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當忠誠本身成為一種奢侈──《遊戲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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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Ginwyn君
人生裡有沒有可能，無論怎麼選擇，都注定背叛某些東西?
當我第一次看到 Bridget Collins 這部小說的原文書名《The Betrayals》時，我以為它會是一個圍繞陰謀與秘密展開的故事。然而隨著閱讀逐漸深入，我才發現，書名中的「背叛」遠比想像中複雜。
相較之下，我反而覺得中文譯名《遊戲師》雖然點出了故事最重要的象徵──Grand Jeu，卻無法完全涵蓋小說真正想討論的核心。因為這不只是一個關於遊戲的故事，更是一個關於背叛的故事。
小說中的背叛不只是人與人之間的背叛。更多時候，是人對理想的背叛、對自我的背叛，甚至是時代對個體的背叛。
誰背叛誰？
小說中的每個人都在做出選擇，也都在某種程度上背叛了什麼。然而閱讀到最後，我逐漸意識到，《The Betrayals》真正耐人尋味的地方，並不在於誰對誰錯。而是許多背叛其實並非出於惡意。
它們往往只是現實與理想碰撞後留下的傷痕。有時候，背叛不是因為不夠在意，恰恰是因為太過在乎。
正因為太在乎生存，所以背叛信念；正因為太在乎安全，所以背叛自由；正因為太在乎某個人，所以最終傷害了某個人。
而這也讓我開始思考一件事：如果忠於一件事，必然會背叛另一件事，那麼究竟該如何選擇？
男主角若忠於 Grand Jeu，便背叛了體制；若忠於體制，又背叛了自己。女主角若忠於自己的才能，便背叛了社會期待；若忠於社會期待，又背叛了自己的人生。甚至連愛情也是如此，若選擇彼此，便背叛了現實；若選擇現實，又背叛了彼此。
於是我發現，《The Betrayals》最殘酷的地方或許在於：它沒有辦法達到真正的忠誠。因為每一個選擇，都意味著另一種背叛。
三種視角，最後交錯成同一道傷口
《The Betrayals》讓我印象深刻的地方之一，是它的敘事結構。小說以三名角色的視角交錯展開。
閱讀初期，我一直以為其中兩條線比較緊密，另一條則像是獨立存在的支線故事。然而隨著情節推進，原本零散的碎片逐漸拼湊起來，那種感覺像是在濃霧中慢慢看見遠方的輪廓。
直到最後我才發現，三條故事線其實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當一個人面對自己真正重視的事物時，究竟願意付出多少代價？
很多事情在發生當下，看起來彼此毫無關聯。某段感情的開始、某次錯誤的決定、某個沒有說出口的秘密、某場看似偶然的相遇。它們散落在人生不同角落。
然而多年後回頭看時，我們卻會發現，那些事情其實早已透過看不見的線彼此連結。小說中的三線敘事也是如此。它們並非只是結構上的巧思，而是透過不同的人生，反覆映照同一種困境的不同面向。
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在做選擇。但實際上，那些選擇也正在塑造我們。
最令人難過的，不是無法相愛
要說《The Betrayals》最打動我的地方，我想並不是 Grand Jeu 的設計，而是男女主角之間的關係。
很多愛情故事的悲劇來自誤會。有人沒有說出口，有人來得太晚，有人錯過彼此。
但《The Betrayals》裡令人難過的，是他們其實一直都理解彼此。他們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也知道對方狀態做出那些選擇。正因為理解，所以更無法責怪。而不能責怪的悲劇，往往比能責怪的悲劇更加令人無力。
我一直覺得，他們的關係像兩條平行線。不是沒有靠近過，不是沒有交會的渴望。而是從一開始，便被各自背負的身分、秘密與時代推向不同方向。
即使彼此看見對方，即使彼此深深愛著對方，他們依然無法真正走向同一個終點。
女性被奪走的，不只是自由
小說另一個讓我無法忽視的部分，是女主角的處境。
表面上看，這似乎是一個女性受教權受限的故事。但我認為小說真正殘酷的地方遠不止於此。
男主角的悲劇，是失去自己曾經擁有的東西；而女主角的悲劇，卻是從來不曾擁有。她必須隱藏，必須偽裝，必須欺騙。唯有成為他人。才能接近自己熱愛的事物。
同樣的才能、同樣的熱情、同樣的智慧，落在不同性別身上，卻得到截然不同的命運。
我甚至認為，她是全書最能體會「背叛」的人。她從頭到尾都為了不背叛自己的熱愛而背叛自己的真實身分。而更殘酷的是，她不這麼做，就連進入遊戲學院的資格都沒有，這不只是個體的悲劇，也是時代對個體的背叛。
當忠誠成為奢侈
《The Betrayals》沒有告訴讀者應該忠於愛情、忠於理想，還是忠於現實。它只是讓我們看見，在權力、制度、愛情與信念交錯的縫隙裡，人究竟有多麼脆弱。
而也正因如此，那些仍然選擇熱愛、選擇相信、選擇忠於自己的人，才顯得如此令人敬佩。
當忠誠彼此衝突時，人究竟該如何活下去，也許人生最困難的，從來不是分辨對與錯，而是在愛情、理想、自由與生存之間，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選擇，都必須背叛某些東西。
當忠誠本身成為一種奢侈時，我們又該把自己交給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