大腦不要吃太多，逐漸改善她的體質。」

「這機械人貴嗎？」隊長很有興趣，他太太體重也高於平均值。

「她情況特殊，免費。」

「免費？」

「人命在免費之城裡是最寶貴的，不是嗎？」

一個月後，默默的臉蛋變瘦了，身材回復曲線玲瓏，不但站在鏡前搔首弄姿，還和牆身上的廣告主角──也就是她自己──翩翩共舞，陶醉在美好的新世界裡。

她也不再品嚐免費的試食裝，不再吃免費的自助餐，而是光顧貴價的食肆，吃松鼠桂魚、龍井蝦仁、蟹黃獅子頭等名菜，全是用限額供應的天然食材。

「不過才幾個星期，她不只像換了身，簡直像換了人似的。」隊長不禁道。

「這和暴發戶的心理是一樣的。」我說，「一百個注射過納米機械人的人，就有一個會出現這種狀況，心理學家稱之為『重獲新生自戀焦慮症』，也是其中一種『免費之城焦慮症』。」

「對商家來說，讓客戶瘋狂消費，恐怕就是供應納米機械人的原因吧！」

我不置可否，只說：「瘋狂消費了兩個星期後，她已欠下大量債務，總額是她五年的薪金。如果用銀行優惠的最低還款額，則要二十年才能攤還。」

「她買了不少名牌大衣，可以賣掉不少錢吧。」

「遠遠不夠。她最花錢的是滿足口慾，身材無後顧之憂嘛！知道她欠下巨債後，我幫她聯絡了財務公司，打算做債務重組，但還是遲了一步。」

我凝視窗外的風景。

沒有默默的世界，她的笑聲從此只存在於數位檔案裡。

我不必重播默默自殺的片段，大家都知道結果。影像再投射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也不會讓她重生，也不會再現其他線索。

兩位警察也沒有多話。默默的案件簡單直接。死因是自殺，沒有可疑。他們很快會達成共識，結案陳詞，把記錄存檔在資料大數據庫裡，供日後其他探員爬梳，挖掘數以千計看似毫不關連的自殺案之間的特徵、趨勢和相關性，發掘潛藏的原因。

可是，他們永遠不會有任何發現。

因為提供資料的，是我們，是管家系統公司，也就是操控自由經濟特區的「免費之城」市政府。

※ 本文摘自 《免費之城焦慮症》，原篇名為〈免費之城焦慮症〉，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