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我們家的貓」的備忘錄,藏著我未婚夫最完美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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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為「我們家的貓」的備忘錄,藏著未婚夫最完美的背叛 

文/林思齊

有些風景,要開過很長一段爛路才會看到

我的未婚夫,是那種會讓妳打從心底相信「婚姻是個好東西」的男人。
每個週末早晨,他會把咖啡端到床邊。吵架時他從不摔門,只是靜靜坐在沙發上等我氣消。連我媽都說,這種男人打著燈籠都找不到。

如果不是我的手機突然沒電關機,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借用他的手機。而如果不是借了他的iPhone,我可能到婚禮那天,都還笑著以為自己嫁給了愛情。

那天,就是我們約好要去拿訂製婚戒的週末。陽光很好,車裡放著陳奕迅的歌。我正想拍下窗外的藍天,手機卻不合時宜地暗了下去。

「用我的吧。」他一邊開車,一邊把他的iPhone遞了過來,螢幕都沒鎖,「幫我看一下店家的地址,順便確認有沒有留言說戒指好了。」

他連手機密碼都告訴過我──我們的紀念日。

信任,是被這種千百次毫不設防的細節餵養到巨大的。以至於你會覺得,去懷疑他,都是一種對自己的羞辱。

我熟練地滑開他的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畫面就停在備忘錄的列表上。我正要關掉,目光卻被其中一則標題吸引住了。

那標題寫著:我們家的貓。

我們沒有養貓。我對貓毛過敏。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我。就像明明知道打開潘朵拉的盒子不會有好事,但手指還是無意識地點了進去。點開後,我才恍然大悟。

我看過太多利用蝦皮假賣場、IG小帳偷情的例子,卻從沒想過,有人能把iPhone內建的備忘錄,變成一個如此天衣無縫的偷情空間。

他們利用了iOS的「合作」功能。他邀請了前任,共同編輯這一則備忘錄。只要把通知關掉,這裡就成了一個私密的聊天室。每一次的訊息往來,都只是在「編輯」一則筆記,不會有任何訊息紀錄,隱密到令人不寒而慄。

頁面上密密麻麻的對話,還有雙方的不堪武器照,時間戳記顯示最新的一則,就在今天早上八點。那時候他正在浴室洗澡,而我還在床上賴床,想著等下要穿哪件洋裝去拿戒指。

──「那天你好厲害!」
──「下次試試別的方式。」
──「你真的要跟她結婚?」
──「戒指只是訂了,還沒拿。一切都還有變數。」
──「那我算什麼?」
──「妳是我的心頭肉。她只是……一個安穩的選項。」
──「你不愛她?」
──「愛有很多種。她適合結婚。」

「選項」?「適合結婚」?

原來,我費盡心力規劃的未來,只是他人生清單上的一個勾選框。原來,科技的本意是為了更緊密地合作,卻也能被用來進行最完美的背叛。

車內的空氣,瞬間被抽乾。窗外的陽光依舊燦爛,卻突然變得刺眼而虛假。陳奕迅還在唱,什麼「陪你度過漫長歲月」,聽起來格外諷刺。

「怎麼了?查到了嗎?」他察覺到我的沉默,語氣一如既往地溫柔。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那支手機的螢幕轉向他。那頁刺眼的對話,正對著他的臉。

他的表情,從燦爛到瞬間凍結成冰。但那不是被揭穿的愧疚,是精心佈置的棋局被打亂後的惱怒。他猛地踩了煞車,車子在路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妳為什麼亂看我手機?」
「你叫我用的。」
「我是叫妳查地址,不是叫妳亂翻。」

「好馬不吃回頭草,不是嗎?」我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聲音聽起來沒有顫抖。

「是妳自己要看的,這不算。」

「這不算。」這三個字,比「我不愛妳了」更殘忍。它直接否定了我們之間的一切,包括那些我曾深信不疑的承諾。

「停車。」
「妳別鬧了,戒指還沒拿。店家等著呢。」
「我叫你停車!」

車子在路肩緊急停下。旁邊一台機車騎士還回頭看了我們一眼。

爭吵毫無預警地爆發。他惱怒地指責我毀了這一天,說我總是這樣多疑。而我只是覺得,他毀了我對未來的所有想像。

「妳以為結了婚就沒事了嗎?」他終於吼了出來,「妳以為一個戒指就能綁住誰嗎?」

我看著他陌生的臉,忽然覺得很可笑。這個男人,三個月前還跪在地上向我求婚,現在卻像在談一筆生意。

我打開車門,走了出去。

「妳要去哪!」

我沒回頭。因為那只即將屬於我的戒指,在這一秒,已經成了全世界最諷刺的笑話。

大台北的車水馬龍,從來不會為誰破碎的婚約而暫停。我站在路邊,茫然地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車潮,突然不知道該去哪裡。手機沒電,我像個逃難的人站在人行道上。

一個路過的阿姨看了我一眼,大概以為我精神有問題,繞道走開了。

我隨手攔了一台計程車,報上一個早已不住的舊家地址。那是我大學時期的租屋處,現在想想,那時候的自己多快樂。關上車門的瞬間,所有偽裝的堅強轟然倒塌,眼淚像決了堤,無聲地淹沒了自己。

我以為我哭得很小聲,直到司機大哥從中控台抽出一包衛生紙,遞到後座。

「小姐,擦擦吧。」他的聲音,有著一種歷經風霜的平靜,「哭出來比較好。」

我接過衛生紙,看見他的手背上有老人斑。

「人生喔,就像開計程車啦。」他沒等我回應,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有時候會載到要去慶祝的客人,滿車都是笑聲。有時候也會載到像妳這樣,剛吵完架跑出來的。但車子總要往前開,對不對?」

紅燈時,他從後照鏡看了我一眼,說:「路走錯了,繞一下,總會回到對的路上。就算油錢多一點,至少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我哽咽著,把即將到手的婚戒,如何變成一個笑話的故事,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說到備忘錄那段,連自己都覺得荒謬。大哥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像在聽廣播。

「現在的人真會玩。」他說,「我們那個年代偷吃,頂多就BB Call打暗號。」

這句話莫名讓我笑了出來,雖然眼淚還掛在臉上。

「我年輕的時候,也被騙過。」他忽然說,「那時候開工廠,被最好的兄弟倒帳。老婆也跟人跑了,還是跟那個兄弟跑的。」

「那晚,我也是一個人,把車開到陽明山上,想說能去哪就去哪。山上起霧,什麼都看不清,我就把車停在路邊,在車裡坐了一整夜。」

「結果坐著坐著,天就亮了。霧也散了。」

「我才發現,天亮了,日子還是要過。妳知道嗎?太陽它每天都會升起,不管妳昨晚哭得多慘。」

「有些風景,要開過很長一段爛路才會看到。」

「有些人,也要錯過幾個,才知道哪個是對的。」

計程車最後停在我報的地址。一棟老舊的公寓,三樓的燈亮著,住著不認識的人家。

我摸了摸口袋,正要付錢。

他擺了擺手:「今天不算妳錢,當我請妳的。」

「大哥,這樣不行……」
「沒關係啦,就當作,是替我年輕時的自己,給妳加個油。」
「記得啊,明天太陽還是會升起。」

下了車,站在舊家樓下。我忽然想起大學時的室友,想起那時候我們窮得只能吃泡麵,卻覺得全世界都是我們的。

後來的事很瑣碎。退了婚紗,付了違約金。搬出租屋處,賣了家具。刪掉所有合照,除了一張──我要記得這個教訓。

最難的是跟親友解釋為什麼不結了。我統一的答案都是:「不適合。」

只有我媽追問:「是他劈腿?」我說:「算是吧。」

她嘆了口氣:「結婚前發現都是喜事。」

時光荏苒,歷盡千帆之後,我終於再次相信了愛情。

這幾年跌跌撞撞,談過兩段無疾而終的感情。所幸,終究是遇到一個懂得珍惜的人。他不會在週末端咖啡到床邊,但會記得我胃痛時要喝溫水。他的手機沒有密碼,不是因為要表現信任,是因為他真的懶得設。

婚禮前夕,我們剛確認完宴客的最後細節,在路邊叫了一輛計程車。坐上車,我靠在未婚夫的肩上,看著窗外閃爍的夜景。這次的婚禮很簡單,沒有訂製戒指,只有兩個素面的金戒。

「小姐,要去哪裡?」一個沉穩而熟悉的聲音傳來。

我猛然坐直,望向後照鏡。那雙眼睛,那副老花眼鏡,我不會認錯。

「大哥……」我哽住了,眼眶瞬間發熱。

他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這一帶我常跑,沒想到又遇到妳。」

他看起來老了些,頭髮更白了。

「這次是要去哪?看妳心情不錯。」

我有點不好意思:「回家,剛剛確認婚宴細節。」

「很好。」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身旁的男人,點點頭,「看得出來,這次是對的人。」

抵達時,未婚夫拿出錢包要付車資。大哥卻從自己的口袋裡,抽出了兩張嶄新的百元鈔,塞到我手裡。

「車錢照算。」他笑著對我未婚夫說,接著轉頭看向我,「這兩百塊,當我這個長輩,包給妳的紅包。一定要收下。」

「大哥──」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這次不是悲傷,是一種說不出的溫暖。

「好了好了,別哭了。」他發動引擎,準備離開,「要幸福啊。」

車子開走前,他又回頭說了一句:「對了,太陽每天都會升起,記得嗎?」

我們站在路邊,看著計程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裡。 


※ 本文摘自 《刪掉容易,忘掉很難》,原篇名為〈25. 最好的感情,在最壞的心碎之後〉,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