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想自殺?!先等等,來跟阿媽聊一聊
文/狄克森.奇班達;譯/朱崇旻
「她在園子的芒果樹那裡結束自己的生命。」瑟凱的聲音在話筒裡迴盪。
最後,我勉強說:「艾瑞卡從急診室出院後,本來應該立刻來回診的。」
我話才剛說完,瑟凱便打斷了我,聲音裡滿是苦澀的悔意。「我們沒有錢搭巴士去醫院,所以沒辦法回診。」
瑟凱清了清喉嚨。「艾瑞卡那時必須留在醫院接受治療,住院時間比原本預期的久。艾瑞卡試圖自殺後被送進急診室,那筆醫療費把我們一家的經濟拖垮了。她最後在急診室待了整整一個星期,我們只好賣掉山羊來付醫療費。」
後來那通電話談了什麼,在我腦中全都模糊成一片,但掛上電話時,我心裡只剩一股深深的無能感。三年來,我以為一切都在持續好轉,此時我只感覺自己墜入了絕望的深淵。
二○○六年至二○○八年間,世界衛生組織公布非洲地區自殺統計,辛巴威的自殺率位居全洲前列。雖然我當時還不知如何用言語表達,說穿了我就是想救人性命、打破循環。艾瑞卡自殺後,我慢慢意識到,除了個人層次的治療以外,我們還必須在社區層次展開重大的介入行動。所謂介入(intervention),是指公共衛生專業人員為個人、家庭與社區採取的行動,旨在帶來可衡量的健康改善。我們必須找出方法,把實證心理健康照護從醫院帶進社區,讓所有人都能在步行可及的距離內得到照護。那時的我還不知道行動會如何展開,但我已經下定了決心,準備迎接眼前的挑戰。我想盡一切所能,讓更多人免於艾瑞卡的命運。
二○○六年初,哈拉雷市衛生部門表示樂意支持我的計畫,協助療癒清理計畫造成的社區創傷。
姆巴雷有十四位阿媽自願投入時間,在全區參與以健康教育與宣導為主的介入工作。後來我們約了時間在當地診所見面,在那裡展開熱議,認真討論這項計畫的實行方法。
阿媽們憑著數十年的生命經驗,發展出了各自的內在指引,那是一套根植於文化的系統,能引導她們面對眼前這些情緒與心理難題。換言之,她們達到了一種更高層次的心理覺察,能直覺地看見感受、想法、心境與行為之間的連結,也能把這份直覺能力用在問題解決治療(problem-solving therapy)中。
我們圍坐成一圈,討論接下來要提供的心理健康介入。坐在我身邊的每一位阿媽背後,都有各自豐富而細緻的故事,故事裡有苦難、有希望,也有韌性。患有慢性關節炎的馬科科巴阿媽(Grandmother Makokoba),被其他阿媽暱稱作馬科(Mako)。每週討論個案時,她分享自己在長椅上的陪談經驗之前,總會先指出身上哪個部位在痛。看著她扭曲變形的手指,看著她有時連談話都顯得吃力,我能想見那份疼痛的負擔是多麼沉重。然而,她說起故事時,像是全身都在傳達那些故事,尤其是她沙啞而洪亮的笑聲,一次次迴盪在我們的會議中。
「昨天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我說了你們一定不信。」有一天,她一邊自豪地拉了拉身上的友誼座T恤,一邊道出這句開場白。T恤本身就是一種宣傳,替我們希望提供給社區居民的服務打廣告。「有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在清理計畫期間和大多數人一樣沒了房子。他原本自己做點生意,賣太陽能燈,但房子被拆的時候,所有商品和現金都沒了。現在,他只能靠出賣身體過活。」
「像女人那樣?」惠札阿媽問。雖然在辛巴威,男性從事性交易並非聞所未聞,而且因為國家經濟崩潰,這種情況也愈來愈常見,但阿媽們聽了多少還是有些意外。
「是啊。」馬科阿媽回答。「不過你們聽我說,他被人撞見跟轉角那間大磨坊的老闆上床!」
其餘十三位阿媽齊聲發出一陣「Mai wheee!」的驚呼,接著傑克阿媽若無其事地補了一句:「我們早就知道那個老闆會跟男人上床了,有什麼大不了的?」
馬科阿媽壓低聲音。「撞見他們的,是老闆娘!他們就在磨坊後面幹那事。」
先是一陣沉默,接著她們低聲議論起來,琢磨著這則有滋有味的社區八卦。
「那你們說,到底哪個比較糟?」庫西阿媽帶著幾分促狹問。「發現自己的男人跟女人在一起,還是跟男人在一起?」
傑克阿媽壞笑一聲,聳聳肩。「不就是性嗎?差別只是,其中一種不會有人懷孕嘛!」她看向庫西阿媽,眼裡滿是好奇。「他來找妳是想做什麼?」
「他的SSQ分數是十分,被診所護理師轉介來我這邊。」庫西阿媽回答。這下連我也好奇了。問卷分數這麼高,代表他明顯需要幫助。「他想找人說話。他一個月前沒了住處,過去三個禮拜都過得很痛苦。那個老闆竟然就丟下他不管了!」
「聽完他的故事後,妳決定怎麼做?」傑克阿媽追問。
「我沒有替他決定什麼。他說想跟其他會和男人上床的男人談談,所以我把他轉介給GALZ了。」
GALZ是一個服務辛巴威女同性戀、男同性戀、雙性戀、跨性別與雙性人社群需求的組織,一九九○年在哈拉雷成立,宗旨是對抗傳統社區裡至今仍普遍存在的偏見,幫助同志與跨性別者。阿媽們受訓時,我們討論過把個案轉介到其他組織與團體的重要性,畢竟有些組織或團體比我們更適合處理個案的特定處境。
「真奇怪,有人喜歡男人,卻連GALZ都不知道。」馬科阿媽打趣道。
「知識就是力量。」傑克阿媽笑著說。
「他去了嗎?」我問,急著想知道這個故事是如何收場。
「去了!他傳訊息給我,說他去了,也說兩天後會再回來找我聊聊。他聽起來很感激的樣子。」馬科阿媽一臉自豪。
「清理計畫後,這種跑到戶外性交的事變多了。」奇尚德阿媽說出自己的觀察。她在阿媽們當中相對少發言,但後來是她提出,和個案的互動不該只限於友誼座本身。她看見了走進個案家中與連結於團體的價值,這些團體能提供心理社會支持,也能讓人產生深刻的歸屬感。「現在,穆庫維西河邊都看得到有人在那裡辦事。」她接著說。「房子全被拆了,他們沒地方私下做那件事,結果河邊到處都是用過的保險套。」
「至少他們有在用保險套。」傑克阿媽指出,在這樣糟糕的處境裡,難得還能看見一點好處。辛巴威十五歲至四十九歲人口的HIV盛行率為百分之十五,這裡所有阿媽都曾照顧過因HIV/愛滋病走到生命末期的家人。
「穆庫維西河那一帶臭得要命,真搞不懂,怎麼有人能在那種地方親熱。」馬科阿媽說著,難過地搖了搖頭。
「唉,當一個人全身上下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性器官上,哪裡還分得出香臭。」傑克阿媽開玩笑說。
「而且,在臭地方待得夠久,那股臭味也會變得像家一樣熟悉呢!」庫西阿媽叫道。
「就像自己放的屁一樣。」馬科阿媽補了一句,惹得阿媽們哄堂大笑。
「我也想回報一下我的個案。」奇尚德阿媽打斷了歡鬧的氣氛。「診所護理師轉介了個女人給我。有一天,她回家時發現床尾綁著一包奇怪的混合草藥。從她看見那東西的那一刻起,她就開始一陣一陣發作,心跳加速,也怕得要命──她以為自己快死了,說是被人下了咒。」
我點點頭,示意她繼續。我知道社區裡有許多關於「黑魔法」的迷信說法,也知道處理這類話題時,必須小心把握敏感度與分寸。
「我讓她填SSQ問卷,分數是十一分。關於自殺那題,她答了『是』。」奇尚德說。「我告訴她,她的SSQ分數很高,確實有kufungisisa的問題,她聽了當場哭了出來。我們決定一起祈禱。」這在臨床場域並不合適,但多數個案似乎都很感激阿媽這樣的建議,感覺像是被人溫柔地推一把,能夠朝著為自己找回力量的解方前進。
「所以我握住她的手,一起祈禱。後來她又說了更多,告訴我有一位傳統療癒師建議她回到祖居地,在母親墳上倒一些混濁啤酒(opaque beer,一種用發芽高粱釀成的傳統酒),偏偏她沒錢搭巴士。我們一起想辦法讓她回去,因為這就是她最想處理的問題。後來她決定拿自己的一雙鞋到跳蚤市場上賣錢。」
「成功了嗎?」
「她順利湊到搭巴士回村的六塊錢,昨天出發了。」
奇尚德阿媽這個故事立刻讓我想到艾瑞卡和她母親。奇尚德的個案找到了辦法,湊到返鄉所需的車資,我為此感到寬慰。
「那妳什麼時候會再追蹤她的狀況?」傑克阿媽問。
「再過幾天應該就會有她的消息了,不過能湊到那筆錢,她是真的鬆了一口氣。」
阿媽們繼續回報個案時,我心裡愈發確信:她們雖然各有各的風格,也會依身旁個案的需求調整回應,但她們都透過讓對方感覺到被聽見、看見、認可的方式,確實讓身邊的人重新擁有了力量。
※ 本文摘自 《來跟阿媽聊一聊》,原篇名為〈第三章 第一步──敞開心扉〉,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