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不就是獵人與獵物的關係嗎?
文/蔡怡
老趙獲得生平第一隻鹿。
當他興沖沖地載著大鹿趕回家門時,惠玲追問:「那鹿鞭呢?」
「嗄?」老趙摸摸頭,調轉車頭沿路去找鹿鞭。他記得在車禍現場,他放下獵槍,拿出利刃一刀刺下去,就地處理鹿的內臟,當時他把整包穢物放在馬路邊。
那天晚上,丁雯全家被邀約去欣賞老趙吊掛在車庫裡的「戰利品」,丁雯根本不敢看,尤其是鹿的眼睛。只聽老趙在一旁不停地誇讚他的戰利品:「真美麗,尤其是臀部與後腿,弧形漂亮,強壯有力。」怎麼感覺老趙好像在誇獎女人。
接著大家品嘗惠玲煮燉的大鍋鹿鞭湯,也算是分享老趙的榮耀。惠玲說:「這玩意兒最補女人,不是男人。」
大家稀里呼嚕喝下一大碗湯,事後好像誰都沒有任何被「補」到的感覺。
大中很羨慕老趙的這些獨特經驗,跟老趙商量,下次打獵釣魚一定帶上他,也讓他體驗一下這種美式接近大自然的生活經驗。
果然老趙打電話來了:「去密西根湖邊釣魚,開車兩小時。」
「釣魚清晨時段魚兒最餓,愛吃餌,容易上鉤,所以清晨四點多要出發。」
到了湖邊,租船,穿釣魚裝、救生衣、防滑鞋,船主提供自動船竿,捲線器,引誘真魚的彩色假魚,還有探測不同種魚群在大湖裡位置的電腦設備,這些對大中來說處處都很新鮮,頗為興奮。
出了漁港以後,風大船搖,許多同船的「類漁夫」釣客,輪流對著個人專屬小桶開始嘔吐,此起彼落,好不熱鬧,最後輪到大中也把持不住。他才學到船釣不如他想像的浪漫好玩。當天他們捕到兩條小鮭魚,十幾條白魚。本來船主只想把清乾淨的魚排給他們,其他魚頭、魚鰭、魚肚,華人最愛吃的部分,全部用垃圾處理機處理丟掉。大中眼睛瞪大了高喊:「喂喂!我家養了好幾隻貓,這些全部我都要。」船主看了他一眼,笑笑:「老中家裡個個都養貓。」船主乾脆把把其他老外釣客不要的魚頭都給了大中、老趙,他們歡喜帶回家。丁雯做了砂鍋魚頭,紅燒魚下巴,香煎魚肚⋯⋯吃得不亦樂乎。她沒事就問大中:「你何時再跟老趙去釣魚吧?」大中總不吭聲,除了嘔吐外,他還看到魚兒在生死線上的掙扎。心中很是不忍。
後來大中倒是跟老趙去附近樹林裡打野雁。
大中回來時跟丁雯說:「快把我凍死了,腳都僵硬了。」「那些野雁真精明,打獵區他們不飛過來,等我們回家的路途經過「非打獵區」,他們整隊在天空盤旋炫耀呢。」
「野雁肌肉太多,硬得咬不動,還是北京烤鴨好吃多了。」
從此大中不再羨慕老趙的野外行,不但辛苦,也殘忍。他看過幾次老趙用獵槍瞄準野雁時,嘴角微掀,微笑中有某種要征服對方的猙獰。
這樣的家庭,兩年後傳出大事,惠玲說老趙又有外遇了。
丁雯勸惠玲:「老趙是老實人,妳對丈夫要多點信任,也算對自己有信心嘛。」像她丁雯,就從來不過問老公大中的亞洲出差,一去三禮拜到一個多月,放牛吃草。周邊華人朋友都說華人商場花招多,女人魅力大。歡場女人穿制服,打扮成女學生的清純模樣,入侵高級場所,piano bar等等,這些在美國中西部過單調日子的男人,去了東方,就眼花撩亂,守不住的,隨時落入粉色陷阱,防不勝防。
但丁雯不為這些言論所動。反正大中按時回家,沒有異相。而且男人經常不在家,不用伺候,還真是美事一樁。
對丁雯的諸般勸說,惠玲只回了一句:「別忘了老趙是獵人,愛吃野味。」
後來,惠玲歷歷舉證:「老趙近半年來行蹤不明,經常晚回家吃飯,我問老趙的同事,都說最近部門沒有加班啊。」
從不重視外表的老趙最近上班前常常在浴室裡磨蹭好半天才出來,惠玲偷偷端詳一番,嗯,他頭髮有特別用心梳理過,而且精神抖擻,眼睛睜大了一點,像他每次出發去打獵時的興奮神情。
「有一次他說去釣冰魚,消失了一整個下午,但我仔細回想,他那一天根本沒有帶任何釣具。」
「老趙的信用卡有奇怪的支出,幾個月來數額大增。」
惠玲趁老趙不注意時去偷翻他的皮夾,查看蛛絲馬跡。有一天她找到一張刷卡明細,發現都是些女用產品,如內衣胸罩,首飾珠寶,高級保養品等,價錢高昂,但惠玲都不是受惠者,她沒收到這些奢侈禮物,可見另有受益人。
最後連他們女兒都說爸爸身上有「異味」,不是媽媽的味道。
證據十足的惠玲跟老趙攤牌,老趙抵死不認,但多次酒後不小心說漏嘴,惠玲努力拼圖的結果是:一個從韓國移民來的單身女人,年紀不輕,在中國餐館打工,因為身在美國,語言不通,無依無靠,老趙可憐她,很想多關愛這個弱者,尤其他喜歡那女人用無辜仰望的眼神望著他。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這眼神很像他在叢林裡舉起槍要瞄準獵物時所看到無辜鹿兒的眼神一樣。他內心被激起某種快感。後來惠玲在老趙書桌底層的檔案夾裡找到一張女人照片,不年輕了,眼神裡透露某種驚惶與不安。
「老趙與她是獵人與獵物之間的關係嗎?」
※ 本文摘自 《五月的風吹在蘇聖瑪麗》,原篇名為〈獵〉,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