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外送員、地上那個人也外送員,難道真凶還在這裡?」
文/冷言
1
「您好,您的外送到了。」
官理元做出開門走進的動作,而阿爬手持酒瓶,滿臉驚訝望著他。
他看了看阿爬手上的紅酒瓶,再轉頭看到兩人前方地板上趴著一個人。
「你殺人了?」官理元問。
「他可能只是昏倒了。」阿爬說。
「你沒看到地上的血嗎?我去捐十次都沒那麼多。」
「你也有在捐血喔,我們那裡捐完可以領一瓶鮮奶。」
「我們那裡除了鮮奶還有麵包。」
「這麼划算,下次介紹我去。」
「你是捐血還是賣血?」官理元說。「你手上的酒瓶是凶器吧!」
阿爬趕緊把手上的道具酒瓶往旁邊一丟。
「不是、不是,酒瓶上沒有血跡啊。」阿爬指著被他丟在一旁的道具說。
「你看他身上穿著熊貓外送的背心,聽說最近有一個外送員殺手專殺外送員。」
阿爬蹲下去觀察趴在地上假扮屍體的演員,伸手稍微把人翻起來看。
「他身上沒傷口啊。」阿爬說。
「死者身上沒傷口卻有大量血跡……」
官理元作勢查看四周,最後像是在某處發現什麼突然大喊:「有了!」
「有什麼?」
「你看牆上這裡有血字。」
「難道是死前留言?」阿爬猜測。
「臨死前爬起來用地上的血在牆上寫字然後再躺回去,你要不要乾脆叫他起來寫一篇作文再死。」
「不然這是誰寫的?」
「當然是凶手啊。」
「凶手,你怎麼知道?」
「你看不出來嗎?這就是《深紅色研究》的場景啊。」官理元一臉陶醉地說。
「《深紅色研究》是什麼?」
「就是推理小說史上最偉大偵探,福爾摩斯的登場作品。」
「福爾摩斯的時代有外送員嗎?」
「這是模仿殺人。」
「到底是福爾摩斯還是模仿殺人?」
「是凶手模仿福爾摩斯的故事場景殺人。」官理元說。
「但是他身上沒傷口,怎麼會流這麼多血?」阿爬問。
「那是凶手自己的血。」
「你福爾摩斯?」
「要這麼比喻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模仿小說把自己弄得一地血,這古今第一人了吧。是凶手跟死者扭打受傷流的血嗎?」
「不,這是凶手的鼻血。」官理元斬釘截鐵的說完,緊接著開始來回踱步,用手比了比剛才發現的血字的高度。
「凶手身高大約一米七,右撇子,年齡大約二十歲,面色紅潤。」官理元說。
阿爬盯著官理元看了又看,指著他喊:「一米七、右撇子、二十歲,啊不就是你!」
「不是我,我臉色蒼白。」
「你流那麼多鼻血當然臉色蒼白。」
「不如我們來看看牆上寫了什麼字。」
「轉移話題啊。」
阿爬說著走到血字的位置。
「你看看是不是寫『RACHE』,這是德語『復仇』的意思」官理元說。
「ROUSAI.」阿爬說。
「你看錯了吧?」
「沒錯啊,ROUSAI。用自然發音法唸就是『烙賽』。」
「你看仔細一點,那個應該是凶手終於復仇成功之後留下的字。」
「啊不就是你寫的才會知道那麼清楚。」
阿爬雖然嘴裡念念有詞,但還是作勢再仔細看牆上的字,瞇著眼睛說:「勉強可以算是寫得很醜的一串數字。」
「你唸出來聽聽看。」
「1300881。」
「怎麼那麼巧?」
「什麼事情那麼巧?」
「1300881是我的外送員編號。」
「你看!果然是死前留言吧,凶手就是你!」阿爬立刻激動地大喊。
「我覺得他可能只是昏倒了,不如我們幫他CPR。」
「又轉移話題,先說我不會CPR喔。」
「等一下,差點被你唬住了,你還沒解釋為什麼會手拿凶器出現在這裡?」
「你不要偷渡概念,那是紅酒瓶不是凶器。而且酒瓶上沒有……血跡。」阿爬瞪著地上的紅酒瓶,補充一句。「它還沒滾進那灘血之前是沒有血跡的。」
「那你為什麼拿著紅酒瓶?」
「我也是外送員啊,紅酒是外送商品。」
「紅酒也能外送?」
「你沒聽過?Uber Eats應該都點得到。」
「你也外送員、我也外送員、地上那個人也外送員,難道真凶還在這裡?」官理元說。
這時候,趴在地上的人慢慢爬了起來。
「你看、你看,他活過來了。」阿爬大叫。「請問紅酒是你點的嗎?」
「什麼時候了還在問紅酒。你沒事吧?有沒有看到凶手?」官理元說。
對方緩緩轉過去面對兩人。
「凶手?現在沒有凶手,等一下才有。」那人說。
「什麼意思?」阿爬、官理元同時問。
「我就是外送員殺手。」那人回答。
「救命啊──」
阿爬和官理元大叫著從舞臺左側跑下去,扮演屍體的人跟在後面追了出去。
沒多久,兩人又從舞臺右側上來。
「希望大家喜歡今天的節目。」阿爬說。
「離開的時候請不要忘記別人的行李。」官理元說。
「這哏太老了,不要用。」
「我是官理元。」
「怎麼突然謝幕。我是阿爬(台語),爬山的爬。」
「我們是『管理員阿伯』,謝謝大家。」
兩人鞠躬,今晚酒吧的節目告一段落。
2
從國中開始,雷奕達就經常在週六下午到Grimm’s Bar二樓的舞臺練習貝斯。
今天下午練完在收拾器材的時候,老闆帶著兩個與他年紀相仿的人上來二樓,原本以為是要表演的樂團,結果到晚上才知道,他們是在樂團表演結束後,接著講漫才的雙人團體。
Grimm’s Bar是位於高雄苓雅區的一家小酒吧。一樓空間不大,除了吧檯之外,只擺了兩張高腳桌讓純喝酒的客人小酌。座位區在二樓,二樓有個小舞臺,週末晚上會安排樂團演出。之前也沒聽說有漫才表演,今天是雷奕達第一次見到這兩人。
酒吧老闆汪立翔和雷奕達的父親在當警察的時候是同事,後來汪立翔因為某些原因離職開起了酒吧。
雷奕達今年剛升高一,國中時受到日本動畫《孤獨搖滾!》的影響,開始迷上樂團,漸漸地也對彈奏樂器產生興趣。正好父親有一把舊貝斯,他拿去樂器行調整後就學起貝斯,至今也學了兩年多。父親見他熱衷,便告訴他可以到汪立翔的酒吧聽樂團演出,後來也就自然而然的帶貝斯到酒吧裡練習。
漫才表演結束後,兩人跟老闆打過招呼就離開了。雷奕達看了演出對他們產生好奇,便向汪立翔詢問兩人的來歷。
「他們兩個是雄中的學生。」汪立翔說。「對了,你是不是也上高中了?」
「喔對,我也讀雄中。」雷奕達說。
「這麼巧,那你們在學校有機會遇到。他們上個月突然跑來,問我可不可以讓他們在店裡表演漫才,我讓他們當場講了一段覺得還可以,就每週給他們一天時間,接在樂團表演結束之後講一段。」
「原來是這樣。」
雷奕達很羨慕這種積極的人。
高中加入熱音社之後,有好幾次冒出想組個樂團的念頭。但是對於身為I人的他來說,出門聽團已經是極限了。就算在社團裡他也是獨自躲在一旁練貝斯,等其他人主動來搭話。但是即使學長真的過來找他,最終也是尷尬地對看收場。動畫那樣會主動拉著I人組團的人,現實中果然是不存在的。
打聽到漫才二人組的事之後,雷奕達也準備回家了。
酒吧和他家附近剛好都有UBike的站點,所以他大部分都是利用UBike往來兩地。一方面是背著貝斯搭捷運或輕軌都很礙事,萬一遇到人潮多的時候更是容易引來側目;一方面是他覺得背著貝斯騎腳踏車的樣子還蠻酷的,所以很享受這段騎腳踏車的路程。
雷奕達住在內惟的九如公園附近,公園周圍有兩個UBike的站點,通常不會遇到缺車的情況。
九如公園也是他練習貝斯常去的地方。在家他會把音箱連上耳機,戴著耳機練習比較不會吵到鄰居。偶爾想把音箱的聲音播出來的時候,就會到公園練習。他家住在公寓,父親又是警察,他不想同時造成父親與鄰居的困擾。
九如公園形似直角三角形,夾角三十度的兩個長邊都是九如四路,底邊是新疆路。雷奕達家住在新疆路對面,平常腳踏車會停在六十度角這個站點。不過從兩個多月前開始,他改成停在另一邊的站點,刻意多走一段路穿越公園,目的是為了製造偶遇。
上高中前的暑假,某天傍晚雷奕達帶著貝斯到公園練彈。公園北側有條步道往中央延伸,步道兩旁有幾張長椅,其中一張後方設置了路燈,夏天傍晚大約六點會亮,雷奕達都會在這張長椅上練習。
那天他來到公園的時候,已經有個女孩坐在長椅上彈吉他了。女孩可能是看見他背上的琴袋,雖然手沒有停下來,但是對他點頭笑了一下。她拿著一把黑色的木紋吉他在彈《卡農》,女孩與她手中吉他的剪影投影在灰色石板路面,優美且沉靜。他靜靜地站在一旁聆聽,並沒有預料到自己後來竟會無數次在腦中回想起這個畫面。
女孩彈完《卡農》,表情滿意地抬頭看著雷奕達。
「想免費聽演奏啊?」她說。
被女孩突如其來的話嚇了一跳,雷奕達真的伸手到口袋裡掏錢。
「我開玩笑的啦。」她咯咯笑了起來。
女孩拿著吉他起身,她的身形和吉他相比顯得嬌小,黑色感覺也不太像是女生會選的顏色。女孩似乎看穿雷奕達的想法,主動開口說:「這是我爸的吉他,不太適合女生吧。」
「不、不會啊。」雷奕達沒想到心思會被看穿,趕緊解釋。
「這是你的位置吧,我看過你在這裡彈貝斯。」女孩說。「樂器應該要說『聽過』嗎?」
「妳住附近嗎?」
這句話一出口雷奕達就後悔了,第一次見面就問女生住哪裡,肯定會被當成變態吧。
「上個月剛搬過來。」女孩說。「我差不多要走了,位置還你。」
「妳可以繼續彈,我在旁邊的椅子就可以。」
「我真的有事要走了,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合奏。」
女孩把吉他收進琴袋,沿著石板路離開。途中她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停下來,回頭對雷奕達說:「下次我會用自己的樂器。」
那天之後,雷奕達每天回家都會刻意穿過公園,希望能再遇到女孩。兩個多月過去,高中也開學好一陣子了,整個暑假都沒有再遇見她。
「果然第一次見面就問住哪裡嚇到她了吧。」雷奕達每次走在公園的石板路上,看見路燈下空無一人的長椅時都忍不住這麼想。
今天的長椅也是空蕩蕩的,雖是預料之中,心裡仍不免有些失望。他把琴袋放在長椅上,在路燈下站了一會兒。手機的訊息聲響起,一則是母親傳來的購物清單,要他回家時順道在樓下的超市買齊;另一則是同學提醒他十二點之前記得把報告傳過去。
「背著琴袋是要怎麼逛超市?身上也沒帶多少錢。」
雷奕達忍不住抱怨,考慮要不要無視母親的訊息。再看了一次購物清單,應該是要準備明天早餐用的,不買等一下還是得出門跑一趟。最後他認命地背起琴袋,拖著沉重的腳步朝超市方向走去。
雷奕達拉了一臺門口的購物推車,擺上購物籃後走進店裡。他看著手機上的購物清單,往放鮮奶的冷藏櫃走去。比起母親交代要買的義美鮮奶,更早進入雷奕達視野的是站在冷藏櫃前的人。這是他第一次打從心底感謝母親老是叫他幫忙買東西,因為兩個多月來一直沒機會再遇到的女孩就站在那裡。
※ 本文摘自 《帶錯護身符的夜晚》,原篇名為〈第一部 鏡子裡的白衣鬼〉,立即前往試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