捨不得翹課！大阪大學教授的爆笑病理學

文／仲野徹；譯／黃雅慧

1. 什麼是病理學？

病理學的英文是 Pathology，而德文則是 Pathologie，但不管是哪一個，都是由希臘文的「苦難」（pathos）加上「學問」（logos）組合而成的。若直接照字面翻譯，就是「苦難學」的意思。事實上，病理學並非指人生中的各種苦難，而是針對疾病的學問，或許稱為「○○病學」或「疾病學」會更貼切。

與病學或疾病學相比，病理學因為夾雜一個「理」字（指道理或條理）顯得更有深度及學問。

這個名詞是大阪大學醫學院的前身，也就是江戶時期醫學私塾的創辦人緒方洪庵所提出的。當時，就是他將「Allgemeine Pathologie」翻譯成「病理學通論」。時至現今，我們不得不說翻得真好。（按：病理學由綜合病理學［General Pathology］和系統病理學［Systemic Pathology］所組成）。

就像大家常聽到的「心臟病學」或「肝臟病學」一樣，凡是與疾病有關的學問，都會在器官的後面加上「○○病學」，不過卻沒有單單「病學」這樣的說法。那麼，病理學到底是什麼樣的學問？我想如果用藥學與藥理學的差異來解釋，大家就容易懂了。

所謂藥學，指的是研究所有與藥物相關的學問，上從藥物來源的化學合成或中藥材，下至生物學的作用等。相對的，藥理學則是探討藥物作用的原理，也就是藥效的學問，屬於藥學的旁支。

同理可證，所謂「病學」，就是研究所有與疾病相關的學問，也就是醫學；而病理學指的是疾病的原理，換句話說，就是研究疾病如何發生的學問。

從放血發展到顯微鏡，才看見細胞異常

上課的時候，我常跟學生說，當你們有不懂的地方，在提問以前最好先查一下字典大神《廣辭苑》（按：日本有名的日文國語辭典）。不過，現在可能大家比較常用維基百科。不管怎樣，讓我們來看看《廣辭苑》是怎麼寫的：「一種為了研究疾病的原因與形成，將疾病分門別類、記載並追查性狀的學問。」

嘿，不愧是《廣辭苑》，雖然解釋得有一點小難，但該說的都沒有漏掉，其他列舉的相關名詞還有「病理解剖」或「病理解剖學」等。關於上述名詞，我會在後面另外說明。

近代的病理學啟蒙於十九世紀赫赫有名的普魯士醫生──魯道夫．菲爾紹（Rudolf Ludwig Karl Virchow，早年在柏林普魯士軍事學院學醫，於一八五八年發表細胞學理論而聞名）。但最早於紀元前五世紀，在西方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的古希臘時代，人們都以為疾病是因為體液異常所造成的。雖然這項論述完全站不住腳，卻被以訛傳訛了兩千年，而且還發展出放血（將血液排出體外）等療法。

其實，大部分的病人在放完血後，反而病得更嚴重。這不用想也知道，人都病得昏頭轉向，還讓身體流血，當然就是雪上加霜。可是，這麼恐怖的療法卻在民間流行很長一段時間。

幸好十七世紀的荷蘭商人安東尼．菲利普斯．范．雷文霍克（Antonie Philips van Leeuwenhoek）發明了顯微鏡，讓科學家得以發現細胞的存在，於是社會大眾開始對疾病有了不同的看法。直到十九世紀中期，偉大的病理學家菲爾紹提出「所有細胞都是來自另一個細胞」（Omnis cellula e cellula）的理論以後，「細胞病理學」逐漸成為顯學，就此奠定疾病是細胞異常所引起的論述。

病因怎麼找？先驗屍，後染色

菲爾紹對病理學的貢獻之一是系統性的病理解剖──也就是為查明病因所進行的解剖，俗稱「驗屍」（autopsy）。

後來，透過這個方法，人們才知道白血病（慢性骨髓性白血病）並不是因為細菌的感染，導致身體發炎、白血球增加，而是不正常的白血球像腫瘤般不斷增生才形成的癌症。

當時的菲爾紹才二十四歲，簡直是天縱英明。說到這裡，請容許我離題一下，菲爾紹的貢獻不是只有病理學而已，他還是德意志鐵血宰相奧托．馮．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的頭號政敵，與德國考古家海因里希．施里曼（Heinrich Schliemann）交好，時常一起發掘或調查古蹟，當真是文武雙全。

時至現今，我們已了解疾病的由來，並研發出各式各樣、菲爾紹那個時代所無法想像的檢查方法。不過，在當時，利用顯微鏡觀察細胞或組織已相當先進，因為也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就是了。

這項技術的成功，要歸功於十九世紀後期蓬勃發展的德國化學工業。細胞在不同色素的染色下，得以讓醫生診斷出更多疾病（按：指光學工業和染料業，細胞學家們嘗試了各種染料，讓不同的細胞著色，以便能在顯微鏡下將病原細菌區分開來，用以診斷疾病）。

就連現在最常用的蘇木精－伊紅染色法（Hematoxylin and Eosin Stain，簡稱Ｈ＆Ｅ）也是那個時候發明的。請容我插嘴一下，蘇木精屬於嗜鹼性色素，而伊紅是嗜酸性色素，所以我們能夠分別將細胞的鹼性物質（核酸部分）或酸性物質（部分細胞質），染成藍紫色或紅色、粉紅色。我想，大家都在報章雜誌上看過顯微鏡下的人體組織，那些看起來很普通的染色手法，就是蘇木精－伊紅染色法。

2. 病理醫師靠解剖、切片就能診病，但……

很久很久從前，化學或生化學的研究還不是那麼成熟，更不要說分子生物學。在那種時空背景下，如果想知道人是怎麼生病的，就只能透過形態學的方法論，發揮望、聞、問、切，並用肉眼觀察（按：分別指觀氣色；聽聲息；詢問症狀；指摸脈象）。當然，也就沒有時下盛行的磁振造影（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簡稱ＭＲＩ，亦稱核磁共振攝影）或電腦斷層掃描（computed tomography，簡稱ＣＴ）。在那個連Ｘ光都沒有的年代，醫生如果想探究病患如何病逝，就只有解剖一途。

於是，後來研發出一個驚天動地的方法，那就是從病患的病灶處採取組織，染色後再用顯微鏡觀察。直至現在，病理學仍採用此方法，並以診斷病體的組織與形態為主。這方法或許是老招，但是創新不等於卓越；某些基本、簡單卻又優秀的方法，反而能夠歷久彌新且永久流傳。

我想，如果沒有意外的話，Ｈ＆Ｅ染色法應該會持續沿用下去，頂多就是在觀察標本的時候，由肉眼進化為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簡稱ＡＩ）。

病理醫師的工作其實很多，其中之一就是解剖屍體（病理解剖）。有時，他們必須透過解剖大體找出往生者真正的罹病病因。所以，坊間才會有這麼傳神的比喻：「內科醫生心知肚明，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外科醫生摸不著頭緒，但專愛胡搞瞎搞；病理醫生明察秋毫，妙手回春，無奈為時已晚。」不過逝者已逝，如何拯救眼前的病患才是當務之急。

病理醫師其實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他們需要從活體組織的採樣（亦即切片［biopsy］）中，確定病患到底得什麼病，或者在癌症患者的手術中，根據切除的組織，判斷癌細胞是否已經完全切除等。雖然病理醫師無須會診，但所有的大醫院都有這麼一群人堅守崗位、默默耕耘。

就過去的工作型態而言，病理醫師是有餘力可以幫忙探討病患是怎麼生病的。然而，隨著時代的快速進步，醫療專科化讓他們逐漸分身乏術。因此，醫院的病理醫師與本書中探究疾病如何形成的病理學，雖然都扯得上病理兩個字，但在概念上卻是南轅北轍。

病理學可以粗分為病理學總論與病理學各論兩大範疇。病理學各論指針對心臟、腎臟或血液等器官，闡述疾病如何產生的一門學問。相反的，病理學總論則是研究不同器官之所以罹患同一種疾病的原由。

疾病的形成＝病因，就英語來說，可以解釋為 etiology（病因）或者 pathogenesis （致病機轉）。etio 源自於希臘文，意指原因，也就是疾病的源頭；而 genesis一詞在聖經中泛指「創世紀」，但就生物學來說，有「產生」的意思。因此，pathogenesis，指的是因某種致病因子，而導致生病的過程。只不過這其中的差異很難用文字精確傳達，所以醫學界往往統稱為「病因」。

3. 不良教授的病理學，有趣到讓你不想翹課

我前面嘮嘮叨叨說了這麼多，都忘了自我介紹。大家好，我是大阪大學研究所醫學系病理學的教授。十幾年前，當我決定踏上這條不歸路時，有朋友寫信調侃說：「蛤？你要去浪速大學（《白色巨塔》小說中的大阪大學）教病理學！那就是接大河內教授的缺囉。」說起大河內教授，就是由日本作家山崎豐子創作、以大阪大學醫學院為背景，《白色巨塔》小說中的重要配角。

雖然觀眾看得津津有味，不過故事全屬虛構，與事實完全不符。我想，記憶力好一點的觀眾應該記得大河內教授，在劇中是一位清廉正直而且剛正不阿的大牌教授。雖然在下我也如此自我期許，可惜事與願違，我在旁人眼中似乎是完全相反的形象。

如同書名《捨不得翹課的病理學通識》，本書就是一本談論病理學的書籍。我身為病理學的教授，病理學總論就是我上課的講義。不過我卻不是醫生，沒有看病的經驗。在我剛上任時，東京大學與京都大學也各有一位病理學教授沒有執業經驗。

目前學術界的狀況雖然不太一樣，但說起病理學的教授，大家還是有病理學教授就一定當過病理醫生的既定印象。因為這樣，我們三人中的東大Ｍ教授還自嘲說：「看起來，我們是病理學界的不良三兄弟。」他的比喻雖然傳神，不過東京大學的水準卻不是區區在下我可以高攀的。

我們不良三兄弟雖然我行我素，但畢竟是病理學界的異端分子，有時我也會有孤軍奮戰的感覺。身為老么的我，有感於社會大眾對病理學的刻板印象，因此才會動筆寫下這本《捨不得翹課的病理學通識》。另外，我在想，如果是按一板一眼的方式寫，也沒有什麼意思。所以，便冒著被吐槽的風險，愛怎麼寫就怎麼寫。我的這一點雄心壯志──欸，雖然有一點誇張，但也算是無厘頭的另一種表現吧。

比起用英文教，我自製病理學講義

隨著醫學國際化的腳步加速，醫學教育當然也不例外。大家可能不知道，其實世界各國的醫學系大都以英語授課，而不是母語。雖然贊成與反對的聲浪各半，但以日本鄰近的韓國與臺灣而言，醫學系的教學還是以英文為主。

那麼，大家可能會想，所以病理學的教科書都是英文？其實不然，因為市面上好的教科書就只有那麼兩、三本，而且全是它們的天下。

現在的情形就有一點不同。各科目的教科書都有好幾種版本，聽說有些老師還會指定學生買自己寫的課本。除此之外，學生素質也大不如前，都喜歡有圖解而且價格便宜的教科書，像是《一讀就懂的○○學》之類的。不管是哪一種，都讓老師們一個頭兩個大。

以日本為例，自然科學系的老師，除了自己的專業領域以外，還需要研讀大量的英文論文。然而，在博覽群書之餘，還要編製優良的教科書其實並不容易。我知道，這麼說有一點不負責任，不過如果情非得已，我想應該沒有人會去寫教科書。這就是醫學系的教科書以英文為主的原因。

醫學系的英文教科書可分為兩大類。其中之一，如同日本教科書般條理分明，像萬用辭典一樣方便查詢，只不過內容乏善可陳；另一種是輕鬆的教科書。我上課的講義就是選擇後者，而且還是世界級的暢銷書籍，那就是托尼．羅賓斯的《基礎病理學》。這本書每年賣出好幾萬本，而且每幾年就改版一次。目前已出到第十版，可見這本教科書有多麼受歡迎。

提到大阪大學醫學系的學生，大家可能會聯想到學霸（按：全日本排名第三的國立大學，有諸多極有成就的人物，例如：日本第一位諾貝爾獎得主湯川秀樹、索尼公司董事長盛田昭夫、手塚治蟲等）。不過，即便如此，要學生用英文上課，應該也是有點強人所難，我想很多學生都會抗拒。所以說，那些高談闊論大學教育應該放眼世界，以英文講義為教材的人，根本是在說空話。話說回來，學生再怎麼心不甘、情不願，該讀的書還是得讀，或者說就是因為不想讀，才偏要他們讀。基於這種堅持，於是我想出一個折衷的辦法，那就是在上課前自製英日文對照的講義給他們參考。

細胞、血液、癌症……閒聊中就學會

前面扯到教科書雖然浪費了一點時間，不過托尼．羅賓斯的《基礎病理學》其實與本書的結構有相當大的關係。基礎病理學共九百多頁，分為二十四章。其中，第一章介紹何謂細胞，接下來的八個章節敘述病理學總論（見下表0-1）。

本書則是從八章的總論中挑出「細胞的損傷、適應與死亡」、「血流動力的異常、血栓與休克」與「腫瘤」分成三個章節。其實，我也想收錄所有內容，不過我擔心這樣一來會變成走馬看花，反而不知所云。所以，我才會選擇最重要的三個章節作為本書的內容。這本書如果反應不錯，有幸受到讀者青睞的話，我就有機會推出續集，所以懇請各位多多支持與鼓勵。

回歸正傳吧。本書除了序章以外，由五個章節所組成。第一章的「加油啊！搶救細胞大兵──從損傷、適應，到死亡」，介紹細胞在受到各種刺激時，怎麼適應，以及在何種狀況下會掛點。第二章的「血液傳奇──頭暈、貧血、血栓、缺氧，如何找對症狀？」，鎖定心血管障礙，說明這個與癌症不相上下，占日本人死因二五％的疾病（按：根據二○二四年國人死因統計結果，心血管疾病與相關慢性病合併死亡人數約六．一萬人）。

此外，還跟大家說一說貧血，這個致死率不高卻常見的疾病。

接下來的第三章，則是介紹分子生物學的基礎，以銜接後面章節的惡性腫瘤與癌症。對於已經有所涉獵的讀者而言，這個部分讀起來可能有點像教科書。不過，為了讓一般讀者也能夠順利讀下去，因此我特地將艱澀難懂的內容壓縮到最低，盡可能深入簡出的為大家詳細說明。

第四章與第五章談到癌症。第四章可以說是總論的基礎篇，說明癌症發病的原因。第五章比較傾向各論的應用篇，也就是配合第四章的內容進一步說明子宮頸癌、胃癌或肝癌等亞洲人常見的癌症。

其實，上課講義本來就要隨時更新，況且現在還有維基百科這樣便利的工具可以查詢。在生命科學方面，日文版的維基百科雖然差強人意，但至少英文版的水準相當不錯，總有最新的文獻可供參考。我常常告誡學生，寫報告不准偷懶上網查，但其實不只是我，我想很多老師都得靠維基老兄準備講義。

直白的說，當我們想學習新知時，只要上網搜尋就好。所以，我常把這個當藉口，上課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在閒聊。

就我的經驗來說，以前上課時老師教很多，可是我卻只記得那些五四三。或許這也是個性使然，如果要我照本宣科，可能連自己都會無聊到狂打瞌睡。

我曾經做過問卷調查，看看學生對上課內容有什麼想法。沒想到竟然有人要我在講解病理學時，像閒聊其他話題一樣生動有趣。當然，也有少數幾位學生要我不要浪費時間打屁聊天。唉，我真的不知道這些孩子在想什麼。我雖然不會硬拗：「不要小看閒聊，其實也是有很多值得我們學習的。」但出乎意料的是，我的閒聊還頗受歡迎，不少學生就是因為這樣選修我的課。

寫到這裡，我想大家對我應該已有一些了解。我希望這本書能在閒聊中帶出各主題，介紹病理學總論的本質，並且達到寓教於樂的效果。如果大家讀的時候會一邊點頭，一邊想著：「是喔，原來我們是這樣生病的。」邊讀邊笑，讚嘆人體構造的神奇，或者想：「原來隔壁的老王就是這樣生病！」絕對是筆者之幸。好了，拉拉雜雜說了這些，接下來讓我們進入主題吧。

※ 本文摘自 《捨不得翹課的病理學通識：大阪大學最熱門病理學講義，秒懂「為什麼會得這種病」，怎麼治癒？》，原篇名為〈序章　從病理學通識開始，搞懂身體為何生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