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存在」面對面的那個夏天──讀《初夏・完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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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存在」面對面的那個夏天──張惠菁讀《初夏・完州》

文/張惠菁

住在首爾,自由接案的配音員孫果實,陷入困難的處境。室友秀美向她借了錢後消失。她聲音出了問題。她被精神科醫生診斷罹患憂鬱症。在沒有收入也無人分擔房租的情況下,光是在首爾活著呼吸就不斷流失金錢。於是她退了租,去了秀美的老家完坪,看看能否找到她。這不只是為了錢,更是因為秀美對她而言,是在大城市首爾生存下來的夥伴。夥伴竟不告而別,這點打擊了她,她與城市的聯繫也幾乎斷裂。

是的。生命來到三十多歲,眼前的路忽然斷了,無法按原來的方式再走下去了——是這樣開始的一個故事。但金錦姬寫這個故事,有一層背後的動機,是我們更理解這本小說的線索。演員朴正民創辦的無題出版社,有一個他為失明的父親而啟動的「聲音感」企劃,這個企劃請小說家創作既可以用讀的、也可以用聽的作品。金錦姬接到邀請後,拜訪了常聽有聲書,並且定期舉辦讀書會的視障者。她在〈作者的話:帶來彷彿夏日般的喜悅〉中,提及與這些聲音的讀者們會面的經驗。從那短短幾句話看來,這個企劃帶給她的並不是限制,而是如同開了一扇門。「興奮」與「自然」這兩個詞,是那場會面帶給她的、令她澎湃不已的關鍵字。她提到其中一位讀者分享,「自己曾在夏天嘗試滑水的經驗,那種彷彿前方毫無阻礙,順著波浪前進時振奮激昂的心情」。振奮激昂的心情,並不以「看得見」為前提。相對的,看得見的人,是否能夠感受到喜悅呢?

因為這樣的起點,在這本小說中,金錦姬選擇飽滿地描述感官,各種聲音、顏色、氣息。故事的主角孫果實,是一位生活在首爾大城市裡,感官漸漸封閉起來,甚至連聲音都幾乎失去了的女性——她的感官還有沒有可能甦醒,像是小時候第一次看到新奇的事物那樣,神經元再生、蛛網般連結起來呢?作為書寫者的金錦姬,還有另一個挑戰,她必須用盡可能簡單、口語、不拗口的文字來寫這個故事,因為這個故事是要被讀出聲來的,必須讓聽者的體驗與書面閱讀者一樣順暢,不需要停下來想:剛剛那個發音,所對應的是哪個字。

這些因素構成了骨架,在其上生長出《初夏・完州》這本非常美好、感官飽滿,又具有深意的小說。完州並不是個完美的烏托邦,它和許多遠離城市的鄉村地帶一樣,有人口外流問題,有土地開發問題,有過自然災害與人際傷痛。它既是令人窒息想要逃離的家鄉,也是逃離後唯一可以回去的所在。傷痕累累的孫果實,來到室友秀美的故鄉,從接觸當地每個乍看帶有喜劇色彩的人物,到認識這些人或許存在的另一面;她靠近山林,被自然包圍,而至感官逐漸打開:「每當風吹來,森林內就好像有『某種透明的存在』現身,與群樹親暱地摩挲,一同搖曳擺晃。就這樣,森林顯得充盈而飽滿」,「……不知不覺間,山間霧氣猶如一群白鳥聚攏湧入,在果實的周圍形成了一片霧白。裊裊氤氳之中,杉松不只是杉松,花也不只是花;當存在的形態與名稱盡皆抹去,就連果實也彷彿成了那片霧白的一部分」。

被包圍,被浸潤。但如同那片霧般,前來擁抱著果實的,不只是完州,還有一些人與聲音。其中一個是果實早已過世,卻還不斷在果實心裡和她對話的爺爺。對果實而言,爺爺或許就像是電影《新天堂樂園》裡的老放映師吧,是某種起點,也是回不去的溫暖過去。果實小時候就是在爺爺開的錄影帶出租店裡,看了許多電影,模仿角色、幫角色配音。但如今,那時的美好感受都已不在。爺爺的話語,爺爺溫暖地看著果實的眼光,果實也無法體會,就像樹根的養分無法傳遞到果實。

青麻則是另一個與果實對話的人。這個在村裡生活了很久,有點神秘的男子,帶給果實一種完全不同的生命觀。青麻對果實的描述,我想我們每個長年被都市生活節奏同化的人,讀了多少都會能意會:「妳就像是從都市來的半乾魷魚人,身上散發出壓縮了不安、恐懼、懷疑、敵意和惡意的味道。」青麻的描繪並不是為了諷刺或批評果實,而是善意的邀請。他邀請果實走進洞穴,和森林萬物連結。青麻是一個奇特的存在,令我聯想到勒瑰恩的短篇科幻小說〈比帝國緩慢且遼闊〉裡那個與星球樹海連結的角色,但他生活的地方不在宇宙,只是平凡無奇的完州村裡一個平凡無奇的青年,隨時在幫村民搬東西、修東西。

還有秀美的母親,罹患癌症的婦人,同時經營雜貨店與殯葬服務,生與死彷彿在她的小屋裡交會;村裡的孩子們,經常逃學的陽美,與天天來找陽美去上學的帕德瑪、尤莉亞這兩位印度裔與俄羅斯裔新住民;一心想促成高爾夫球場興建案的龍雲媽媽,退休的女演員鄭愛拉,養雞的奶奶,擺著老闆派頭的地方釀酒廠二代和三代,話多的村長。孫果實在這些人當中,度過一個夏天。

夏天並非只有美好,也有對人類而言難以承受的一面。大雨傾盆,之後是火。就像有些生態,在山火之後才會展現。孫果實在完州有獲得,也有失去。夏天過後,她重新回到首爾,沒有天降奇蹟,但是與萬物相連結的經驗改變了她。從這個角度,《初夏・完州》可以說是一部成長小說,雖說只是發生在一個季節裡的事,結局並不保證美好未來,但孫果實這顆果實已恢復了強健,將會走向她的秋天與冬天。關於小說的結局,我認為是開放式的(我想特別提醒讀者注意這個開放的結局)。金錦姬的小說嘗試,她透過畫面、聲音、對話召喚和推進的情節,飽滿的色彩、山林的氣味、土壤與風,都在閱讀時來到我身邊,提醒著我,使我想起,使我願意,向存在開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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