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在京都：芥川龍之介篇一

發表於 2026-09-292026-09-29By 陳蕙慧Check-in 日本文學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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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蕙慧

萬里路繼續走，萬卷書待讀破，還在晃慢行旅中。旅人一枚。編輯人、出版人、策展人、譯者。 2015年起任「經典也青春」主持人。照片攝影：女生而已

1.

「某日黃昏，一名傭工在羅生門下等待雨停。」
──〈羅生門〉，1915

「是的，發現那具屍體的人就是我。今天早上，我照常到後山去砍柴，那具屍體就在背陽面的竹林裡。您問那個地方在哪兒嗎？那是離山科的驛道約四、五町[¹]遠，竹林裡交雜著瘦長杉樹的冷清地方。」
──〈竹林中〉，1922

「幾天後的黃昏，男子站在朱雀門前西曲殿的走廊下，那裡除了男子之外，還有一個像乞食的法師，也是避雨，無聊地等著雨停。雨在塗丹色大門的空中，發出寂寞響聲繼續下著。」
──〈六宮之姬君〉，1922

芥川龍之介短暫的35年生涯中，一共有十次左右的京都之旅。值得玩味的是，除了〈在京都〉（後來改名為〈京都日記〉），以及未發表的一篇隨筆，並沒有留下更多的紀行文。

而芥川以京都為舞台的短篇小說，則有國際知名的〈羅生門〉（1915）、〈竹林中〉，以及〈六宮姬君〉（兩篇都創作於1922年）。〈羅生門〉寫平安時代末期天災人禍不斷，京都的南門羅城門（後世轉音為羅生門）一到傍晚就罕有行人來往，路邊餓死凍死橫死的屍體甚至都被直接扔到羅生門二樓，使得這一帶鬼氣森森、人獸走避。有一天的黃昏時刻，天氣驟然轉陰，狂風暴雨大作，一名失業出奔，不得不停下來躲雨的男子，在這裡發生了一樁「惡向膽邊生」的奇詭之事。〈竹林中〉的故事也發生在平安時期，寫一對官員夫婦在返鄉的山路上遭到大盜洗劫，丈夫身亡、妻子下落不同，官府辦案時五個人加一個鬼，以及妻子在清水寺懺悔所說的話，各有一套不同的說詞。到底誰殺了那個丈夫？在那座少有人跡的深山竹林裡，發生了什麼事？不僅判官聽了供詞頭疼，旁觀者更是完全霧煞煞。

1950年，黑澤明把這兩部平安時代京都發生的故事，改編為電影《羅生門》，拿下了日本電影的第一座威尼斯影展金獅獎，於是人們將陷入「各說各話」、「真相不明」的狀態，稱為「宛如像一場羅生門」，在日本則依然保留「真相就像在竹林中」的說法。雖然羅生門早已錯失修復的時機，現在只留下在京都東寺附近的遺址，和京都車站前、京都文化博物館的縮小版模型，但是黑澤明為了拍電影，曾在京都、奈良各地看了多處寺院的山門，可說踏破鐵鞋，留下一段日後回想，備感辛酸艱苦的過往記憶[²]。

〈六宮姬君〉這篇小說比較不為人知，是芥川的最後一篇「王朝物」（平安時代故事）。六宮姬君的意思是某位住在六宮的皇室旁支閨秀。這位姬君在父母寵愛下長大，過著不知世事的幸福日子，卻在還沒許下任何婚配之際，父母便相繼過世。家道很快地衰落，姬君在唯一一個照顧她的乳母勸說下，與一位傾慕她的前任丹波官員一起生活。姬君從以往「不知歡喜也不知悲傷」的日子，變成過著「雖然和睦卻不覺歡愉，備感寂寞」的每一天。當丹波官員隨父親前往深雪之地陸奧，整整八年後才回到京都，早已人事全非，姬君生死成謎。姬君和丹波官員再見已是死別，最後，出現淨土宗「內記上人」法師的訓誡，似乎一轉為警世的寓言：「那是不知極樂也不知地獄，不中用的女魂。趕快念佛！」不知怎的，芥川筆下的情景，竟教人深深感動。除了新婚前後那一小段靜好時光，芥川承受著一家之主和賣文為生的雙重重擔，可說活在難以掙脫的囚籠中。或許法師的訓誡，讓他得到某種寬解吧。

人生在世，既要體察極樂，也要遍嚐地獄之苦，才算真正走過這麼一遭啊。

我曾多次經過京都二條車站前千本通，卻錯過「平安京大內裏朱雀門跡」，下一趟無論如何都要補上！

2.

「只見對面山頭覆蓋著一片濃綠之間，浮現出帶有微紅的櫻花花團，美得滲入眼簾。細雨如霧絲般白白地斜落下來。」
──〈舊友芥川龍之介，八「嵐山的春雨」〉，恒藤恭，1952

芥川第一次的京都行，是在1917年春天，和養父道章在一高時代摯友及室友恆藤恭的安排下，前往奈良和京都一遊。這位比芥川年長4歲、被芥川稱為「康德再世」的恆藤恭，此時正就讀京都大學法學部，後來成為日本戰前代表性的法哲學者之一。其實，早在兩年前，恆藤就曾因為擔心芥川受失戀之苦折磨，而邀請芥川到他的老家松江小住、散心。芥川徜徉在松江宍道湖的美麗風光裡，孕育出創作〈羅生門〉的靈感，稍解了初戀破滅的創痛。經過兩年，芥川不但發表了短篇名作〈鼻子〉，受到文壇大老夏目漱石的盛讚，也開始在橫須賀海軍機關學校任教，並且和塚本文訂下婚約，這趟旅行可說是芥川少見的一段平順日子裡，非常特別的告別單身親子之旅。根據恆藤恭的回憶文章，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三人的嵐山之旅。

2月中旬的一天，和妻子住在下鴨糺之森旁一棟小樓房二樓的恒藤，一大清早就趕到京都車站，但直等到十點多仍沒有接到從東京過來的芥川父子。下午，芥川和父親直接搭車來到他家後，一起去了下鴨神社。第二天，恒藤帶著他們先逛了東本願寺，再從四條大宮搭乘嵐電前往嵐山。三人一下了嵐山車站，立刻往渡月橋走去，沒有過橋，就在右手邊的茶屋休息，喝茶、吃烤三色糰子。芥川一邊還滔滔不絕地談論著，老人家自離開東京以來不習慣出來旅行的種種情形。恒藤在「嵐山的春雨」一文中寫道：

「我們沿著河堤小路漫步，走進龜山公園的松林中。⋯⋯不久天色轉為陰雨，只見對面山頭覆蓋著一片濃綠之間，浮現出帶有微紅的櫻花花團，美得滲入眼簾。細雨如霧絲般白白地降落。河面上好幾艘小船，載著身穿簑衣的船夫，平穩地順著碧綠的水流而下。」

恒藤還記下了父子倆的對話。道章帶著深有感觸的表情說：「櫻花還是要開在松樹中才好看哪。」而芥川也秒接話，笑著說：「不是因為松林裡開了櫻花而感動，而是因為開了櫻花才覺得對松樹很有感吧。」道章也被感染了，莫名地「哈哈哈」笑出聲來。

我很喜歡描寫這幅景象的恒藤溫暖的心。友情、親情，肯定讓一生懷著身世秘密和發狂恐懼的芥川，感到莫大的安全感吧。當天，他們三人從嵯峨野搭車回到二條車站，接著去了北野天滿宮、金閣寺，晚上在四條觀賞京舞。哇，真是緊湊的行程！隔天，父子倆去了奈良遊覽，傍晚返回，在恒藤夫婦目送中，搭上晚上八點多的火車歸返東京。這一趟京都、奈良之旅，是父子倆最初，也是最後一次的關西行。

近幾年來，我有幾次關西獨旅，走在和芥川父子走過的相同景點，例如為每年夏天的「納涼古本祭」和登比叡山，幾次來到糺之森、下鴨神社、出柳町。又例如為川端康成、夏目漱石文學之旅，重遊嵐山。在遇雨時，在喝茶、吃烤糰子時，偶爾會想起芥川父子和恒藤，三個男人閒步在糺之森和嵐山的情景，連帶著也會憶起我在2012年第一次正式的京都行，也是和家人同遊，也走訪了糺之森、嵐山、金閣寺，也從京都轉往奈良，當天回到京都後，經過大阪返回台灣，心想，這又是一個能和芥川拉上一條線的巧合哪。

可惜的是，我沒看過渡月橋對岸山巒濃綠松林中，春雨斜斜飄落，帶有微紅的櫻花閃現在霧氣中。

3.

「我與一位領路的老人一起，在那由小堀遠州所作的青蓮院庭園中，悠然地漫步遊覽。」
──〈青蓮院庭園〉（暫定標題，未完稿）[³]，芥川龍之介，1917年前後

「這是寒冷的十二月一個夜裡的京都，日本的古都。我在黑暗中騎著自行車繞行青蓮院；青蓮院是位於東山腳一隅，遠離觀光步道的一座小寺院。今天晚上，寺院的花園點亮了一些燈，微弱的燈光在柏樹的剪影與迷幻的竹叢之間，編織出一段神秘的故事。」
──《侘寂：追求不完美的日式生活美學》，貝絲・坎普頓，2020

2026年5月，文學之旅小隊成員YL和我，在一個炎熱的正午，從神戶東灘谷崎潤一郎舊居「倚松庵」離開之後，搭乘往京都的東海道本線，再換乘地下鐵烏丸線，從四條下車，步行不到五分鐘就抵達粟田口三田町的「青蓮院門跡」。通常說起「粟田口」似乎很偏遠，但事實上這裡就在神宮道上，我曾從八坂神社、圓山公園來回走過知恩院，也曾從蹴上前往平安神宮，卻獨漏在這幾個名所一角的青蓮院。而青蓮院是少數芥川龍之介表示喜愛的京都寺院之一。若是更明確地說，「一角」指的是，青蓮院座落在東山山腳下，與知恩院的北側相鄰。這麼近！

這麼近（熱鬧的三條、祇園），卻這麼靜。首先，我為入口處兩側圍牆上的高聳楠木震撼，面對樹齡超過八百歲的神木，心裡油然生出崇敬肅穆之情。也或許因為這是一座「門跡寺院」，指的是歷代住持（門主）都由皇室或攝關家的一族擔任。過去被稱為粟田御所，在18世紀末期京都大火時，還曾做為後櫻町上皇的臨時御所。我們一進到與接待處相連的華頂殿，立刻為空曠、寧靜的室內、室外空間包裹，暑氣的燠熱和趕路的煩躁迅即消散，這也跟寥寥無幾的遊客有關吧（真好）。戶外便是江戶時代的大名小堀遠州（近江國小室藩初代藩主）設計打造的庭園「霧島之庭」，因山腳斜面種滿了霧島杜鵑而得名。我在簷廊坐下來，望向一大片綠。出神之際，緲緲想起芥川龍之介在那一篇未完成的〈青蓮院庭園〉裡寫道：

「古老的庭園真是好東西。尤其是這青蓮院的庭園，更令人感到懷念。即便是我這個已經來過兩次、三次的人，只要走在這新葉的陰影下，也會像第一次來時那樣，覺得整個世界都被隔絕在雨雲的另一端，心神安寧。」

芥川來過青蓮院兩、三次了，這一次能看到黃色的果梅，算起來應該就是我們來訪的五、六月這個時節，可是，眼力拙劣的我，只為這片樹浪暈暈陶醉。兩人起身繼續往小御所走去，從簷廊望出去，有一座龍心池，這裡就是青蓮院的主庭，相傳由室町時代的相阿彌繪師所造，是以粟田山為借景，利用山麓地形修築而成的池泉回遊式庭園。對來到青蓮院，將全身心自然而然地託付給「有的只是土牆內那生生不息的自然」的芥川而言，確實這是個「奇妙的茶人世界」。相阿彌精於茶道，小堀遠州更以「遠州流茶師」而為人熟知。而相隔數百年的旅人我，也深深浸潤在建築物裡的「寂（Sabi）」色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