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主角其實不完全是鬼。《大英博物館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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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馬薩滿
發現《大英博物館有鬼》這本書時農曆七月剛過不久。
這書名頗為直白，引人浮想聯翩。我想像作者會寫出木乃伊與吸血鬼如何在莊嚴的古典建築中相偕起舞；想像盡忠職守的館員在死後依然踏著生前的路線，每晚巡邏。讓不知底細的遊客與清潔人員被驚悚的jump scare嚇得屁滾尿流。
嚴格說來，這樣的想像也不算錯，但這本書帶出的深度卻完全超出原本的預期。如果要找出本書的主角，那肯定不是鬼，而是文物──那些來自大英帝國「日不落」時期在全球各地強勢搜括的文物。
一個物體，一件物質遺產，被強行帶離在這世界中應該存在的位置；透過竭力切斷這些藏品與其長期守護者之間的精神聯繫，並將原本在這個世界上有實際用途、被人依賴的寶藏降格為「藝術」、降格為一件有編號的物品，博物館滋生了幽靈。
作者諾亞．安吉爾（Noah Angell）訪談大英博物館各層級的工作人員，甚至帶靈媒在人來人往的展場中感應靈體活動。在11篇故事中，他不只記下了鬼魂與現世偶然交會瞬間造成的驚愕，更追根溯源，從後殖民主義的批判視角，向讀者述說那段剝削與折磨的過往。
《大英博物館有鬼》引用了「石頭錄音帶」（The Stone Tape）理論，試圖解釋超自然現象和文物間的關聯。這項來自19世紀的理論認為建築結構「能作為記錄裝置，吸收人們、物質遺產與事件（包括員工與訪客的死亡）所留下的能量印記，並長時間留存於博物館內」。當條件齊備，或是那不知名的開關被湊巧啟動，石頭錄音帶不只會重現影像、聲響，甚至能影響溫度、勾起人心中的慾望，將古老的場景複刻在今日訪客面前。對曾親歷那些莊嚴、戰慄、溫情，甚或神秘經驗的人們，這些發生在大英博物館內的超自然現象絕非空穴來風，看似妥善安放的文物，實際上仍以一種難以理解的方式持續向周圍散發他們被創造時賦予的訊息與目的。
矛盾的是，這些看似威力無比的藏品卻無法運用自身的祝福或詛咒以擺脫殖民帝國的遺緒，博物館本身正是一座囚籠，將祂們牢牢鎮於英倫。帝國時代對各地文物的強取豪奪雖是荒謬，今日文明的博物館也仍持續拿出與其相襯的奸巧，用各式理由藉口婉拒這些文物所屬社群的歸還請求。書中錄下的這些來回互動，讓人讀來不由心痛。
題外
去年年底，去了趟故宮南苑，謁見「三公」。
「三公」者，〈宋 范寬 谿山行旅圖〉、〈宋 郭熙 早春圖〉、〈宋 李唐 萬壑松風圖〉也，threads上小編已改稱之「三幻神」。讀完《大英博物館有鬼》後，偶然憶起此行，不禁思考若真有所謂的「石頭錄音帶」，那在臺灣故宮深藏的諸多中華瑰寶會播放出怎麼樣的場景與故事。由中華天下的核心遠遊 ─ 或是避難至海外蓬萊，同樣意外遠離家鄉的祂們會映射出當年文人創作時的飄逸精妙，還是被收入宮廷內苑，成為皇族禁臠後的清冷寂寞？假設文物真能記著眼前的種種，又或者今日你我在其面前的稱奇讚嘆，也能為祂所錄，讓未來遊人一覽過往百態。
行筆至此，想起牽連甚廣的「文物歸還」議題。歸還文物固然正當、合理，也符合道德要求。但文物遠颺海外，縱使背負所述社群的屈辱挫折，也是熬過諸多困厄，才有今日展於遊人眼前的因緣，這樣的價值若能為人正視，倒也不至於如同《大英博物館有鬼》所述一般不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