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起的真相是「真的」嗎？只要幾句話，就能植入假記憶

文／橘玲；譯／王美娟

一九八○年代的美國頻頻發生匪夷所思的案件。孩子（絕大多數是已成年的女兒）某天突然恢復記憶，想起小時候曾遭受性虐待，於是控告自己的親生父母（絕大多數是父親，也有母親是共犯的情況）。

當中還有人告發雙親曾經參與撒旦崇拜儀式，切斷超過25個嬰兒的手腳來祭獻，還用衣架把女兒腹中的胎兒打下來，再將那個手腳被扯斷、血淋淋的胎兒屍體抹在女兒的裸體上。

令人驚訝的是明明沒有任何物證，美國的法院卻只根據荒誕無稽的證詞就判定被告有罪。許多父親因而入獄，震撼全美的「記憶戰爭」就這樣揭幕了。

第二次世界大戰過後，出現了許多為精神後遺症所苦的（尤其是經歷過越戰的）歸國士兵，於是大家才了解到心理上的重大打擊（心理創傷）會引發各種精神疾患。這就是所謂的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之後一個「反向」的想法由此而生：如果患者受到憂鬱之類的精神症狀折磨，這背後肯定存在著某種心理創傷。小時候經歷的殘酷事件成了「被壓抑的記憶」這道心理創傷，即使已經長大成人仍折磨著許多女性。

這項主張之所以被廣為接受，是因為內容非常容易理解。小時候一再遭受性虐待，心靈受到很深的傷害，但因為被人嚴厲警告「這件事絕對不能說出去」，只好把這段記憶埋藏起來。但是長大後這道「傷口」依舊鮮明，每次作痛就會造成精神混亂，最後導致社會生活失敗……，「原來如此，我的人生會如此諸事不順，都是被壓抑的記憶害的啊！」

不消說，這顯然是「人會不自覺壓抑難以接受的記憶或欲望」這種「通俗的」精神分析理論之翻版。該理論主張憂鬱與精神官能症的背後埋藏著童年時期的性創傷，這個症狀只能靠恢復「被壓抑的記憶」來消除。

接受這項理論的治療師們，開始主張應使用催眠治療或團體治療恢復患者的「記憶」，找回「真正的自己」。不僅如此，還鼓勵想起心理創傷經驗的「被害者」控告身為「加害者」的父母。

一九八○年出版的《蜜雪兒記得了（Michelle Remembers）》，講述一名30歲女性接受催眠治療，在恍惚狀態下想起被壓抑的記憶，聲稱「幼兒期曾遭到撒旦崇拜邪教的性虐待。母親也是邪教的成員」，結果在美國造成轟動。這本書出版後大約3年之內，全美就提起了100多件「托兒所的人其實是撒旦崇拜邪教的成員，平時都會對所內的孩子們性虐待」之類的訴訟案。

一九八八年出版後幾年之內就熱銷超過75萬冊的《勇氣可嘉的女人（The Courage to Heal）》，則在書中刊載「恢復遭受性虐待的記憶後，3年之內都可以提出訴訟，和解金範圍落在2萬美元到10萬美元之間」這段律師的建議，以及專門處理這類訴訟案的律師聯絡資料。

最誇張的是，講述「女主角躺在小時候使用的床上時，想起被父親性虐待的記憶」這則故事的《千畝田（A Thousand Acres）》，在一九九二年獲得普立茲小說獎。結果接下來的3年內「恢復的記憶」訴訟案件數達到高峰，一年超過100件。

當恢復記憶治療在全美掀起巨大熱潮後，部分專家開始提出質疑。

不過一開始，他們被「恢復的記憶」支持派視為「擁護針對幼兒與女性之犯罪行為的學者們」，遭到歇斯底里的抗議。尤其是嚴厲批評恢復記憶治療的記憶研究權威伊莉莎白．羅芙托斯（Elizabeth F. Loftus），不僅被視為「懷疑派」之首，還收到威脅要殺她的恐嚇信，有段時間必須聘僱保鏢貼身護衛。

羅芙托斯主張，催眠治療不是找回被壓抑的記憶，而是在捏造記憶。而且，她還以實驗證明，只要用非常簡單的方法就能夠植入假記憶。那個實驗就是「購物中心走失記憶實驗」。

羅芙托斯的一名學生，告訴14歲的弟弟小時候發生的4件事，然後要求弟弟每天將他所能想起的有關這4件事的訊息寫在日記裡。這4件往事當中有1件是捏造的，即5歲時弟弟曾在購物中心走失。

結果，弟弟很快就在第一天的日記裡提到他想起了有位「親切的叔叔」，幾週之後他甚至能夠說明細節，例如那位叔叔身穿著藍色的法蘭絨襯衫、頭有點禿、戴著眼鏡等等。

即使哥哥告訴弟弟，在購物中心走失的記憶是假的，弟弟也不肯相信。反倒是實際發生過的其中一件往事，直到最後他都完全想不起來。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情況呢？這是因為，記憶並不像是保存在電腦硬碟裡的檔案，而是流動的，隨時都能夠改寫。

任何人應該都有小時候走失而擔驚受怕的經驗，以及與家人一起去購物中心的回憶吧。因此，即便是實際上並未發生過的事，只要有一點誘因，這類記憶的片段就很容易連接起來。但因為受試者將這段過程當作「重新想起了遺忘的記憶」，捏造的記憶才會變成「事實」。

繼羅芙托斯的研究之後，認知心理學家們紛紛發表「記憶是可以捏造的」之研究。此外也發現，利用修改小時候的相片等方式訴諸視覺的話效果格外顯著。

假設有位女性因某個緣故導致社會生活失敗，精神上很痛苦。她想知道為什麼只有自己必須這麼痛苦，於是拚了命地尋找原因。受到心理創傷理論影響的治療師們介入這段過程，結果非常輕易地植入虛假的記憶，所以才引發天大的災難。

恢復記憶治療被證明是偽科學後，陸續出現原本因虐兒等罪名被處以徒刑的被告們再審時逆轉獲判無罪，之後換成父親控告女兒的案例。宣稱是在修復記憶的超自然心理學，反而將許多家庭破壞到無法修復的地步。

從歐美「輸入」的心理創傷之概念也在日本大為流行。結果不光是控訴幼兒期的虐待行為，女兒批評母親是「毒親」的情況也變得常見。不過，「記憶會頻繁改寫」這個近年的新知，對過去的常識提出了質疑。

當然，這些並不是代表「心理創傷是虛假記憶」。　

※ 本文摘自 《是笨蛋還是無知！？：撕下正義的假面，炎上、歧視、倚強凌弱才是人類演化的本性》，原篇名為〈37　心理創傷治療造成的一堆冤案〉，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