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開大清營汛圖的軍事與地理奧秘

文／布琮任

沈福宗的地圖及其他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大英圖書館（British Library）舉辦了一場為期五個月、名為「華英之間」（Chinese and British）的展覽，呈現十七世紀晚期以來，從中國前往英格蘭的各色人物及他們的旅程。展覽的宗旨在於突顯三百多年來華人社群（包括東亞與東南亞裔）對不列顛社會歷久不衰的影響。展品包括手寫信、照片、繪畫、日記與口述歷史，還有一張手繪的華北地圖擺在顯眼的位置。繪製這張地圖的，是聖名彌額爾・雅風（Michael Alphonsus）的沈福宗（約一六五八—一六九一），他是有史可稽第一位造訪聯合王國的華人，時間是一六八七年，也就是大清水師併吞臺灣的四年後。

雖然據信沈福宗是第一位踏上英格蘭的華人，但史學界直到近年來才開始挖掘他引人入勝的故事與歐洲周遊之旅。他在途中甚至難能有幸在凡爾賽宮（Versailles）面見路易十四（Louis XIV），在羅馬面見教宗依諾增爵十一世（Innocent XI）。沈福宗在南京出生長大，但他跟清帝國初年同時代人不同，他沒有參加科考，一輩子都沒有當過官。話雖如此，他還是受過良好教育，生性好奇，熱愛冒險，而他作為開路先鋒前往西方世界的這一程，也成了中國史、不列顛史乃至於全球史上了不起的大事。

沈福宗這趟前無古人的出洋，是因為當時人在清帝國的耶穌會法蘭德斯傳教士，漢名柏應理的腓力・庫普雷（Philippe Couplet，一六二三—一六九三）才得以成真。柏應理返回歐洲的時候，帶了兩名漢人信徒同行，沈福宗是其中之一。一行人途經巴黎、羅馬，終於在一六八七年春抵達倫敦。沈福宗待在倫敦的時候，曾接獲英格蘭東方學家，也是牛津大學博德利圖書館（Bodleian Library）館員首席的湯瑪斯・海德（Thomas Hyde，一六三六—一七〇三）邀請，走訪牛津。沈福宗欣然應允，精通漢文與拉丁文的他也因此成為博德利圖書館漢文藏書編目的重要人物。他跟海德就漢文化與中國歷史有過無數次的深談，深深影響了海德未來對漢學的研究。其間，沈福宗更大方把自己的許多手稿、文章與作品送給牛津大學，其中就包括那張原本由博德利圖書館收藏，後來轉給大英圖書館的地圖。

沈福宗的華北地圖畫出了黃河以北的主要城市、山脈與戰略要地的大概位置，雖然布局與風格並未遵循嚴謹的製圖標準，但仍有其歷史價值。他雖然缺少製圖經驗，但這張地圖的重要性，就在於製圖者是一位十七世紀人在英格蘭的漢人，所以才會是大英圖書館「華英之間」展覽的要角。不過，在大英圖書館的館藏當中，跟帝制中國有關的地圖可不只沈福宗的這一張，畢竟中國的製圖作品從開館以來就是館藏的一環。多虧在近代早期大膽前往中國與亞洲的歐洲傳教士與收藏家，館內因此藏有豐富的中國製圖作品。

上述研究的重要性與帶來的思想刺激毋庸置疑，但除去少數由李孝聰主持的研究，其餘絕大多數都是以陸地為主體，用的是大英圖書館館藏的地圖。讀者比較不曉得，大英圖書館也收藏有大量的清代「營汛圖」，是重要的館藏地，可惜大部分沒有獲得應有的重視。營汛圖帶有軍事性質，館內大部分的收藏是由十九世紀在中國作戰的軍人，或是由其家屬贈送給館方。

至於其他館藏，借大英圖書館地圖部主任彼得・巴柏的話來說，「默默目擊了歐洲軍隊在十九世紀與中國的多起戰爭與軍事干預中的劫掠」。這些清代海圖作畫多半精美，保存狀況也很好。梳理這些海圖，能夠讓我們深入了解大清把君權投射到大海的各個重要環節，而這一切都發生在一八三九年以前，早於中西之間頻繁的軍事衝突。我們在本章探討的海圖，足以證明清朝在好幾個關鍵領域有多面向的作為，一是仔細測繪海疆的微觀生態與微觀地理，二是在觀念與實際做法上把海洋空間劃分為「內洋」與「外洋」，三是以製圖作為守護陸海的戰略性手段，四是確立戰略要地與支援水師活動的有效海道。

這些在長十八世紀製作的海圖，精緻程度與風格上都遠超明代。偏偏圖上沒有可資辨識的落款或作者名錄，因此很難找出是哪幾位特定製圖師製作了這些海圖。官方的記錄也沒有答案。可以確定的是，這些海圖絕非沙發地理學家的手筆，而是由有實際出海經驗、功夫了得的製圖師所做出來的成果。怎麼說呢？因為其製作納入了最新、最跟得上時代的資訊，製圖水準相較明代也確實有一日之長。即便看不出幕後製圖師的廬山真面目，但我們絕不能低估他們的價值，畢竟是他們讓我們得以深入了解大清海洋政策與戰略視野。這些無名要角詳細勾勒戰略要地、海道與岸防設施，展現出清帝國與沿岸領土乃至於廣大海洋領域之間千絲萬縷的互動。

繪製沿岸

接下來，我們會細究八張珍貴的營汛圖。年代最早的是一七三〇年前後，也就是雍正年間製作的《昌石水師營內外洋輿圖》，其餘則多半成圖於十八世紀中葉至十九世紀初之間。這些營汛圖有些一望便知的特色，其一是清楚呈現特定水陸空間的地理環境。每一張圖都同時呈現微觀生態與微觀地理──我要說的是，沿岸經人按部就班地研究過，並配上特定的地理資訊。例如一七三九年之後製作的《平陽營沿海界址圖》（圖4.1），就把溫州府平陽縣的沿岸情況仔細描繪出來。我們可以在這張營汛圖看到，大多數具有戰略地位的島嶼與山脈都有清楚標示，像是石塘、大濩與小濩。更吸睛的是，製圖師還特別說明每一個特定地理區的海水深度跟防衛重要性的關係。

※ 本文摘自 《青龍造：明清時期的海洋中國》，原篇名為〈第四章　製圖師〉，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