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靜觀人世百態，反映觀者內心：《青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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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翎
曾經絕版多年的《青瓷》即使承蒙編輯青睞而再次出版，仍未能廣受大眾關注，直到2023年日本人氣作家原田比香的盛讚，才讓這本已經歷了五十年歲月的作品翻紅，成為高人氣的口碑之作。如此奇異的輾轉歷程，竟與本書的主體「青瓷」在故事中的流轉不謀而合！
《青瓷》一書乍看書名點出了本書的主角，實則這只外表光滑溫潤、低調質樸的青瓷只是書中的佈景之一。本書收錄的13則短篇故事，皆與青瓷有著淺而不斷的細密關聯，但青瓷從來不曾成為主角，它始終靜靜地佇立於場景的一角，旁觀世人的來去與人情冷暖的交流。在這些故事中，青瓷往往是在末段登場，故事在青瓷出現前只是日常生活裡的隨手抓拍，基本上和青瓷這只花瓶並無關聯。然而當作者讓單篇故事中的主角狀似不經意地發現青瓷時，青瓷卻默默地發揮改變的力量。例如本書的開端是一位無名的陶藝家某天突然創作出這只青瓷的故事，它既是開啟青瓷流轉各地的起點，陶藝家亦因創作出這只青瓷得以對自己的過往作為有所省思。之後這只青瓷幾經流轉，其價值也在不同角色的眼中丕變。對花道頗有心得的貴夫人將青瓷視為難以駕馭的花器，終日想方設法運用各種花卉試圖去征服它，但還沒征服成功，這只青瓷就因丈夫不喜見而轉贈他人。爾後，青瓷承載著一對平凡母女的感恩之心，再度進駐於另一個富裕家庭，孰料這裡也只是它的暫歇之處，青瓷的旅程尚未結束。
閱讀《青瓷》時，其實不難理解為何這本書在最初問世時曾乏人問津，而今卻突然廣受大眾喜愛成為暢銷作品。《青瓷》並非有嚴謹（或者說有心機）的設計與結構，全書13則短篇作品中除了首尾兩篇互相呼應之外，其餘篇章既能獨立閱讀，亦具有隱約連作的形式，整體而言比較像是作者隨筆記錄青瓷的流轉狀況。這樣的書寫方式看在期待高度娛樂性的讀者眼中未免平淡如水，《青瓷》初登場的年代正是希望周遭的一切飛揚起來的時代。然而現代人的腳步已過於緊繃，縱使娛樂性高的作品依然吸睛，但人們的內心卻不由自主地渴望一種平凡的寧靜，《青瓷》平穩無波的調性正好能滿足這樣的需求。
先前閱讀作者「有吉佐和子」另一知名代表作《恍惚之人》時，便十分驚嘆作者能在五十年前就預見今日世人重視的超高齡社會、老人失智及長照問題。本次閱讀《青瓷》時，出現在第二話關於退休生活的描寫更讓人直接聯想到近年來盛行的「老公就是大型家具」的說法。本書中，作者以「簡單一句話，男人就是大型障礙物啦。囉唆又礙手礙腳。」一語道盡長年習慣上班族丈夫朝九晚五規律生活的家庭主婦們，被迫與屆齡退休後成日待在家中的丈夫大眼瞪小眼的無奈心聲，可見作者洞見人心的能力相當卓越且超越時空限制。
《青瓷》一書如同故事中的「青瓷」，既擔任靜觀人世百態的靈魂之窗，亦是一面反映觀者內心的明鏡。本書的文案提及這本書是「看完絕對想找人討論的故事！」並未言過其實，因為書中呈現的13段人生風景總會有一段是與讀者自身的經歷重疊或是讓人心生警惕之處。如同《恍惚之人》中的信利看見父親茂造罹患失智症後的種種行徑，不斷在心裡嘀咕著自己以後絕不要步上父親的後塵；身為女性讀者的我，在看到《青瓷》裡登場的那幾位老太太的言行後，也忍不住想著以後我可不想成為這種老太太。而當我意識到自己浮現這種想法時卻不禁莞爾一笑，霎那間縮短了與這本書的距離，完全跨越時空的藩籬。我想《青瓷》之所以會在現代得到大眾的青睞，大概是我們的內心和故事中各篇章的主角一樣，皆有著不為人知、也說不出口的孤獨，而靜靜佇立在旁的青瓷照見了我們的內心，也包容了這份孤獨，在孤獨與孤獨的相遇下，化為理解彼此的溫柔和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