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褲襠突如其來的暖意,是晚年最深沉、最無助的絕望……
文/麗莎.李登;譯/鄭依如
五月二十日星期六
中午12:30
吃飯時間:碎馬鈴薯和甜菜根。老波說他的眼前發黑,讓他很困擾。星期一必須聯絡地區護理師。卡勒
我感覺褲襠有一片暖意蔓延,醒了過來。我夢見自己在上廁所,就像漢斯小時候那樣。流出來的不多,但是已經足夠令我難受。
我瞥一眼牆上的時鐘。居服員很快就會過來做午餐,不過在那之前,我應該還有一點時間,可以到浴室去換掉內褲和長褲。他們說我應該整天穿著紙尿褲,但是每次他們一離開我就會馬上脫下來。他們以為我是忘記穿,事實上是我寧可尿濕了再換乾淨的褲子,也不想包著那種東西。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廚房裡的沙發床上坐起來。我面前的桌上有一杯冷掉的茶。我們那次去東部,到高岸旅遊時,買了這組茶杯。妳覺得它很漂亮,雖然妳說沒有必要,我還是買給妳了,因為我們那時候剛剛加薪,我覺得自己很富有,想大方一點。
就是那年夏天,漢斯趁我們出遠門辦了一場派對。他實在太笨了,吵到連住得很遠的瑪麗塔和奈拉都聽見了,於是他們當然通知了我們。老天啊,一回家我就火冒三丈地訓了他一頓,但他根本不認錯。他那個時候剛上高中,都跟城裡的那幾個青少年廝混。他們把所有亂七八糟的想法灌進他的腦袋——尤其是那個弗洛森來的小子。漢斯學會頂嘴,問我們有關政治的問題,開始對我們的生活和決定,發表他的看法。開始質疑那些最平凡、再清楚不過的事情。
某一天,他氣急敗壞地衝回他的房間、重重甩上房門,妳說:「這個年紀就是會發生這種事。」
我說:「那表示他一定要變得這麼討人厭嗎?」我用桌上的廚房紙巾擦了擦嘴。
那年初春,我們因為他口中的「語言交換之旅」而吵得不可開交。他整個夏天都想在英國學英文,而且他覺得我應該出這筆錢。那個弗洛森的小子要去,這表示漢斯也想去,但是我告訴他實話:我們負擔不起那種東西。
「羅伯特他爸就可以。」他輕蔑地哼了一聲,他的言行舉止就像被寵壞的臭小鬼。
我簡直氣瘋了,只覺得眼前一黑。我絕對不會花錢養一個覺得我應該出錢讓他去英國玩的幼稚小鬼,而我就這樣告訴他。我可不想把我的錢浪費在這種虛榮炫富的事情上。
妳默默把餐桌收拾乾淨。妳安靜地疊好碗盤,端去放在水槽裡。
過了一會兒,妳把前一天沒吃完的海綿蛋糕拿來給我,跟我說:「你可以試著不要一直大吼大叫,或許那樣他也不會那麼討人厭了。」
我瞪著妳好久。我以為妳應該站在我這邊。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妳是對的,但是他真的讓我太不爽了。他非常清楚說什麼話會讓我理智斷線。
我悶哼一聲,解開牛仔褲的鈕釦,讓褲子滑落在浴室的地上,端詳起鏡子裡那個精瘦的老頭。我的眼睛一直有個刺痛感,很難看清楚身體上每個細節。比起其他東西,鏡中的我看起來更像一幅油畫,筆觸粗糙、朦朦朧朧,但是我的鬍子和長髮特別清晰。
這副模樣讓我想起我老爸。我的臉長得跟他很像,不過他直到人生的最後一刻都把鬍子刮得很乾淨,而且沒錯過任何一次批評我不修邊幅的機會。
「你這個邋遢鬼。」某個夏日傍晚,我們正準備坐下來吃晚餐時,他粗聲粗氣地對我說。我那時剛開始放假,妳跟我一起從希斯莫佛斯回來,在農場幫忙幾天。母親煮了鯡魚和小馬鈴薯,配上菜園裡採的新鮮蒔蘿。
兩個星期前的午休,歐克森鄭重宣布他夏天要留鬍子。「夏天結束後,鬍子最多的人可以贏得一箱啤酒。」他一邊說一邊用手臂環住我和PG,然後重重地拍我們的背。
「算我一份。」PG 咧嘴一笑。「你見過我爸吧?」
我啐一口口水,說我確實見過他父親那宛如耶誕老人的大鬍子。
我說:「我也加入。」我想著妳或許會抱怨鬍鬚有多扎人。
那天傍晚在農場裡,我拉了一張花園椅坐下,對著老爸不發一語。妳隔著桌子與我四目相對,讓我把注意力放回妳身上,直到我和他之間的氣氛不再那麼緊張。
母親為他盛裝馬鈴薯時,妳在一旁解釋我與同事打的賭。他輕蔑地哼了一聲,回了幾句我們聽不清楚的話,然後灌了一大口啤酒,妳則轉頭讚美母親做的料理。
不管他對我的鬍子有什麼看法,充其量都只是隨口說說,但是他的話卻在我腦中徘徊不去。一向如此。我們靜悄悄地坐著,我和我老爸,低頭看著面前的盤子,吃著母親做的料理。我們聽妳問起她作物和牲畜的情況。妳總是能不費吹灰之力地與人交談,這點令我深深著迷;妳似乎完全不必停下來思考該說什麼。我啜著啤酒,又朝老爸的方向瞥了一眼。
我的目光始終無法停留在他龐大的身軀上,不論我怎麼努力嘗試,就是無法直視他的眼睛。我討厭自己這個樣子,我討厭自己沒有開口的勇氣。
我脫下內褲丟到地上時,尿液的惡臭刺痛了我的鼻子。居服員們現在會把乾淨的內褲和長褲,掛在浴室角落的衣帽架上,不必去臥室裡翻找乾淨的內褲讓我十分感激。自從妳搬走後,我就再也沒睡過臥室了。
我拿了一條藍色的四角褲,在馬桶蓋上坐下。我向前傾身,先把左腳穿進去。我的皮膚滿是藍紫色的斑塊,腳趾歪歪曲曲的。我的右腳甚至比左腳更僵硬,在嘗試第三次後,總算把右腳穿進去了。我接著抓起一條長褲,重複一遍整個穿褲子的流程。運動棉褲比牛仔褲好穿,因為更有彈性。漢斯想必在城裡的 Intersport 給我買了至少十條。
正當我洗完手,準備關掉水龍頭時,我聽見房子另一頭的門打開了。我看見卡勒在廚房裡。他已經從冰箱裡拿出一盒冷凍食品,在我走進廚房時正好轉身。他身上那件衣服太小了,每次他一動,肚子就會露出來。我在他身後看見漢斯貼在流理台上方的字條。記得吃飯!如果我餓得要死我就會吃。
「今天感覺怎麼樣呀?」卡勒一邊在冷凍食品的塑膠膜上戳洞,一邊問我。冷凍櫃已經裝滿我一整年都吃不完的食物,但是漢斯每個星期還是會買更多食物塞進來。
「很好,謝謝你。」我回答,一邊想著他是不是見到所有老人都問這個問題。聽起來像是他的口頭禪。
「我想說幫你準備一點午餐。你肚子餓嗎?」
我聳聳肩,挨著石騰在沙發床上坐下,然後摸摸牠的頭。
就在這時,我腦中突然浮現一個想法——今天有某件特殊的事。我站起身,拖著腳步走向漢斯釘在牆上的月曆。其中一格上貼著黃色便利貼,我的直覺沒有錯:漢斯今天晚上會來看我。而我明天應該打電話給圖雷。
我的眼睛很痠,視線比平常模糊,看不清楚卡勒。我眨眼好幾次,可是一點幫助也沒有。我想跟他談談石騰的事。只要我能解釋把石騰帶走是多麼白癡的決定,我相信他鐵定會支持我。
就在此時,我又感受到一股暖意在褲襠蔓延開來,我嘆了一口氣。
卡勒把食物放進微波爐,然後問:「怎麼了?」
我再次嘆氣,我實在開不了口。我尿褲子了幾個字說出口就是令人難受,雖然這件事越來越頻繁發生。
「發生什麼事了嗎?」卡勒轉過身又問一次。
這次的尿量非常多,他絕對看得見我長褲上那塊不斷擴大的深色污痕。
「噢,別擔心,這個很好解決。」他關上微波爐,沒有按啟動。「我幫你換紙尿褲和乾淨的長褲。」
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我與卡勒四目相對時,我是這麼想的。我想起身走開。但我沒有,只是點了點頭。
※ 本文摘自 《【瑞典年度之書】》,原篇名為〈五月二十日星期六〉,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