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對擁有一個人生是什麼意思沒有概念,無法理解像這樣失去一切是什麼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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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對擁有一個人生是什麼意思沒有概念,無法理解像這樣失去一切是什麼滋味。」

文/賈奎琳.哈普曼、譯/許雅雯

「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想要什麼?」

「我們為了這個問題差點逼瘋自己。妳那時候太小,什麼都不懂,而且妳縮成一團躺在地上,誰跟妳說話都不回應。」

「我不記得這件事了。」

「我們還以為妳不會好起來了。因為他們不准我們有肢體接觸,沒人可以抱抱妳、安慰妳,也沒辦法強迫妳吃東西。我們以為妳會死,可是妳卻慢慢地動了起來。用餐時間到的時候,妳會自己走過去,吃幾口。所以後來,我們就很自然地不在妳面前提起那僅有的一點點往事了,我們覺得那樣會讓妳不舒服。漸漸地,我們自己也懶得再提。反正聊那種事也沒什麼用。同樣的問題問了幾年,問法都一樣,自然就沒什麼好問的了。」

「所以妳們就這樣過日子,守著那些蔬菜,沒有任何期待?」

「有啊,死亡,」她冷冷地說,「我們不能自殺,可是總有一天一定會死。等著就是了。」

我從來沒有這麼清楚地想過我們的處境。在我自己編的故事裡,總是有事件發生,但在我的真正活著的這個世界,永遠不會有。我明白她說得對,那些關於愛的祕密與我無關。她們之所以裝出比我懂更多的樣子,大概就是因為在最重要的事情上,她們一無所知。我大概猜得到男人的身體構造和女人不一樣:但既然我這輩子都沒機會靠近男人,這種差異又有什麼重要的?我心想,那些在另一個故事裡的女孩才需要為這種終身大事做準備。

那一天的時間似乎過得特別快,我想大概是因為思考了很多事吧。每當燈光變暗的時候,我們就得把四十張床墊鋪好睡覺。地窖的空間不大,墊子幾乎都是彼此緊挨著;每天早上,我們再把它們疊成三、四層,騰出空間走動和坐下。我躺下來,試著回想我的故事,但我還是沒辦法,我的腦袋一片空白,胸口劇烈疼痛。

「閉上眼睛,」我旁邊的女人說,「不要讓他們看出妳還沒睡。」

「為什麼?」

說話的是法蘭欣,這裡年輕的女人之一,也是少數沒嘲笑過我的人。

「妳難道都沒發現嗎?妳活在我們之間,就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一點都不在狀況內。他們不允許有人不睡覺。如果妳不閉上眼,就會被叫過去柵欄邊吞藥。」

「叫過去?可是他們從來不跟我們說話!」

「喔!他們用鞭子說話!」

我明白她的意思。這些女人很少違抗命令,可是一旦有人不服從,鞭子就會在她耳邊劈啪作響,直到她照做為止。他們很有耐心,而且技巧純熟,可以在同一個人的耳邊連續抽二十下。就算原本的目標還撐著,總會有另一個人先崩潰。當初愛麗絲被強迫進食後,曾試著用長衫擰成繩子勒死自己,可是克蘿蒂的意志先崩潰了。她衝上去解開那個結,終止那個可怕的死亡威脅(事實上那威脅始終都在,卻從未真正落實)。我閉上眼。

「妳為什麼不睡?」法蘭欣問。

「妳又怎麼睡得著?」

她沒說話。我感到陣陣哽咽在喉嚨裡翻湧。

「我們可以哭嗎?不會被抓去吃藥?」

「不能哭。最好忍住。」

就在那時,我感覺到一件奇怪的事,我好想縮進她懷裡,那種感覺來得那麼急劇、那麼突然,把我整個人淹沒了。在還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以前,我就已經靠向她了。

「住手!」她驚恐地低聲尖叫。

鞭子的聲響落在我頭頂。我嚇得往後縮。這是我第一次被鞭子盯上。直到現在,我還會因此顫抖。我縮回角落,喘得像是剛跑完步。

跑步?我從沒跑過步!

我明明知道不能互相碰觸,而且因為我也沒經歷過別種生活,一直覺得這件事理所當然。但剛才那股席捲全身的衝動,喚醒了我體內某種模糊的意識:牽手、摟著腰走路、擁抱,這些詞我都知道,但它們代表的動作,我一個也沒做過。散步?我也許隱約記得草地或季節,因為它們會在我心裡勾起一絲遙遠的回響,輕輕的,一下就熄滅了。我熟悉的,是斑駁的灰色牆壁,是每隔十五公分一根的鐵柵欄,是定時繞著地窖巡走的守衛。

「他們到底想要什麼?」我又問了一次。

她聳了聳肩。

「我們只知道他們不要什麼。」

她轉過身,顯然不想多說。泰雅是第一個願意和我說那麼多話的人,也許也會是唯一的一個?

我努力不睜開眼,希望裝久了就能真的睡著。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我活在絕望的中心。過去我一直把自己隔離起來,我以為那是出於怨恨,但突然間,我發現,那似乎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而那些活著卻不知道生命有什麼意義的女人都是瘋子。無論是不是她們的錯,她們都在現實的逼迫下失去了理智,因為活著對她們來說早就不具任何意義了。

我不知道當時的我幾歲。因為我沒有月經,胸部也幾乎沒有隆起,有人覺得我不到十四歲,頂多十三,但泰雅比其他人更有判斷力,她覺得我應該已經十五、十六歲了。

「我們不知道已經在這裡待了多久。妳的個子已經不像個孩子,而我們之中也有些人早就沒有月經了。這跟年紀無關。妳看安娜,她很年輕,臉上沒有皺紋,聽說我也沒有。讓我們枯萎的不是更年期,是絕望。」

「所以,以前男人對妳們來說很重要嗎?」

她點了點頭。

「小丫頭,男人代表著活著。如果沒有未來、沒有後代,那我們算什麼?不過是斷掉的鎖鏈上最後的那幾枚環扣。」

「所以,以前的生活真的那麼多樂趣嗎?」

「妳對擁有一個人生是什麼意思完全沒有概念,所以沒辦法理解像我們現在這樣失去一切是什麼滋味。看看我們怎麼過活:因為他們把燈調亮,然後送來食物,所以我們知道必須把這個時間當作早晨,到了某個時刻,燈又調暗了。我們甚至不確定他們給我們的作息是不是二十四小時的節奏,我們要拿什麼來衡量時間呢?他們把我們逼到一無所有。」

她的語調冷硬,眼睛直直望著前方。我又感覺到那股想哭的衝動了。我把自己縮成一團。

「妳怎麼了?」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像在吟唱似的,我像是被誰輕撫了一下,渾身一顫。怎麼說呢,我想大概可以這樣形容:某種美妙的感覺在我心裡漫開來,美好得讓我感到害怕。我縮得更緊了。

「我不想再說話了。」我對她說,「以前什麼都不懂的時候,日子比較好過。那時候我討厭妳們所有人,因為妳們藏著祕密。但妳們沒有祕密。妳們什麼都沒有,而且也沒有什麼好擁有的。」

「妳以為我們有什麼祕密?」

自從我碰觸到那痛苦得令人無法承受的知識後,我的無知便不再讓我感到羞恥了。

「怎麼做愛、用什麼做、會發生什麼之類的。她們在那裡講著過去的事,一邊咯咯笑著暗示些什麼,我一靠近就閉嘴了。我本來以為是多麼了不起的大事,但其實什麼用都沒有。」

「可憐的孩子,」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如此溫柔、如此悲傷,我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鞭子沒有響,看來只要靜靜地哭,不大聲吵鬧,哭泣是被允許的。

地窖裡泛起一陣騷動,食物送來了。早晨之後,當我們第二次感到飢餓時,就是晚上了。我們把送來的東西煮熟,吃掉,不久後燈光就會調暗。那些女人說,在那場災難之前,人們習慣一天吃三餐,早上、中午和晚上,但在我們清醒的這段時間,飢餓感只會出現兩次,我們不確定他們讓我們過的生活是不是和從前一樣的節奏。我們會反覆討論這樣的話題,卻從來沒有新的想法,畢竟現實沒有任何變化。是不是因為不用工作,需求變少了,所以兩餐就足夠了?還是我們的身體已經忘記原有的習慣了,所以每隔八到十個小時就能自然入睡?話說回來,我們怎麼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許他們只讓我們清醒八小時,然後夜晚只有四小時?或者六小時?守衛換班的時間和我們的生活節奏始終對不上,有時在白天的一半,有時在夜裡,有時一天之內會換兩次。我一邊看著他們,一邊整理自己那點微薄的認知,忽然想到那個藍眼睛的年輕守衛似乎不在,然後,我就看見他沿著柵欄走來了,這才驚覺自己已經好幾天沒再想起他,也有好幾天沒在腦袋裡編故事了。他看起來還是那麼俊美。

※ 本文摘自 《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原篇名為〈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