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生與他的時代:重回歷史的達邦部落
Photo Credit: wikimedia: 前右起高英傑與高一生,高一生背後為高菊花。

高一生與他的時代:重回歷史的達邦部落

文/劉克襄

從達邦國小往西信步,不消兩三分鐘,便抵達一棟日式的檜木建築。

此屋坐落於部落稍高處,又與部落有點距離,因而甚是明顯。這一搶眼,還包括了淡綠色的外觀,以及整理得雅致合宜的庭院。

日治時期這裡是達邦駐在所警察宿舍。除了提供警官下榻,同時用來招待前來視察的官員。太平洋戰爭後,一度充當鄉長官邸。數年前重新整修,目前為達邦遊客中心。

當地導覽跟我介紹時,特別生動地描繪院子前的梨子樹,他們小時如何前來,偷摘熟成的果實。還有過去駐在所前方的馬路,每戶人家都要派員清掃,種植樟樹。他講得栩栩如生,許多生活的趣事都在這條路上發生。

此時,我卻想到高英傑前輩。駐在所的一切,想必他最為熟稔且感傷,而且始終記得那一天。

1951年9月10日,他的父親高一生(1908-1954),從這間官舍離開,走路到十字路搭乘火車。下山後,隨即被國民政府收押入獄。當時高一生擔任嘉義吳鳳鄉(今阿里山鄉)首任民選鄉長,跟家人在此居住。

湊巧的是隔天,十二歲的高英傑要離開阿里山。他跟另外二十餘名鄒族孩童,被送到臺中師範,就讀簡易先修班。族人希望孩子們獲得更好的教育機會,追及平地小孩的求學。

他在臺中寄讀時,無法清楚那日之後,母親在部落裡是怎麼熬過來的。等寒假回家,鄉長官舍已不能讓他們居住,母親帶著他們兄弟姊妹搬回老家。因為父親被莫名羈押,族人對他們避之唯恐不及。

隔年他就讀臺中一中初中部,因為是公費生,可領一些零用錢。那時火車班次很少,每逢周末,看準下行列車的時間。他會租一輛腳踏車,騎到臺中車站。期待在南下列車的月臺,看到父親的身影。

他認真地夢想著,如果父親從臺北回來,火車在臺中站泊靠時,也許會遇見他。這樣天真的夢想,當然不可能出現,但他兀自抱持著一絲絲希望。那千百萬分之一的可能。等不到人時,又揣想著,說不定父親早已回到達邦。直到初中二年級暑假,回到部落才知,父親早已被羅織罪名而槍斃。

今日回顧高一生的生前事蹟,對照其後來的不幸,著實教人憤恨難平。縱使歷史平反,還其家人尊嚴和公道,這道傷口仍舊深裂。那是其家族,乃至整個鄒族,一道永難彌補的慘痛印記。

高一生出生於特富野大社石埔有小社(今樂野)。父親 Avai 協助日人討伐布農族有功,日後擔任當地警察駐在所巡查補。有回在溪邊炸魚,不小心受傷去世。高一生被日人大塚久義收養。之後,隨大塚家人下山,住在嘉義街內教場。1915年改為日籍姓名矢多一生,意為最優等生。緊接,再返回阿里山,就讀達邦蕃童教育所(今達邦國小前身)。1922年,再轉至嘉義尋常高等小學校。

1924年,他進入臺南師範學校(今臺南大學),成為首位就讀師範學校的原民知識青年。在學期間,接觸現代音樂教育以及文學典籍,並受到社會主義自治運動與思潮的吸引。1930年,師範畢業後回鄉。在達邦蕃童教育所任教,兼任達邦分駐所巡查。

回顧其求學過程,在師範上課時,發生了一件小插曲,或許是高一生重要的轉捩點。

當時,有位俄國語言學家聶甫斯基(Н. A. Невский),在日本大阪外國語學校教書。由於對各地方言懷有極大興趣與熱忱,特別從北海道阿伊奴族開始研究。緊接,走訪琉球群島的宮古島,採集當地方言。1927年6月,再和同事淺井惠倫從神戶出發,搭郵輪前來臺灣,進行部落語言的田野調查。

7月,聶甫斯基搭乘阿里山森林火車,在十字路下車,經巴莎娜,過曾文溪後,腰繞一險山,下抵特富野,最後來到達邦。當時高一生在師範學校已三年級,趁放暑假,回山上教族人日語。經由在臺日警的介紹,成為嚮導。他帶著這位高瘦儒雅的外國人回到達邦,協助其從事一個多月的調查。從7月到8月初的田野訪問,日後精彩地撰述了一部鄒族語典。

在此一調查語言的過程裡,聶甫斯基客氣地虔稱,高一生為恩師。反之,高一生從他身上,獲得不少外面世界樣態的資訊。

對照這段時間,昆蟲學者橫山桐郎等三人從東京來臺,鹿野專程陪同這位前輩好友。5月中旬,在阿里山山區採集昆蟲和鳥類。7月中旬,鹿野再次回到阿里山,兩次登上新高山。或許這段時間,有機會和年紀相近的高一生結緣。

縱使此時尚未邂逅,鹿野日後成為理蕃課和警務課的囑託,前往達邦一帶調查部落文化。下榻警察駐在所的宿舍時,勢必與高一生有所接觸。而兩人皆有共同好友,瀨川孝吉和淺井惠倫等民族學者。

鹿野在新高山山區進行田野調查,阿里山一帶當然是經常滯留之地。不論是高校時期的昆蟲採集,或者是日後的部落風俗訪查,鐵道沿線的十字路、哆囉嘕(多林)和奮起湖都有探訪的紀錄。沼平一帶更是主要基地。而遠離鐵道的達邦和特富野,一樣有多回的造訪。

此時,阿里山森林早成為旅遊路線,鐵道是載運旅客的唯一工具。從沼平駅下山,車廂經常是滿座。當時住在達邦、特富野一帶的鄒族人,若要搭乘前往嘉義,往往得走到十字路。可等火車開抵十字路時,鄒族人幾無座位,必須跟貨物同車廂。一趟下山需要花六七小時,甚是辛苦。戰爭結束後,高一生擔任鄉長,因而不斷爭取,希望火車能保留一些坐位,讓十字路搭乘的族人有所保障。

鹿野若欲前往達邦,往往得在十字路下車。一邊採集昆蟲或者訪查部落,進而走到特富野和達邦。那時若單純步行,快則少說兩個小時。這條舊道並非現今的巴莎娜和十字路間的產業道路,可能更靠近曾文溪,下切後,直接抵達邦。

從其日後所繪的「著者踏查線圖」顯示,鹿野還從達邦前往里佳,走訪山美和新美等部落。那也是高一生返鄉任教後,經常來去鄒族各部落的社路。早年鄒族人沿山路來去嘉義,並非只循森林鐵道,嘉130、臺18線附近都是重要山路。

鹿野以阿里山為樣區,發表過的蝶類採集。在十字路便有多姿麝鳳蝶(Byasa polyeuctes termessus)、斑鳳蝶(Papilio agestor matsumurae)和白雀斑灰蝶(Phengaris daitozana)等。達邦一帶則有白帶波眼蝶(Ypthima akragas)、臺灣黛眼蝶(Lethe mataja)和蓬萊虎灰蝶(Spindasis kuyanianus)。

陪同俄國學者前來的淺井惠倫,1930年在達邦進行歌謠基礎調查,跟高一生一樣有緊密接觸。1931年鹿野在集集火車上,跟他不期而遇。那時他的「台灣の蕃曲」兩張唱片可能已發行。唱片目錄有南鄒四社,以及沙阿魯阿族的祭儀歌謠。

淺井是日本總督府支持的主流學者,因此能以最先進的設備和龐大豐沛的助理群,走遍各地部落,記錄高砂、平埔各族的歌謠和傳說的故事。從1927年開始,長達十八年,累積豐富的錄音資料,目前還存在東京外國語大學。

1928年瀨川孝吉是東京農業大學學生,專程來臺採集蘭花。一如鹿野,走進臺灣的山區後,隨即被各個部落的人文風物吸引。此後研究多了此一面向,開始著手原民族群影像的紀錄。日後,甚而留在臺灣,跟鹿野一起,在總督府警務局理蕃課任職,進而成為相互協力的夥伴和摰友。鹿野在民族學方面的問題,不時請教其專業。

為了記錄原住民影像,從初期扛負一點五公斤的玻璃板 Alpin 相機,直到改用新發明的膠卷 Leica 相機,瀨川都不惜自掏腰包。對這種相機的轉換,相信鹿野最能體會。瀨川在拍攝鄒族人物影像時,高一生也從旁協助甚多。

諸多學者前來阿里山調查部落風物,泰半會與高一生接觸。有這些遠方來的朋友傳遞各類知識,他的視野自是愈加開闊。高一生不只成為外來者與部落的仲介,甚而扮演引路人,促發不同文化間的理解與交流,帶領家園與整個世界接軌。

1933年6月,鹿野在紅頭嶼查時,高一生在人類學雜誌《ドルメン》(Dolmen)發表〈阿里山蕃がトフヤ族タパグ族に分れた由来〉。以自己在家郷的耳聞經驗,詳述了特富野和達邦二族分開的緣由。進而追溯及鄒族從新高山的發源,各家族的遷徙路線。還有早年,如何跟布農族、泰雅族征戰,最終定居於現址。史詩般的生動內容,大大不同於學術訪查之報告。

1930年代,在日人殖民統治下,此文從自己族群的觀點和信念出發,以主體視角表述,無疑替缺乏文字紀錄的鄒族,留下重要的集體記憶。日後,高英傑曾將父親這篇彌足珍貴的作品譯為中文。

鹿野素來關心高砂族的族群脈絡和淵源,勢必會注意到此文。1934年,他回臺擔任總督府理蕃課囑託,做過多回臺灣蕃地的實地踏查,此時也再度走訪了達邦數回。但大部分時間還是集中於紅頭嶼的研究。日後經由瀨川孝吉協助,還一起用英文,完成圖解雅美民族誌。

1934年後,鹿野有理蕃課囑託一職在身,樂野、里佳、山美一帶經常前往。1941年,連定居荖農溪上游的南鄒族群都有深入調查。從一些學者友人田野調查的報告顯示,此段時間勢必常和高一生往來。

戰後,警察宿舍成為鄉長官舍,高一生跟家人繼續在此和樂生活。怎奈時局轉換甚快。白色恐怖時期,國府為防患共諜潛入山區,阿里山成立指揮部,縣長為指揮官,高一生是阿里山鄉鄉長,理所當然成為副指揮官。這位充滿理想和自覺意識的先驅,在自己家園雖是領導者,其實已遭當局嚴密監偵。日後更萬萬沒想到,竟會被指控,加入「偽匪蓬萊族組織」,甚而被栽贓在新美農場貪污。最後遭羈押禁,兩年多後,被處以死刑。

高英傑後來成為家父學弟。那時家父的至親好友和同學,因白色恐怖事件,被逮捕不少人。有回我代表父親,參加師範同學聚會,遇見高英傑前輩,特別請教其父親和日治時期學者往來的情形。

後來他回信告知,當年瀨川在聽聞高一生的悲劇時,有氣無力地喃唸著,「矢多先生,矢多……嗎?」

這樣無奈地感嘆,更早幾年,鹿野在婆羅洲失蹤時,瀨川也有著相似的悲劇時代之感傷。


※ 本文摘自 《流火:鹿野忠雄的臺灣養成》,原篇名為〈輯7 1930-1931 新高山彙〉,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