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幾年不見的人，一到喪禮就開始表演孝順

文／黃山料

我被打了一巴掌。

不是老師，不是同學，

是一位我很少見面的親戚叔叔。

　

那年，我二十歲。

在阿嬤的喪禮上，叔叔一巴掌揮過來，說要教訓我，

因為他看我不順眼很久了。

　

他說我不尊重死人。

因為我跨過燒金紙的爐。因為喪禮期間我剪了頭髮。

因為摺紙蓮花時，我看起來沒有很難過。

叔叔說我態度不好，說我不是善類。

　

講真的，我從小是一個很乖的人，

不抽菸、不喝酒、愛讀書、我安分守己、計劃未來。

我一直很努力，想當一個不讓人失望的人。

　

所以那一巴掌打下來，我愣住了，

在靈堂看著所有人，沒人說話，也沒人替我說話⋯⋯

大家都覺得，教訓得有道理。

就在那時候，靈堂門口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靠北喔，誰打我侄子？」

我姑姑來了。

　

她戴著墨鏡，剛染好的棕色頭髮，在陽光下閃爍，

手上兩瓶啤酒，她把一瓶淋在阿嬤的棺材上，另一瓶自己繼續喝。叔叔被氣瘋了，卻不敢講話。

　

姑姑是我們家族最不體面的人。

抽菸、酗酒、坐牢、交往黑道男友、從事違法工作。

她的人生，看起來像是「完全沒在管未來」。

　

姑姑看了我一眼：「你被打喔？」

我不敢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叔叔。

叔叔說：「這個屁孩，對阿嬤不敬。」

　

姑姑笑了一下，把手上啤酒一口喝光，她拿著空酒瓶輕輕敲擊叔叔的頭，說：「活著的人比較重要啦。」

　

姑姑掀開棺材，看了一眼阿嬤，姑姑叫我不要看：

「記住阿嬤生前好看的樣子就好，死掉的不好看。」

＊

姑姑說：「人死了當然要笑啊。你阿嬤活著被肝癌折磨，死了就不痛了。我真是替她開心死了。」

　

姑姑抽著菸跟我說：「你不要再去你阿嬤喪禮了。」

喪禮，是辦給平常沒陪阿嬤，現在才愧疚的人。

幾年不見人影，人死了就全部出現、假裝善良⋯⋯

　

「小子，看不懂喔？你叔叔打你，是在表演孝順！故意演給親戚們看！」姑姑故意說得超大聲，像在說給現場全部人聽。

　

你叔叔認為「不尊重死者」的行為，沒意義啊，

因為喪禮是辦給活人的，讓活人有消化情緒的時間。

跟死人有什麼關係？

　

人死了，就燒一燒、骨灰撒天空，就好。

心裡記得就好。

　

那一天的收場，是姑姑跟我，兩個人，

被家族眾人一致決議：「禁止參加阿嬤的喪禮」。

＊

姑姑說，不參加阿嬤喪禮，這樣挺好，

反正她對阿嬤的死沒有後悔。

　

因為姑姑出獄後，將近一年沒工作，

只陪在生病的阿嬤身邊，直到阿嬤離世。

她們母女，密集的度過一段苦中作樂的時光。

　

姑姑說年輕的時候離開家，去尋找自己，

所以跟阿嬤很長時間沒聯絡，

只能趁最後的時間，好好補償。

　

人只會後悔沒做過的事，

但做了就不會後悔，

　

做了就會知道，這件事好或不好、你喜歡不喜歡，

但沒做，就會後悔。

　

所以你不用一直想，只要一直去做。

想，都是問題；做，才有答案。

　

不要怕得罪誰，你當下的感受是什麼，那才是真的。

那時候，

我不理解姑姑。

　

因為我從小被教育的是，

要謹慎、規劃未來、努力。

　

但她的人生，

像是一個不打算活到明天的人。

　

我一直在準備未來，

她一直活在現在，

　

這就是為什麼，

她比較快樂，而我一直很焦慮。

　

很有趣的是，她看起來像瘋子，被全家人謾罵，

　

卻是我見過，最快樂、最活生生、有生命力的人。

　

也是一個最「此生無悔」的人。

※ 本文摘自 《我的黑道姑姑：教我的99件事》，原篇名為〈故事07　比起虛偽的善良，我更喜歡帶點鋒芒的真誠。〉，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