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價值燒成灰燼,我選擇守護瓦斯桶的重量
文/王雅倫
中秋過後,天氣終於轉涼了。
二○二五年十一月十日星期一清晨,中央氣象局發佈了鳳凰颱風陸上警報。台北的雨並不大,但是才下午三點半,花蓮縣和宜蘭縣就已經宣布隔天停班停課──是全台十一月十一日唯一停班停課的兩個縣市。
九月底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因為颱風環流暴雨引發溢流的悲劇還歷歷在目,又來一個新的颱風真教人憂心忡忡。但是更令我緊張的是新聞裡的豪雨預報圖:只有宜蘭地區是深紫色的!
去年的兩個秋颱,同樣因為受到東北季風的加乘效應,狂風暴雨橫掃之下,損害了工廠的兩組瓦斯灌裝機器,毀了發電機,一前一後吹走了五十萬新台幣!附近梅花湖畔的的幾株大樹被颱風連根拔起,周圍的商家咖啡餐廳被迫休業一個多月。唉,熬過了越來越熱、越來越長的夏天,以前總是想著:天涼好個秋,過了中秋就可以進入瓦斯旺季了……
現在還得先挺過秋天的颱風。
我一面在工廠群組裡詢問羅東的雨勢,一面七上八下地猶豫著是該留在台北工作,還是要趕到工廠?經過三年來跌跌撞撞的經營,工廠每天的運作,其實並不需要我。有了幾次教訓,事先能做的的防颱工作也都照做了。剩下的,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我決定留在台北。
這個決定讓我有些罪惡感。
因為我在羅東的員工和客戶,並沒有停班停課。
瓦斯業沒有人停班停課。
停班停課的決定是為了安全,是為了避災。但是大家颱風天留在家裡,就更需要瓦斯,不是嗎?不能外食,沒有外賣,必須各自在家裡炊煮料理,必須有洗澡的熱水……颱風天的瓦斯行沒人休息,只有更忙更累。
更危險。
瓦斯行不休息,我的分裝廠也不能放颱風假。我的員工沒有停班,只有加班。如此這般。
「雨很大,也還好。」
這是上午收到的簡訊。意思是:目前沒事。
傍晚,我收到的是:「第六組的燈不亮了。」
這是第一個災情特報:豪雨損壞了工作台上的防爆照燈。緊張了一整天,一組防爆燈……一萬六千元,破財消災!
我暗自慶幸今天結束了。
沒想到晚間的新聞快報,宣布宜蘭縣隔日繼續停班停課。這是怎麼回事?我沒有再收到員工們其他的災情簡訊啊。
晚上十點多。手機裡突然跳出來一張廠長阿彪傳來的照片。是一條淹水的羅東街道。
我的天!沒想到這麼嚴重……那工廠呢?
「你家淹水了嗎?」我秒回問他。
「我家在六樓。我值班回來的路上有淹到小腿,機車排氣管淹到水就發不動,用牽的回家。」
這絕對是他寫過字數最多的Line。
「你走了多久?」我滿心愧疚,像是一個躲在大後方的將領,沒有在關鍵時刻站在第一線。
「牽機車大約四公里吧。」
天啊!他在颱風的大雨裡走了四公里才回到家……難怪沒有消息。還好平安到家,謝天謝地!
我整夜沒睡。台北的雨勢也逐漸變大,第二天一大早,天才剛亮,我就出發趕往工廠。
第二天,台北也停班停課,清晨路上的車輛不多,但是大雨裡視線模糊,我沒法加速,雖然心急如焚,也不得不小心謹慎。
出了最長的雪山隧道……我不敢置信,宜蘭竟然沒有下雨!我踩足了油門加速……超過一輛又一輛的卡車、貨車……我從來沒有開得這麼快,也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麼急著要趕往工廠……
我的工廠。
這是三年多來,我第一次,用第一人稱的所有格:我的工廠。
我的工廠、我的員工、我的狗狗、我的客戶……所有格不是所有權。一路上我擔心的不是這次颱風會賠多少。
我牽掛的只是……他們一切可好?
下了高速公路,進入羅東市區的高架道路上,怵目驚心地停滿了整排的車……足以讓人想像昨晚市區暴漲的雨水。工廠雖然不在市區,但是一路上盡是積水退去之後的凌亂。
我順利抵達工廠。鬆了一口氣,工廠沒有淹水,只有幾處積水,不算是災區。
兩隻狗也平安無事。
沒想到阿彪居然也在工廠,我驚訝不已:「你不是機車發不動了嗎?」
「我還有另外一台。」他倒是雲淡風輕:「而且今天沒下雨。」
小康也來上班了:「我家那裡沒有淹水。」他昨天離開工廠比較早,路上沒有被淹到。
我心裡滿滿的。停課停班的第二天,沒有人缺席。
除了靠海的蘇澳,全宜蘭最嚴重的災區就在工廠隸屬的冬山鄉,淹水的低窪地區距離工廠不過一兩公里。我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覺,不是那種僥倖逃過一劫的歡喜……
我想起小時候讀過的那篇〈謝天〉裡寫著:「因為需要感謝的人太多了,就感謝天吧。」
還不到八點,瓦斯行的小貨卡就陸續報到,然後大家就開始工作了,就像平常一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有人叫瓦斯。沒有一天不需要瓦斯。
每一家瓦斯行都出現了.……這起碼表示大家都平安無事。在來回滾桶灌氣的忙碌裡,也互相打聽昨晚暴雨成災的情況。有人送瓦斯時被困在水裡、有人被水淹到小腿還繼續扛著瓦斯、有人送完瓦斯回到家才發現家裡淹水了、還有人按著地址送瓦斯卻找不著路了……熟悉的田間小路消失了,淹成了水鄉澤國……
「羅東淹的都是市區。」曾老闆自嘲地說:「市區的房子比較貴,我們住不起。」
「蘇澳那裡淹的最慘。」家裡淹水的劉老闆心有戚戚:「現在打來叫瓦斯,也送不過去。」
我搞不懂:「你家淹水了,你還去送瓦斯?」他住在離蘇澳不遠的二結鄉。
「淹到小腿而已啦。」他苦笑著說:「生意還是要做啊。」
送瓦斯不是選項,簡直是志向。
沒有人唉聲嘆氣,沒有人怨天怨地,沒有人停工休息。
邊忙邊聊,灌好瓦斯,載滿一車飽桶,就各自開車走人送瓦斯去了。
可不是嗎?老天爺的臉色,要好好配合,天下雨就穿上雨衣,颳颱風就小心開車,淹水就等水退了再說。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剩下的都是無濟於事的囉嗦。
逆來順受,這就是生活。
◆◆◆
二○二五年五月底,我辭去了每週兩則,寫了八年的《文茜的世界周報》。
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決定,純粹是個人取捨。二○二五年一月二十日,川普上任,天下從此再無寧日。我們被迫拋棄一直以來天經地義的認知:是非正義、民主法治、實事求是、理性論證、人道救濟、互相尊重、公平競爭……
這一串落落長的價值清單,直接被川普扔進焚化爐。燒成灰燼之後,從白宮煙囪裡冒出來的黑煙,在華府的藍天上寫成了大字報,昭告天下:拳頭是王道,我只認美鈔。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整個世界,倒退回弱肉強食的叢林邏輯。我個人覺得寫任何國際時事分析都沒有太大意義了。我曾經堅信的原則,認同的價值,現在變得一文不值。
無法促進世界和平,無力扭轉乾坤,只能卑微地回歸自我,守護屬於我的角落,照顧我能照顧的人。
就像這個在颱風天也亮著開著忙著的瓦斯廠,就像幾個從來沒有因為颱風天猶豫是否應該上班的員工,就像連淹水機車報銷都不肯缺席的廠長,就像那些頂著颱風就是天塌下來都繼續送瓦斯的辛苦人。
世界亂七八糟,只有瓦斯隨叫隨到。
※ 本文摘自 《世界亂七八糟,只有瓦斯隨叫隨到:姐還在羅東賣瓦斯》,原篇名為〈颱風〉,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