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熱血少年到酗酒導師:24年前飢餓遊戲大旬祭揭密!
文/蘇珊.柯林斯;譯/王心瑩
螢幕變暗了一會兒,然後旗幟重新出現。他們顯然不想讓施惠國的其他地方目睹第十二區這裡的騷動。
廣場亂成一團,有些人跑向小巷,有些人則衝去救伍德拜,即使他早就沒救了。維安人員繼續開槍,警告意味濃厚,但擊中了群眾邊緣幾個倒霉的人。我不知道該往何處去。我要去找席德和媽媽嗎?帶著蕾諾.朵芙離開廣場?或只是跑去找個地方躲起來?
「誰做出這種事?誰做出這種事啊?」祖魯希拉質問道。
有人把一名困惑的年輕維安人員推到司法大樓的屋頂邊緣。
「你這個笨蛋!」祖魯希拉從下方嚴厲斥責他。「你不能等他跑進巷子嗎?瞧瞧這團大混亂!」
真的是一團混亂。我在人群邊緣看到媽媽和席德,正準備朝他們跑去,這時有個粗暴的男性聲音透過音響系統大聲播放出來。
「臥倒!所有人,臥倒!立刻!」自然而然的,我雙膝跪地,採取臥倒姿勢──雙手扣在頸後,額頭緊壓在廣場的煤黑地磚上。透過眼角餘光,我看到周圍幾乎每一個人都照著做,但是那個家人經營麵包店的大塊頭奧托.梅爾拉克,似乎傻住了。他厚實的雙手鬆垮垮垂在身邊,雙腳前後踏步,接著我注意到他的金髮噴濺了別人的血跡。柏達克用力捶打他的膝背窩,足以讓他跪倒在地,避開火網。
祖魯希拉的麥克風一直開著,於是她對工作團隊的尖叫吶喊聲傳遍了整個廣場:「我們有五分鐘的時間!延遲五分鐘,然後就得結束直播!把流血的東西全部弄走!」
我這下才明白,他們進行抽籤直播時,不是真正的直播。一定延後五分鐘才播放出去,以免發生像這樣的狀況。
維安人員的靴子重重踩踏於觀眾之間,士兵抓起每一個身上有血跡的人,包括奧托,把他們推進附近的商店藏起來。
「我們需要另一個男生!死掉的那個沒用了!」祖魯希拉說著,一邊噠噠走下台階進入廣場。
維安人員厲聲吼叫著命令,接著有人高聲哭喊。然後我聽到蕾諾.朵芙的聲音,不由自主猛然抬頭。蕾諾.朵芙正想協助伍德拜的媽媽,她緊抓伍德拜的手,這時有兩人一組的維安人員企圖把他拖走。蕾諾.朵芙用力拉扯一名士兵的手臂,懇求他們把伍德拜留給他媽媽,只是讓她再看一分鐘都好。但他們看來連一分鐘的時間都沒有。
這樣下去不會有好結果。我應該要插手嗎?把蕾諾.朵芙拉開?還是我只會讓情況更糟?我覺得自己的膝蓋好像黏在地上了。
「那裡有什麼問題?」我聽到祖魯希拉這樣說。「把那個屍體拖到廣場外面去!」於是又多了四名維安人員衝過去。
聽到他們說伍德拜是「屍體」,他媽媽爆炸了。她開始尖叫,在他胸口周圍拚命揮動手臂,試圖把兒子從士兵手中拉走。蕾諾.朵芙幫她的忙,拉著伍德拜的雙腿讓他掙脫出來。
我媽正準備勸阻我,叫我不要插手,但眼見蕾諾.朵芙身處險境,我不能光是匐匍在地上。我勉力起身衝向她,希望能讓她鬆手放開伍德拜。我發現一名即將到達的維安人員舉起手中的步槍,準備把她打昏。
「住手!」我跳過去擋住她,剛好及時擋住槍托,但槍托因此重重打在我的太陽穴上。我的頭爆痛,不規則的光芒閃過視野。我甚至還來不及倒地,就有幾雙強硬的手腕扣住我的上臂,把我往前拖,鼻尖距離地磚只有幾公分的距離。一雙黃色靴子猛踹,我面朝下平躺在地。一隻靴子的鞋尖抬起我的下巴,然後任憑下巴重重摔回地上。
「嗯,我想,我們剛找到替代品了。」
蕾諾.朵芙在我後面,拚命懇求。「不要帶他走……不是他的錯!是我的錯!要罰就罰我!」
「噢,你們乾脆開槍打那個女孩吧?」祖魯希拉說。附近一名維安人員拿起步槍瞄準蕾諾.朵芙,而祖魯希拉氣得哼了一聲。「不要在這裡!我們要清理的血跡已經夠多了。你就不能找個沒人注意的地方嗎?」
正當那個士兵朝向蕾諾.朵芙走去時,有個身穿跳傘裝的傢伙出現了,一隻手放在他的手肘上。「等一下。祖魯希拉,可以的話,我很樂意留下她,來一場哭哭啼啼告別的戲碼。觀眾很吃這一套,就像你總是提醒我們,這是一種挑戰,有機會讓大家更注意第十二區。」
「好啦,普魯塔克。隨你便。只要叫其他人起來就好。起來!站起來,你們這些行政區的小笨豬!」他們把我抬起來時,我注意到祖魯希拉一隻靴子的側邊附著一根馬鞭,很好奇那會不會只是裝飾品。她的腥臭口氣衝擊我的臉。「好好演這齣戲,否則我會親手對你開槍!」
「黑密契!」我聽見蕾諾.朵芙的哭叫聲。
我開口想要回應,但祖魯希拉用她的修長手指扣住我的臉。「而她可以好好觀賞。」
普魯塔克向一名人員招手。「卡西亞,把一台攝影機對準那個女孩,好嗎?」他繼續對祖魯希拉說:「你知道嗎,我們拍了很多維安人員控制群眾的鏡頭。這是個好機會,可以用這個角度來傳達『沒有維安人員,就沒有和平』。」
「普魯塔克,我沒時間!我都快沒時間把現場播完了!去找第一個男生……他叫什麼名字?」
「懷亞特.卡羅。」普魯塔克說。
「去把懷亞特.卡羅帶回圍欄。」祖魯希拉猛拍額頭。「不要!」她想了一會兒。「好!我會叫他們兩個人。這樣會比較順。」
「那樣的話,你會多花三十秒。」
「那就趕快啊,」她指著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說出口時,自己的名字聽起來好陌生。「黑密契.阿勃納西。」
「黑密契.阿勃納尼。」她跟著唸一次。
「黑密契.阿勃納西。」我糾正她。
她一臉苦惱,轉頭看著普魯塔克。「太長了!」他在寫字夾板上匆匆書寫,然後撕下一張紙。她拿著紙張,唸出來:「懷亞特.卡羅和黑密契……阿勃……納西。懷亞特.卡羅和黑密契.阿勃納西。」
「這就是你很專業的原因啊,」普魯塔克說。「你最好去站定位置。我會把他搞定。」祖魯希拉匆匆爬上台階時,他抓著我的手肘,輕聲說:「小子,不要犯蠢。如果你又搞砸了,她啪一聲就能殺了你。」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彈彈手指的啪一聲,還是某種超可怕的劈啪死法。不管哪種方法,我都不想要啪一聲就死掉。
普魯塔克帶我去舞台附近一個地點。「照這樣做。就待在這裡,等到祖魯希拉叫你的名字,你冷靜走上舞台。好嗎?」
我試著點頭。我的頭陣陣抽痛,思緒翻騰,像石塊在罐頭裡面滾來滾去。剛才是怎樣?現在又是怎樣?在內心某處,我知道答案。我現在是飢餓遊戲的貢品了。再過幾天,我會死在競技場裡面。我知道這一切的答案,但是好像發生在別人身上,我只是從旁靜靜看著。
剩餘的觀眾重新站起來,但不像原本那麼鎮定。大家急著與旁邊的人竊竊私語,努力想要搞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
「三十秒後實況轉播,」有人透過擴音器說。「二九、二八、二七……」
「閉嘴啦!」祖魯希拉對著群眾大喊,這時有位化妝師正往她流汗的臉上撲一些粉。「閉嘴,否則我們會把你們剩下來的每一個人全部殺光!」彷彿要強調這番話似的,她身邊有一名維安人員朝向空中射出一連串的子彈,而且有一艘氣墊船通過廣場的正上方。
很快就安靜下來,我可以聽到自己耳朵裡的血液砰砰作響。我有一股衝動想要逃走,就像伍德拜一樣,但又想起他的腦漿從頭骨流出來的模樣。
「……十、九、八……」
舞台上的每個人都回到開槍之前的位置:露耶拉和梅西莉,維安人員,還有祖魯希拉,她匆匆把普魯塔克交給她的紙張撕成兩半,放進玻璃球的名條堆上方。
我想要扶著柏達克和布萊爾讓自己站穩,但是,當然,他們不在身邊。只有幾位年紀較小的孩子,讓我有相當大的空間。
「……三、二、一,直播開始。」
祖魯希拉假裝抽出一個名字。「而與女士組隊的第一位男士是……懷亞特.卡羅!」
像是某種奇怪的重播,我看著懷亞特,如同先前一樣面無表情,一路走過去,乖乖站在舞台上他的位置。
祖魯希拉的手在玻璃球上方停留一下,接著以外科手術般的精準動作拿起一張紙條。「而我們的第二位男生會是……黑密契.阿勃納西!」我只是站在那裡,說不定這是一場惡夢,而我快要從自己床上醒來了。每一件事全都錯了。幾分鐘之前,我逃過此劫。我準備回家,接著前往樹林,安全度過又一年。
「黑密契?」祖魯希拉再唸一次,直直看著我。
我的臉塞滿了舞台上的螢幕。我的雙腳開始移動。我看著他們把鏡頭切到蕾諾.朵芙,她用一隻手捂著嘴巴。她沒有哭,因此普魯塔克沒有拍到她哭哭啼啼道別的畫面。沒有拍到她哭,也沒有拍到我哭。他們不會用我們的眼淚作為娛樂素材。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跟我一起歡迎第十二區參加第五十屆飢餓遊戲的貢品!」祖魯希拉向我們致意。「而且願機會永遠對你們有利!」她開始鼓掌,我聽到擴音器傳來響亮的觀眾回應,雖然眼前只看到寥寥數人在鼓掌。
我在人群中找到蕾諾.朵芙,我們定睛看著彼此,絕望開始蔓延。我一度覺得所有其他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們倆。她放下手,按住胸口,嘴唇默默形成幾個字。「我愛你火力全開。」我以嘴型回應。「我也是。」
炮擊聲打破了魔咒。五彩紙花如雨般落在我身上、舞台上、整個廣場上。鮮亮的色紙漫天飛舞,我的目光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祖魯希拉大大伸展雙臂。「各位觀眾,第二次大旬祭快樂!」
「這裡先結束連線。」擴音器傳出的聲音說。
播出的節目已把鏡頭轉到第十一區的抽籤現場。罐頭鼓掌聲關掉了,祖魯希拉發出一聲呻吟,以誇張的動作癱軟身子倚著講台。
都城電視台的工作小組大聲歡呼,這時普魯塔克從舞台側邊現身,大喊:「太棒了!各位,好極了!祖魯希拉,完全天衣無縫!」
祖魯希拉回過神來,解開下巴的繫繩,扯掉她的黃水仙帽子。「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怎麼辦到的。」她從長靴裡面拿出一包菸,點燃一根,從鼻孔噴出煙霧,活像那是煙囪。「嗯,這是很棒的故事,可以在晚餐派對拿來講!」
有位助理端來一整盤的玻璃杯,全都斟滿淺色的液體。他出其不意拿了一杯給我──「來杯香檳?」然後才發現他犯了錯。「哎喲!小孩子不能喝!」
祖魯希拉抓起一杯,這時她注意到第十二區的人們都默默站著,神情悲戚,任憑最後的一些五彩碎紙飄落在他們身上。「嗯,他們看什麼看啊?低等野獸。回家去啦!你們所有人!」她對一名維安人員說:「把他們從這裡趕出去,免得我的頭髮沾染到他們的氣味。」她抓起一綹頭髮嗅聞一下,表情扭曲。「來不及了。」
維安人員發號施令,於是那些士兵開始把群眾驅趕回去。我看到柏達克和布萊爾還在作勢抵抗,但是大部分人湧向旁邊的街道,很樂於逃離抽籤的折磨,趕著回家擁抱他們的孩子;至於那些光顧哈蒂攤位的人,則是好好去買醉一番。
看到一名第十二區的維安人員限制蕾諾.朵芙的行動,我好驚慌。我為什麼沒有早一點出手干預?為什麼一直等到沒有選擇的餘地,結果只能反抗那位士兵?我感到害怕嗎?還是困惑?或者只是面對那些身穿白色制服的人感到無能為力?現在我們都死定了。維安人員正準備拿出手銬,這時克萊克.卡麥和塔姆.安柏突然衝過去。他們對那個人低聲匆匆講話,我想牽涉到某種金錢交易。結果讓我鬆口氣,那名維安人員環顧周遭,放開她,然後走掉。蕾諾.朵芙本想向我走來,但她的兩位舅舅推著她走進一條小巷。
只剩今年的貢品還有其他不幸的親人,尚未離開現場。
唐納先生衝上舞台,手裡抓著一大把鈔票,希望能找到方法讓梅西莉脫離困境,同時他的太太和梅里莉擠在他們店面附近。「爸爸,不要啦!」梅里莉大叫,但她的父親繼續當著眾人的面揮舞現金。
有一家人我判斷是卡羅家的人,一名婦女哭得歇斯底里,男士們則快要打起架來。「都是你害他倒霉!」有個人指控另一個人。「全都要怪你!」
我們的鄰居麥考伊家,則是一群人環抱著我媽,害她差點站不穩。席德握緊她的手,拉著她往前走,同時大喊:「黑密契!黑密契!」我已經開始想家想到快死掉了。我知道自己必須堅強起來,但是看到他們這樣,讓我完全崩潰。我不在家,他們要怎麼辦才好?
接下來預定的程序是貢品進入司法大樓,與他們的家人和朋友做最後的道別。我以前經歷過一次。是爸媽帶我進去的,當時老爸以前工頭的女兒莎喜.懷康柏中籤了。她那年變成孤兒,因為她爸萊爾罹患黑肺病過世。我媽對維安人員說我們是親屬,於是他們帶我們進入一間接待室,裡面擺了很多湊合的家具,上面滿是塵埃。我想,她的訪客就只有我們了。
我知道應該要等待官方安排的道別時刻,但現在唯一重要的事,就是擁抱我媽和席德。趁著唐納先生和梅西莉引發騷動時,我走到舞台邊緣,蹲下,伸出手,看著他們朝我跑來。
「別再鬧了!」一名維安人員把我向後扯,這時祖魯希拉繼續說:「不准讓這些人道別。今天表現得那麼荒腔走板,他們沒有那種權利。直接帶他們去火車站,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兩名維安人員把唐納先生扔下舞台。在空中,他抓不住那些錢,只見鈔票飄落而下,與地上的五彩碎紙混在一起。接著他們拿出手銬。
露耶拉已經握緊雙手,但這時她看著我,雙眼圓睜,滿心驚恐。我伸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安慰她,可是冰冷的金屬一碰觸到她的皮膚,她輕聲尖叫,宛如落入陷阱的幼獸。一聽到聲音,家人湧上前來,不顧一切要把我們搶走。
維安人員逼使他們後退,這時普魯塔克開口了:「祖魯希拉,我不是故意要惹麻煩,不過真的沒什麼臉部特寫鏡頭可以剪接在回顧影片裡。我可以很快拍一些嗎?」
「如果一定要的話,就趁現在。不過如果你沒辦法在十五分鐘內上火車,就要走路回家了。」祖魯希拉說。
「我欠你一個人情。」普魯塔克匆匆打量我們的家人,然後指著我和露耶拉。「這個和這個留給我。」
維安人員把梅西莉和懷亞特推進司法大樓,還用警棍逼退他們的親戚,因為那些人想要跟著進去。不知用什麼方法,梅里莉從他們身邊溜過去,於是唐納雙胞胎一度合體,兩人的手臂緊緊扣住彼此的脖子,額頭和鼻子緊貼在一起。維安人員把這個如鏡像般的兩人拆開。我看到懷亞特對著歇斯底里的卡羅家婦女看了最後一眼,然後大步走進門內。
我和露耶拉衝向我們的家人,但普魯塔克出面阻止。「來拍幾個鏡頭。」
工作小組把商店前面一塊地方的五彩碎紙清除乾淨。一名攝影師就定位,普魯塔克則指揮露耶拉的父母和六位兄弟姊妹在一家麵包店前方擺好姿勢。「等一下,如果你們有人參加抽籤,就不能出現在畫面裡。」兩個孩子走到攝影鏡頭的範圍外。「很好,」他說。「非常好。現在呢,我需要你們做的,就是完全表現出剛才聽到他們叫出露耶拉名字的反應。倒數三、二、一,開拍。」
麥考伊一家人盯著他,神情木然。
「那麼,卡!」普魯塔克走向麥考伊家。「抱歉。看得出來,我講得不清楚。聽到他們叫出露耶拉名字的時候,你們非常震驚,對吧?『噢,不!』也許你們倒抽一口氣,或者大叫她的名字。總之呢,你們會有一些反應。而現在,我需要你們對著攝影機做出同樣的反應。好嗎?」他向後退。「那麼,倒數三、二、一,開拍!」
真有什麼反應的話,麥考伊家也比剛才更加面無表情。那不是困惑;那是全然拒絕為都城演出一場戲。
「卡。」普魯塔克揉揉眼睛,嘆口氣。「帶那個女孩去搭火車。」
維安人員迅速帶著露耶拉進入司法大樓,麥考伊家見狀終於崩潰,氣憤哭喊她的名字。普魯塔克示意攝影小組把他們的反應拍攝下來。等到發現自己的悲痛已經入鏡,麥考伊一家人勃然大怒,但維安人員及時把他們拖到廣場外。
普魯塔克轉身看著我媽和席德。「聽好了,我知道這不容易,但我想我們可以彼此幫忙。如果可以從你們的反應拍到可用的鏡頭,就讓你們有一分鐘跟黑密契相處。這樣清楚嗎?」
我看到席德的眼神朝天空看了一眼,這時傳來低沉的隆隆雷聲,感覺像是一種警告。我看著媽媽蒼白的臉,弟弟顫抖的嘴唇。一句話從我嘴裡脫口而出。「媽,別聽他的。」
但媽媽拒絕我,她對普魯塔克說:「不,我會聽你的。我們兩人都會聽你的,如果你讓我們再抱他一次的話。」
「那就說定了。」普魯塔克讓他們肩並肩站著,但媽媽稍退一步,以手臂攬著席德。「很好。我喜歡。好了,所以現在抽籤到一半。祖魯希拉正在抽男生的部分。她剛剛說:『黑密契.阿勃納西!』然後三、二、一,開拍。」
我媽驚訝得倒抽一口氣,而席德一臉困惑,彷彿毫無疑問他就在當下那刻,伸長脖子轉頭看著我媽。
「卡!非常好。我們可以再試一次嗎?這一次呢,也許倒抽一口氣的時候稍微大聲一點?好了,倒數三、二、一……」
但不是一次。普魯塔克持續要求更戲劇化的反應──「大叫他的名字!」「把你的臉埋在她的衣服裡!」「你可以爆哭嗎?」──直到席德真的哭起來,而我媽看起來隨時都要昏過去。
「別這樣!」我衝口說出。「夠了!你們真是夠了!」
他腰帶上的對講機劈啪作響,我聽到祖魯希拉很不耐煩的聲音。「普魯塔克,你在哪裡?」
「剛剛結束。再五分鐘。」普魯塔克揮手要媽媽和席德來我這邊,於是他們衝進我懷裡。「你們有兩分鐘。」
我把他們緊緊壓到身上,自覺這是最後一次了。但時間正在流逝,而我們家沒有揮霍的本錢。「拿著這個。」我把口袋裡的東西全部拿出來,放在他們手上,錢和花生放在媽媽手中,刀子和橡皮軟糖的白色袋子放到席德手中。把我第十二區人生的最後遺物交付給他們。
席德舉起橡皮軟糖。「給蕾諾.朵芙?」
「對啊,你看到她就拿給她,好嗎?」我說。
席德聲音沙啞淚眼模糊,但是語氣堅定。「她會拿到的。」
「我知道她會。因為我永遠都可以依靠你。」我跪在弟弟面前,拉開我的袖子給他擦鼻涕,就像他小時候一樣。「你現在是家裡的男主人了。如果是其他孩子,我會很擔心,但我知道你可以處理得很好。」席德開始猛搖頭。「你比我聰明兩倍,而且勇敢十倍。你辦得到。好嗎?好嗎?」他點頭,而我搓亂他的頭髮。接著我站起來,擁抱母親。「媽,你也可以。」
「兒子,我愛你。」她輕聲說。
「我也愛你。」我說。
透過普魯塔克對講機的靜電雜音,我聽到祖魯希拉充滿不耐的聲音。「普魯塔克!別以為我不會丟下你先離開!」
「各位,該走了,」普魯塔克說。「祖魯希拉不等人的。」
維安人員走過來要把我們分開,但媽媽和席德抱得很緊。
「你記得爸爸對懷康柏家的孩子說了什麼嗎?」我媽急著說。「還是有用喔。」
我回想當時的司法大樓,整個地方充斥著哭泣的女孩和腐爛花朵的噁心氣味。爸爸對莎喜說話,告訴她:「莎喜,別讓他們利用你。別讓……」
「普魯塔克!」祖魯希拉尖聲叫喊。「普魯塔克.黑文斯比!」
維安人員把我們拉開。他們架著我雙腳離地,只聽見席德拚命懇求:「拜託不要帶走我哥哥!拜託不要帶走他。我們需要他啊!」
我實在忍不住,我應該要當好榜樣,可是拚命想掙脫。「席德,沒關係!一定會……」一陣電流的衝擊造成身體劇痛,我渾身癱軟。我可以感受自己的鞋跟一路彈跳登上階梯、越過司法大樓的地毯、穿過後方車道的碎石路面。在車子裡,我任憑他們為我上銬,無法抵抗。我的腦袋一片混沌,但知道自己不想再次遭受電擊。我的雙腿搖搖晃晃,爬上火車的金屬階梯,然後他們把我扔進某個隔間,只有一扇窗戶裝了鐵柵。我把臉緊貼在玻璃上,但是什麼都看不到,只有一輛骯髒的運煤車輛。
儘管祖魯希拉抱怨個不停,我們足足有一小時哪裡都沒去。天空變暗,暴雨驟降。冰雹喀啦撞擊我的窗戶,接著是陣陣雨幕。等到火車的車輪開始轆轆轉動,我的腦袋終於清醒。我試著回憶第十二區每一個轉瞬即逝的畫面──閃電照亮昏暗的倉庫,流水從堆高的礦渣流淌而下,還有綠得發亮的連綿山丘。
就在這時,我看到蕾諾.朵芙。她在一道山脊上面,紅色衣裙緊貼身子,一隻手抓住橡皮軟糖的袋子。眼看火車經過,她仰著頭,在風中哭喊她的失落和憤怒。而我即使心痛欲絕,即使掄起拳頭揮打玻璃打到瘀青,仍然感激她給我的最後禮物。就是她拒絕了普魯塔克的提議,不讓他把我們永別的過程公開播送出去。
我們的心碎時刻?那是專屬我們兩人的時刻。
※ 本文摘自 《飢餓遊戲前傳:黎明收割》,原篇名為〈第一篇 生日〉,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