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博物館員工眼中的靈異現象──「物品具有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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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英博物館員工眼中的靈異現象──「物品具有能量」

文/諾亞.安吉爾;譯/蕭季瑄

在我看來,大英博物館是一個虛無的空間,是一個黑洞。彷彿寄居蟹一般,這片虛無在希臘復興主義建築殼裡落了腳。這個黑洞吸納了其他時代的碎片,它本身有陰險的引力;但即使我開始理解了一些內部運作,且聽到關於博物館工作人員的故事時,這份虛無仍舊變得更加響亮,愈發不可忽視。大英博物館僅僅展示了「差不多」八百萬件文物中的百分之一,因此只能勉強算是個展覽空間;從物質方面來說,它更像是個讓東西消失的地方。

在我附近有個圓形的資訊服務台,有三、四位遊客服務人員向前傾身,熱切地幫助參觀者們指路。二○一六年一位在服務台工作的女士告訴我,他們逐漸發現,每一位遇到博物館鬧鬼現象的工作人員,都是在上班時間撞鬼的。對於遊客服務人員來說,他們的任務是開放並關閉博物館,在開放期間內看守藝廊,並與大眾交流,有時候這代表遊客遇到怪事後會去找他們,尋求眼目所及第一個穿制服的人的幫助。

我與這位訪客服務部的員工取得聯繫,是因為有人在博物館的內部公告欄上,代我發布了一則訊息,詢問是否有員工了解大英博物館的鬼故事並願意與我會面。她同意在匿名的前提下見面,因為館方可能不會善待那些向外界洩漏祕密的人。在她休息的時候,我們坐在前廊的石凳上,在午後陽光映照出的長長陰影下喝咖啡。她很好奇我為什麼要搜集博物館的鬼故事,並抱歉地表示她只有一個親身經歷的故事。

二○一五年,一對荷蘭夫妻拿著手機走近位於大中庭的遊客服務中心。遊客們經常拿著手機來到此處,秀出他們想要觀賞的收藏品圖像,因此我的受訪者滿心期待地招呼他們。然而,這對夫妻並沒有詢問物品或是藝廊的位置,而是希望有人能解釋他們甫拍攝的照片中的不尋常現象。

他們倆氣喘吁吁地解釋說,他們剛離開三十八及三十九號展廳「鐘錶藝廊」。在這兩個光線昏暗的空間內,高大、莊嚴的指針如催眠一般搖擺,時而小聲地齊聲滴答,時而發出不和諧、隆重的叮噹聲。他們拿出照片,強調那天是灰濛濛的陰天,且除了兩人之外沒有其他人在場。也就是說,玻璃板的銜接處,不會因為陽光照射導致手機中的照片變形,裡頭錯綜複雜的玻璃櫥窗也不會反射任何在展廳中遊走的人影。那對夫婦按順序展示他們在鐘錶藝廊拍攝的所有照片;每一張都很「正常」,除了機械帆船鐘(Mechanical Galleon)。

機械帆船鐘是一艘大帆船,是一種精緻的裝飾用戰艦形狀發條自動機械裝置。這艘船由德國南部奧格斯堡的漢斯.施洛特海姆(Hans Schlottheim)於一五八五年雕刻而成,並且曾屬於薩克森選帝侯奧古斯特。十六世紀時期,富有的國家元首著迷於軍艦,這項技術替他們帶來了財富,並促進了歐洲的擴張。他們委託人建造模型戰艦,作為象徵自身權力的紀念碑,並作為桌面擺設欣賞。或者,以這艘輪式大帆船為例,它會滑行過宴會長桌,讓奧古斯特炫耀給賓客觀看。

這艘帆船的機械裝置包括甲板下方的一個內置音樂盒,呈發條風琴的形式。士兵站立於船首和升起的帆頂,警惕地守望,船側水線上方有十六門小炮伸出船體。幾個世紀前,這些迷你大炮曾由侍從裝填火藥並在賓客面前發射。在高起平台中央的金色寶座上坐著一個迷你的魯道夫二世,這位神聖羅馬皇帝被一列七位選帝侯(包括薩克森的奧古斯特)圍繞著,這些選帝侯曾推選他登上皇位。

機械帆船象徵著帝國的內部核心,其設計如同描述天體運行的模型一般精確而必然。它被視為神聖的機械傑作,精心設計的船隻在當時很容易被視為國家的隱喻,彷彿天生就漂浮在世界之上,而世界的勞動力和資源推動了它的崛起。皇帝的腳邊有一個巨大的鐘面,象徵著在帝國事業中,塑造時間的能力是最根本的基石。這艘帆船所依賴的假想貿易風,正是那種能夠劃分大陸間大規模勞動季節的風力;這陣風協調收穫時節,創造了貿易日曆,也為勞動者們提供了閒暇時間。

荷蘭夫婦拍攝機械帆船時,某個人影出現了,焦距清晰地凝視著鏡頭,彷彿是玻璃櫃表面反射出來的影像。那是一個女人,或者說是個小女孩,有點像「侏儒」。她露出淘氣的笑容。「好像剛剛講了一個笑話一樣。」她沒有頭髮,似乎都掉光了;穿著也很奇怪,那是十六世紀的服裝,也就是說,和機械帆船鐘同個時期。這對荷蘭夫妻的到來令服務員非常震驚,並再三確認藝廊裡有沒有小孩;對方堅持除了他們兩人外展廳裡空無一人,根據手指敲擊檯面的節奏,他們顯然想要一個解釋。這是一張數位照片,服務員心想:如果是底片,就有可能是雙重曝光,但這並不容易解釋。

「妳說她在笑,看起來像是開了個玩笑?」我問,被這個細節逗樂了,

「對,有可能是我要跑進你的照片了囉!」她自己也發出一陣淘氣的笑聲,證實那個身影似乎隨機闖入了遊客的照片。我和她一起在陽光明媚的前廊處大笑,但荷蘭夫妻一點都不覺得這件事很幽默。

「所以他們問我:妳覺得呢?妳知道的,我們保證那裡面是空的──周圍沒有人……。」

這是我採訪過的博物館工作人員都很熟悉的困境。他們會被帶往現場,被要求解釋一張一分鐘前拍攝的靈異、有時甚至很可怕的照片,而且在這之前,他們才剛親眼看見這張相片。服務員想要安撫客人,但自己也很困惑,同時也被博物館門面這個職位牽制住了。「對此你能怎麼說呢?」服務員疑惑地反問道。他們會和遊客一起盯著照片,試圖想出一個說法,直到訪客意識到並沒有任何安慰的話語,才向服務員道謝並走向出口。

然而,我採訪的這位遊客中心工作人員並非束手無策。「我請他們去找英國通靈師協會。這是相當熱衷於鬼魂的亞瑟.柯南.道爾(Arthur Conan Doyle)創立的機構。」或許接受過鬼魂行為訓練的人更有資格提供更完善的服務。

我訪問過的大多數博物館員工,並不認為自己相信鬼魂的存在。他們全神戒備,警惕任何情況都有可能導致安全漏洞。如果警報無緣無故響起,如果遊客出現在不應該進入的空間,如果入口處壅塞不已,或者違反標準作業程序無人看管,這些情況都必須加以追查,直至釐清原因。

博物館員工之間似乎達成了一個共識,那就是「物品具有能量」。這是一種經常被重複的說法,既涵蓋,也繞過了信仰問題,同時承認這些主導工作環境的物質遺產具有能量。大英博物館前研究助理海汀.威廉斯(Haydyn Williams)表示,「物品乘載記憶,就跟人類一樣。它們承襲了情緒,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將你的感受賦予其中。」

遊客服務中心員工採取了一種寬容的不可知立場,承認人的感官有其侷限性。「我不會因為看不見或碰觸不到,就將可能性排除在外。演奏小提琴時,小提琴會保留你的能量,以及從前拉過這把小提琴的人的能量,所以我不排除有東西依附在一件物品,或是一個特定的環境中。有可能是鐘錶製作過程中,附近的某個人,但說實話,誰知道呢?」

她問我想不想去看看機械帆船鐘。後來我知道了,當工作人員提議帶你參觀鬧鬼的地方時,額外的資訊會順勢浮出水面。當我們從前廊長凳起身,走向通往鐘錶藝廊的南面樓梯時,她告訴我,除了確定照片中的服裝出自十六世紀之外,根據當時的西班牙繪畫,尤其是委拉斯奎茲的作品,矮小的人物會被雇用為娛樂宮廷的小丑。這樣的做法在中世紀時期遍佈歐洲的紳士名流圈,照片中人物的體型、服裝和俏皮的笑容暗示著服務員,她可能真的是一個小丑,曾經在宮廷內與機械帆船共享一席之地,並在塵世期間以表演此類惡作劇為職業。

「我依然記得那張臉。」服務員笑道,當她凝視著圍繞機械帆船鐘的玻璃時,又回想起那個特別的笑容。我們搜索著,像是在尋找蜘蛛網上的絲線,或是玻璃窗完美無瑕的表面上的一道刮痕,但什麼都沒找到,也沒看見那抹狡猾的微笑。

我在與博物館員工的訪談初期聽到了這個故事。在消化這則故事的過程中,我意識到,機械帆船鐘乍看似乎只是一件裝飾性物品,既沒有明顯的神聖功能,也沒有已知的創傷或被盜歷史。

工作人員觀察道:「演奏小提琴時,小提琴會保留住你的能量。」這句話一直烙印在我心頭。這是一句古老的、具有說服力的說法,說明了為什麼我們會經歷鬧鬼的博物館,也證實有些音符可以淵遠流傳,無法被澈底消除。


※ 本文摘自 《大英博物館有鬼:從展覽廳到儲藏室,關於被掠奪古文物的真實鬼故事》,原篇名為〈1 大英博物館的幽靈〉,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