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的模樣只是平凡的哈比人,但表面之下其實藏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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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妳有想像力,他們沒有,那是妳離開的出口

文/艾瑞卡.包曼斯特;譯/康學慧

愛麗絲電腦螢幕上的那個故事自己找到路變成文字迄今已經五年,也可能成為永遠。隨著時間,故事自己成長、變化、崩裂、起飛、沉默,然後再次找回聲音,情節走上出乎意料的方向,角色成為意想不到的模樣,一如她自己。發出微光的螢幕不曾改變,故事卻變了又變。此刻,終於只差最後一步了。只等有人接受。

以作家而言,愛麗絲相當年輕,才剛滿二十五歲,然而在某些方面她一直是個老人。她總是在觀察、學習,探究人們沒有說出口的事。她很小的時候便明白,真相藏在桌底。若是可以由她決定,那麼,她一定會端著餐盤鑽進桌布下那個陰涼幽暗的空間,看著媽媽的手指隨著對話越握越緊。看著哥哥的鞋尖指向離去的方向,即使他表面上還在乖乖回答爸爸對上次游泳比賽的各種質問。他得到獎牌、沒得到的獎牌,他哪些地方夠努力、哪些地方還不足。

當然啦,小孩子不可能在桌子底下吃飯,因此愛麗絲只能不時讓餐巾「意外」掉在地上,趁撿拾的機會偷看幾眼。

她就不能讓餐巾好好放在腿上嗎?爸爸如此對媽媽說。

 

然而,保持視線向下可以觀察到更多、更多。很適合愛麗絲,因為她從來不喜歡直視別人的雙眼。她總覺得那就像盯著一個塞得爆滿的衣櫃──也像是打開自己的門讓別人看。

更何況,爸爸要求小孩敬重長上。

愛麗絲學會閱讀之後便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世界,遠離位在奧勒岡州東部的那個家。哥哥說這樣是逃避,不過,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將《魔戒》三部曲讀了三遍,所以沒資格對她有意見。愛麗絲從圖書館把書借回家之後,總是會翻開封面,嗅聞其他小朋友留在書頁上的餐點與生活氣息,她會把整張臉埋進去用力擤鼻子,刻意留下汙漬藉此讓故事變成她的。

有一天,她正在這麼做的時候被哥哥抓到。彼德比愛麗絲年長八歲,而且一直比她高很多。他就像是愛麗絲人生中一匹高大溫和的馬。她老實招認自己在做什麼,哥哥只是微笑。

 

「啊,愛麗絲,」他模仿哈比人比爾博的聲音,「妳的模樣只是平凡的哈比人,但表面之下其實藏著更多。」

 

愛麗絲滿九歲那年,一位作家來學校演講。那天愛麗絲第一次領悟到書是人寫的──這讓她感到有些憂鬱,但同時也極度興奮。真正的人,眼睛下方蒼白柔軟的弧形肌膚沾到睫毛膏碎屑,上衣的袖子有點太長。坐在教室前方的那位女性,外型不盡完美,寫了她拿在手中的那本書。在此之前,愛麗絲從沒見過真正的作家,所以還可以假裝作家就像書中的角色一樣,因為並非真實人物,所以充滿神奇魔力。然而,此刻這位女性對全班同學說她每天寫作,在這個時段、用這隻尋常的筆。她還說書中的人物全都是她的朋友。

「寫作時我住在他們的世界裡。」作家對全班說。

就是這個,愛麗絲想著,呼吸卡在咽喉中。從那一刻起,她認同的不再是魔術,而是魔術師。

 

「我要創造屬於我的世界。」愛麗絲對哥哥說。

彼德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去練習游泳。他總是在游泳──不然就是為了游泳而跑步或舉重鍛鍊體能,週末的時間他都被爸爸帶去參加游泳比賽。爸爸說小孩子必須有目標,所謂的目標就是獲勝。所謂的小孩子就是彼德。愛麗絲很想知道爸爸會對她的新目標有什麼想法,但那並非能夠跟他說的事。她很早就學到,女兒最好不要出現在他的視野中,就像躲在餐桌底下。這樣其實不無好處。

她的心事只會告訴彼德。他在樹林裡搭了一座樹屋,他們會躲在那個樹葉包圍的藏身處,彼德悄悄準備野餐──果醬花生醬三明治,照她喜歡的口味,兩層果醬夾一層花生醬,搭配他偷偷在街角雜貨店買的洋芋片,然後他會聽她說,她想說什麼都可以。

此刻,在他的房間裡,他瞥她一眼、笑了一下,一下下而已。她注視他的眼眸深處片刻。

裡面藏了太多東西,愛麗絲想著。

「彼德。」爸爸在樓下喊,彼德嚇了一跳。

他看著愛麗絲搖頭。「愛麗絲,妳只能得到他們給的。」他說完之後伸手拿背包,「對不起。」

他錯了,愛麗絲告訴自己。他肯定錯了。書的存在便足以證明。

 

愛麗絲滿十歲那年,彼德拿游泳獎學金上大學,留下她獨自在家。愛麗絲不愛社交的特質已經顯現一陣子了,她從不想去朋友家過夜,同學在課堂上傳小紙條、耍小聰明時她也從不加入,她對女童軍和社團都沒興趣。她一直是班上的「那個同學」──你知道的,那種怪人──總是獨自閱讀,無論是午休時間還是在校車上。孤獨的小動物,沒有弱到足以引來注目,只是孤獨。

或許可以說一點也不奇怪,她的數學與地理成績都非常一般、令人失望,但文學卻是全班第一名。

「以後她可以當老師。」每一年她的老師都這麼說。

為什麼他們不說作家?她在給彼德的信中寫道。

因為妳有想像力,他們沒有,他回答。小愛麗,那是妳離開的出口。用吧。

 

於是愛麗絲決定要訓練自己。既然作家是魔術師,那麼,肯定有竅門可以學習。那時候她已經夠大了,知道真實世界裡的魔術不過是一連串精心打造出來的幻覺,為了轉移觀眾的注意力,讓大家看不見真實發生的狀況。掛滿整面牆的獎牌。週日固定手工烘烤的派。每晚回家用餐的爸爸。看那裡,不要看這裡。

人們看不見真相,因為他們不想看,而不是因為真相不存在。由此推論,寫作也一樣。只要小心觀察,所有竅門就會現形。

那之後,當其他女生將零用錢拿去買衣服或唇蜜,愛麗絲買書。

去圖書館借就好了吧?爸爸質問。但愛麗絲需要自己的書,這樣才能在上面寫字。在邊緣空白處做註記。從這頁跨越下一頁的箭頭。標記那些預告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的線索,讓讀者能夠全面瞭解一個角色的那種細節。

當她不得不回到現實世界時,也會小心觀察人們不知不覺中透露的事。她留意把玩項鍊的動作。一條揚起的眉毛可能代表質疑,也可能代表輕視。當惡霸就在附近時小朋友會縮起肩膀。她也用心聆聽。中斷。猶豫。如潮水洶湧而來的情緒:驚訝、溫暖、憤怒。她收集親眼目睹的故事並且寫在筆記本中,她在床墊下面藏了好幾本。偶爾她會寄一本給彼德。

他回信說:搞不好妳真的能創造世界。

 

愛麗絲十四歲那年,彼德在距離畢業只剩四個月時從大學休學,出發去探索未知的世界。

看吧?爸爸對媽媽說,都是妳堅持要讓兒子和那個拒絕長大的彼德潘同名,這下好了吧?

最初幾年,他還會寄明信片給她。緬因州岩石嶙峋的海岸。埃及市集。加州莫諾湖,石灰岩柱矗立在碧藍湖面中,宛如一座座城堡。小愛麗,妳一定會愛死。愛麗絲將明信片貼近臉龐用力吸氣,希望能在紙上嗅到哥哥的氣息。有時她感覺好像可以。然而,隨著時間過去,明信片變得越來越少,內容也越來越模糊,以致於感覺彷彿在閱讀的當下就會消失。

最後終於再也沒有了。

 

愛麗絲的爸爸說他為子女的教育浪費太多錢,但愛麗絲申請大學時所寫的自述文筆極為優秀,緬因州一間小型大學給她獎學金,那間樹木環繞的學校與奧勒岡州東部這座小鎮相隔整個大陸。第一學期,愛麗絲選了兩堂科學課、一堂經濟課。課表上的最後一項是創意寫作──像小白兔一樣無辜又不起眼,只是華麗舞臺上一個微不足道的道具。

父母問起時,她說:是必修核心課程。

現在要開始成真了,她想著。

 

愛麗絲坐在第三排右邊靠近門的地方。平常她不會選這麼前面的位子,但她實在太興奮。創意寫作課的教授已經來了,站在講臺後面和幾個學生講話。上了年紀的男老師,很高,整個人散發出溫和善良的氣質,她感到十分意外。她一直以為教授應該會像小說家傑克.凱魯亞克或詹姆斯.喬伊斯那樣,擁有飽受折磨的靈魂與自命不凡的態度。但羅伯茲教授這兩樣都沒有──不過他確實有點魂不守舍,他的襯衫領子一邊在毛衣領口裡面、一邊在外面。愛麗絲很想知道要過多久他才會察覺。

課堂一開始,他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知道你們都等不及想出書。但過程將會非常漫長,有時根本不會實現。但出書並非重點,而是在過程中學到什麼。」

愛麗絲幾乎能聽見爸爸的聲音:失敗的廢物才會說這種話。

「從基礎開始講吧,」羅伯茲教授說,「仔細想想,所有故事其實都根植於我們已經知道的事物,就連最奇幻的那種也不例外,所有書的主題都是已經問過的問題。」

愛麗絲往前靠,急著想聽進一步解釋。她等了這麼多年才來到這裡,終於有人可以打開那扇她需要打開的門。

「比爾博或許只是一個小小的哈比人,」教授接著說,「但每個人都有渺小的時候。想成為作家的人很可能也會體驗到屈居人下的滋味。」

「連續殺人狂呢?」第二排的一個男同學問。愛麗絲看過去,他的坐姿非常大剌剌。看來他是不會屈居人下的類型,她想著。她已經能夠預見他的未來。五十本書的封面上印著他的名字,整齊劃一的 sans serif 字型。很可能是紅色的。

「這個嘛,」羅伯茲教授回答,「當然啦,現實中也有連續殺人狂,不過呢,一般機場書店陳列的大量驚悚小說會讓人誤以為殺人狂無所不在,但實際上絕對沒有這麼多。回到我們的討論──」一瞬間,愛麗絲心想羅伯茲教授只是看起來溫和,但其實並不好惹。「──連續殺人狂這個類型其實是在問一個極為常見的問題:人類會對同類做出多可怕的事?又願意為同類付出多少?同樣的提問可以在荷馬的《伊里亞德》中看到,也可以在珍.奧斯汀的《傲慢與偏見》之中看到。甚至可以在一般家庭的晚餐桌上看到。」

愛麗絲抬起頭。

教授接著說:「而作家的工作就是集合這些亙古大哉問,結合已知的各種線索,幫助人們以不同角度看我們的世界。這就是你們入門的第一步。」

他微笑看著全班同學。「不難吧?」他說。「那麼,我們從起點開始。寫個故事給我看。」

愛麗絲一生都在等待有人說出這句話。

她回到宿舍房間,拿出筆和筆記本,讓文字從心中奔流而出。她將整個週末的時間投注在寫作上,將經濟學與科學棄之不顧。交作業的前一晚,她整夜在書桌前熬到天亮,謄打手寫稿、檢查錯字與文法。她希望能做到盡善盡美。交出去時她內心感到圓滿,也有深刻的滿足感,心急地等待教授的評價。

 

教授的回覆很簡短,寫在第一頁的最上方:來聊聊。我週二的十二點到兩點會在辦公室。

 

羅伯茲教授的辦公室就是想像中的樣子,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幾座書架,深色木質辦公桌上整齊堆放著一疊疊紙張。他比比對面的椅子。

她放下背包,坐下看著他,心中滿是期待。

「愛麗絲,」他說,「妳擁有不可思議的才華。我從來沒有教過如此善於掌控細節的學生。」

這就是夢想成真之處,愛麗絲想著。這就是未來的起點。

「謝謝,」她說。接著她看出他伸出手指將筆勾過去的動作。「不過?」她說。

羅伯茲教授微笑。「看吧。細節。就是因為這樣妳才如此出眾。」

她等待。沒關係。無論他提出什麼缺點,妳一定能學到東西。

「愛麗絲,」他說,「妳筆下的世界非常出色──然而,閱讀的感覺就像是欣賞一部美好的電影,但座位卻遠在最後一排。我猜想,這是因為妳在現實中就是這樣。」他略微停頓,接著說:「如果妳想寫出命中注定的那本書,就必須讓故事進入。要讓我們走進去。」

「我不知道……」她說,但內心的回答更簡短,只有一句發自本能的「不要」。

「我懂。」他點頭道。「其他我都能教妳,但這個必須由妳自己做到。」

愛麗絲很清楚,有些盒子永遠不該打開。不過除此之外她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願意學。接下來三年,羅伯茲教授開的每一門課她都選。

一次上課時他說:「去咖啡館坐下,閉上眼睛聆聽。寫下周圍人們的感受。不是他們說的話、不是他們的想法,而是感受。問問自己:你是如何得知?因為語氣變化?移動椅子的聲音?用力蓋上塑膠杯蓋的聲音?運用細節帶我們進入。」

後來,愛麗絲去辦公室找他,她說:「我知道你在做什麼。」

「有用嗎?」他問。

她聳肩。

「妳希望有用嗎?」他問。

 

接著,彼德回家了。

 

不是父母的家,而是那個位在奧勒岡州東部的小鎮。他們還不知道他回來了,他已經在餐廳找到廚師的工作,也找到了住處──位在小鎮另一頭的小地下室。那時是八月,愛麗絲回家過暑假,有一天他就這樣自然地走進廚房。

已經七年了。他變瘦了,很多。媽媽心慌意亂,一直想弄東西給他吃。他的頭髮比以前長,愛麗絲覺得很適合他,但她也知道爸爸一定會很討厭。不過爸爸的看法不重要,因為彼德沒有留下來吃晚餐,他悄悄溜走,愛麗絲還來不及和他獨處,來不及問塞滿心中的那些問題。

你去哪裡了?為什麼回來?

 

回學校之前,她和他見了三次面,都是在他住的地下室。他用小小的雙口爐煮飯給她吃。咖哩。墨西哥玉米燉肉。波隆納肉醬義大利麵。他們坐在地板上吃。一邊吃,他一邊述說旅程:爬上五百級階梯探訪廟宇。坐火車橫跨俄羅斯,車輪駛過鐵軌時發出的聲響。搭便車縱走法國,那次車禍,善心的人家收留他一週讓他養傷。傷好了。

「愛麗絲,他們吃晚餐的時候會一起笑。」他說,「妳能想像嗎?」

在那裡就像以前在樹屋野餐,但是也不一樣。現在的彼德有種感覺──雖然以前就有,但現在更明顯。有一次他在煮飯的時候,她閉上雙眼聆聽。聽見他內在的震動。速度太快,儘管當她睜開眼時,他就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彷彿天地間最平靜的存在。

她很想留在他家,可惜沒辦法。她試過,她說可以睡在凹凸不平的沙發上。但公寓實在太小,她感覺得出來他多希望能夠獨處。這幾次晚餐是他送給她的禮物,而且得來不易。

回學校前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他似乎有什麼東西鬆動、散開了,但她以為只是因為喝了酒,他從餐廳帶了一瓶紅酒回家,他們幾乎喝光。

他在洗碗,背對著她說:「有時候我很想知道獨自在水中是什麼感覺,腦中沒有其他人。」

她站起來走向他。「彼德,對不起。我應該……」

「應該什麼?」他說,沒有轉過身。「妳能做什麼?」

我可以給你很多、很多愛,讓其他事情不再沉重。我可以為你創造一個世界,把你藏在餐桌下面。我可以和你一起逃跑。

「放心吧,愛麗絲,」他說,「我會好好的。」

因為他是哥哥,因為她想要相信,於是她相信了。

 

那年秋天返校三天後,她接到噩耗。她默默聽著電話另一頭媽媽的聲音。

「彼德死了,用藥過量。被發現時躺在浴缸裡。」

「他選了最乾淨的方法,」媽媽接著說,「他一直是個愛乾淨的孩子。」

「浴缸裡有水嗎?」愛麗絲問。

「沒有,」媽媽說,「真怪的問題。」

但愛麗絲知道這是唯一值得問的問題。她掛斷電話,鑽進衣櫥,關上門。

 

她搭飛機回家參加葬禮。在教堂裡,她站在父母中間聽牧師致詞。爸爸背脊直挺,媽媽佝僂的身型有如鼠婦蟲。愛麗絲閉上雙眼,吸進苦惱與內疚的氣息,分別來自她的左右兩邊。而且與她預期中的方向相反。

太遲了,她想著,當晚便搭機回學校。

 

她不去上課,就連羅伯茲教授的課也不去。她無法寫作──當腦中只剩下一個詞,怎麼可能寫作?那個詞在她的思想中來回碰撞,有如打在牆上的球。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無論在睡夢中、清醒時,無論她在洗澡或努力讀課本,那個詞永遠都在。她不去上課,整天走路,穿過校園、離開校園,走遍整個小城,天氣開始變化,樹葉準備變色、掉落。

她知道城裡有座游泳池,她路過幾次,但從沒進去過。現在每天結束時,她都發現自己站在泳池門外。

最後她終於買了一套泳裝走進去。

 

彼德以前比賽的水上運動中心都是奧運級泳池,消毒水刺鼻、燈光刺眼。這裡的泳池感覺比較像老舊小學的綜合活動中心。一群中年婦女上水中有氧班,水道中有幾個人在游泳。但這裡氣溫宜人、天花板高聳,交談與水聲在牆壁間回彈向上傳遞。愛麗絲找到沒有人的水道,坐在盡頭池邊戴上泳帽,她以前看過哥哥這麼做,太多、太多次。她知道兩人之間的相似之處僅止於此;她只會游蛙式,而且很不用心,只會偶爾用力踢水幾下,靠推力滑向另一頭。

小愛麗,妳非常幸運,彼德以前這麼說過。妳的天賦很安靜。愛麗絲覺得那只是客套話,就像有人說妳個性很好,其實意思是妳永遠交不到男朋友。

但現在她重新思考。她坐在泳池畔戴上泳鏡,世界變得狹窄,變成怪異受限的模樣。她入水,所有聲音變得轟然寂靜。這裡只有她和水,以及水道池底中央那條藍線,延伸向她知道確實存在的盡頭。

她踢牆出發,伸出雙臂再拉回。為什麼沒有消失,她每次划水都會聽到,但是到了第五趟的時候,那個詞開始變化,堅硬表面在水中溶解,最後只剩下雙臂與雙腿的節奏,再沒有其他。

那天她只能游十趟,但那種精疲力盡的感覺很舒服。然而她發現,一出水為什麼又回來了,強度絲毫不減。因此她每天都去泳池,逐漸增加趟數,二十、三十、五十。她的蛙式動作變得更篤定,節奏平穩,雙臂與雙腿推她前進。過了一陣子之後她才驚覺,腦中的詞變了。

妳知道。妳知道。妳知道。

 

一天下午,她走出泳池時發現羅伯茲教授站在門外。

「聽說妳在這裡,」他說,「我太太在這裡上有氧課。她說有個小姐不停游泳。她描述的樣子一聽就知道是妳。」

愛麗絲點頭。

「已經一個月了。妳到底要不要回來上課?妳至少有寫作吧?」

「我寫不出來。」她說。

他端詳她許久。「不一定要在我的課堂上,」他說,「不過現在是時候了。愛麗絲,寫妳注定要寫的東西吧。」

 

游泳第三十三天的第二十五圈後半,故事來了。她才剛踢水泥牆出發,身體依然在水底,雙臂往後準備第一次划水,腦中便浮現一個畫面。一個小男孩坐在原野中。高高的草、大大的天,男孩坐在中央,但他不停變動、變化,他在做準備,但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一開始她以為是彼德,但這個男孩一頭金髮,她哥哥的頭髮和眼睛都是深色。而且她感覺得到這個男孩怕水,這一點與彼德截然不同。

儘管如此,這個男孩依然有種熟悉的感覺。不可或缺的感覺。她再次划水,想要接近他,她知道不可能真正拉近距離,但她依舊奮力前進。同時她也不想操之過急,生怕會失去那個畫面。因為她很清楚他是一扇門。是一本書的起點。

別怕,她說。她不知道是對男孩還是對自己說。

她繼續游泳,但放慢速度。

沒事的,她說。我會照顧你。

 

一開始,只有在泳池裡,他才會來找她──真奇怪,她想著,那孩子明明怕水。但她哪有資格質疑?她只知道她想要和他在一起,挖掘他的故事。

那不是愛。呃,其實是,但並非書中描述的那種愛。更像是碰巧遇上一條深入森林的蜿蜒小徑。怎麼可能不想看看通往哪裡?怎麼可能不愛上那些彎彎繞繞?

她去游泳池的時間越來越早,一開門就進去,一直游到身體受不了才停。她發現,只要她任由思緒飄盪,融入划水的節奏中,男孩就會給她一點新的故事──菜園中的畫面。一艘小船。玻璃敲在桌面上的清脆聲響。一個母親,回頭看著兒子。每個畫面都是種子,尋覓著土壤。我在這裡,她說,敞開心靈接納。

 

有一天,她站在更衣室的淋浴間裡,熱水流過她的身體,肌肉因為過度操勞仍然在抽動,這時她聽見通往泳池的門開了,傳來一陣熱鬧的聲響──一群婦女有說有笑走進來。有氧班。平常愛麗絲都會算準時間離開泳池,抓住沒有其他人使用更衣室的空檔,但這天她陷入思緒太深,以致於忘了時間。她拖拖拉拉不肯出去。幾分鐘之後,她驚覺她們可能要用這個淋浴間,於是她急忙出去,一開門就面對宛如森林的一群年長女性,每個都一絲不掛。其中一個看過來。這位婦女相當高,四肢修長,腹部只有一點鬆垮。

「是我們的小吉祥物耶。」她對著其他人說。接著她對愛麗絲說,「妳游得越來越好了。」

那群婦女轉頭微笑。愛麗絲頷首,稍微有些困惑,盡可能不要一直看──在擠滿全裸年長女性的空間裡還能怎麼辦?不過那些婦女似乎並不在意。寒暄過後,她們繼續做自己的事,走向淋浴間時胸部如鐘擺晃動,彎腰擦腳或胯下時腹部擠出柔軟小山丘。無論往哪個方向看都有著宛如樹根般扭曲的靜脈曲張,以及宛如反光繩索的疤痕──腹部、胸部、膝蓋兩側。

愛麗絲從來沒看過媽媽的裸體,事實上,連媽媽穿泳裝的樣子她都沒看過。她對裸體的經驗僅限於高中更衣室,青春少女的胸部如剛摘下的蘋果一般新鮮,因為運動而臀部緊實。過度完美。那時候她總是盡可能在淋浴間裡換衣服,等其他女生都離開之後才出去。

但現在不一樣。這裡全都是熟過頭的果實,回歸出生的大地。她猜想那些完美的高中女生一定會萬分驚恐。儘管如此,這一切有種不優美的優美。

高個子婦女背起背包說:「明天見,蛙王。」

 

那天愛麗絲回到宿舍時收到學務長的信,要求她去面談。她去到他的辦公室。他所說的話一如預料:她缺課太多,已經不可能拿到學分了。他要求解釋,希望給他一個好理由讓他能夠幫忙,這樣才能保住她明年的獎學金資格。

「聽說妳痛失親人,」他說,「我們能給妳什麼幫助?」

「沒有,」她說,「不過還是謝謝你。」媽媽教她要有禮貌。

她去市區找到工作,在餐廳洗碗。之前打工的男生辭職了,說快要期末考了,他得用功讀書。

「下午四點到晚上十一點,」老闆說,「妳行嗎?」

「可以。」她說。

宿舍還能住兩週。學務長說會盡量設法讓她有機會解決問題,他真的很好心,尤其是之前他才剛說過不可能拿到學分。這學期結束之後,她得搬出校園自己找地方住。她的要求很簡單──一張椅子、一張床。一個插座。

 

爸媽打電話給她。

「妳在搞什麼鬼?」爸爸說。「我們收到學校通知。妳跟妳哥一個樣。」

「沒有,」愛麗絲說,「不一樣。」

「妳要回家?」這其實並非提問,爸爸從不提問。但愛麗絲還是回答了。

「不要。」她說。

 

學期只剩一週時,愛麗絲去游泳池的路上順便看了社區布告欄。她一一查看招租公告,撕下五張印著電話號碼的小條子。在更衣室裡,她將小條子放在長凳上,感覺像一堆中式餐廳的幸運籤餅。

通往泳池的門開了,有氧班的人魚貫進入更衣室。愛麗絲依然覺得和這些年長女性相處感覺很怪,但並非因為預期中的原因。這幾週,因為她努力不看下巴以下的身體部位,最後只能看眼睛。好奇、疲倦、白內障,偶爾會充滿絕望痛苦或憂傷,使得愛麗絲必須低頭翻包包假裝尋找消失的梳子。然而,視線交會總是引來言語交流。簡單的嗨。妳好嗎?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不值得特地寫信回家,爸爸一定會這麼說。現在愛麗絲不由得懷疑,說不定這次他也錯了。

「蛙王,妳那堆是什麼東西?」高個子的凱蒂站在她旁邊,辮子滴水。「妳在找保母工作?」她問。

愛麗絲差點笑出來。那是布告欄上第二多的公告,但她實在想不出比這個更不適合她的工作。

「不是。」愛麗絲說。接著沒有思考便順口補上一句,「我想租房子。」

凱蒂望向更衣室另一頭。「葛瑞絲,」她高聲說,「妳的房客不是退租了嗎?」

葛瑞絲走過來。她身材矮矮圓圓,一頭灰色鬈髮,笑容和藹。

「對啊。再過兩天就會空出來了。」

「蛙王在找房子。不如租給她吧?」

 

天堂啊,一週後愛麗絲在心中驚嘆,那是一間獨立套房,木牆板,位在飄散木屑氣息的車庫樓上。她將行李箱放在沙發床旁邊,走向放在朝南窗戶下的書桌。她眺望窗外,越過精心打理的花園看向外面的原野,高高的青草狂野生長。

她從背包裡拿出筆電,打開新文件。

開工啦,她對男孩說。

 

接下來幾週、幾個月,生活變得非常簡單,只有三種活動輪流進行:洗碗、游泳、打字。這次的寫作相當困難──之前她就像魔術師,可以使用各種花招。現在她只能聆聽、跟隨。

她知道這個男孩只存在於她的心中,儘管如此,透過他的眼睛看世界,讓她去到許多以前不知道存在的內在角落。他透過她生、她透過他活,形成一種共生關係,帶來滋養、陪伴,有時也會帶來淒苦寂寞。因為有時當她早上醒來時男孩不在。她擔心他是不是放棄她了。也可能他想換個眼光更銳利、深刻的人,能夠以更新鮮真實的方式呈現他。為了引誘他回來,她願意做到──挖空她的過去、情緒、思想。

有時候她筆下的文字感覺比現實更真實。但或許說到底寫作正是如此──一種直達基底、獲取氧氣的方式。追尋可能。人類會對同類做出多可怕的事?又願意為同類付出多少?羅伯茲教授不是這麼說過嗎?

 

在餐廳裡,服務生來來去去;在泳池裡,愛麗絲游泳、和有氧班交談。有時當她整晚熬夜寫作,她會一大早看到葛瑞絲和丈夫在廚房喝咖啡,那個畫面猶如打了光的立體模型,主題是「家居生活」。感覺很不錯,愛麗絲想著。

「妳到底要不要回家?」媽媽在電話上問。

愛麗絲聆聽媽媽可能沒有說出口的話,但訊號不佳,所以媽媽的哽咽很可能只是打開廚房抽屜的聲音。

「我很好。」愛麗絲說。在某種意義上,她確實過得很好。

 

羅伯茲教授不時會邀她去家裡用餐。第一次去他家,師母來開門時愛麗絲吃了一驚,但感覺又好像理當如此。

「嗨,蛙王,」凱蒂說,「真高興妳能來。」

桌上菜色很簡單──烤豬排、玉米棒、沙拉。那時是八月,他們在戶外用餐,談話很隨意。

「寫作進行得如何?」羅伯茲教授問。

「很慢,」愛麗絲說,「但我覺得應該不錯。」他沒有繼續追問,她十分感激。萬一在寫完之前先洩漏故事,她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餐後,愛麗絲幫凱蒂收拾碗盤。愛麗絲發現冰箱上貼著兒童的畫作。她歪頭看。

「我們家孫子畫的。」凱蒂說。她的語氣低落,最後那個「的」幾乎聽不見。

愛麗絲在泳池看過其他祖母聊孫兒,她們的神情總是那麼燦爛、開心。

「他還好嗎?」愛麗絲問。

凱蒂搖頭。「很難說。我們不常見到他。他爸爸,也就是我們的兒子,他──唉,這麼說吧,人生不見得總是平順。」

今晚愛麗絲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想像,有他們這樣的父母是什麼感覺,而現在她只能沉默。

「愛麗絲,家是全天下最複雜的地方。」凱蒂說著遞給她一個盤子擦乾。「不用我說妳應該也知道。」

愛麗絲點頭,但回家之後卻不由自主反覆回味這個晚上。她向來自詡能夠看清人們的內在,那些連他們自己都可能看不到的東西,但現在她領悟到那也只是她個人的觀點,本身便有所局限。她沒想過還有更複雜的觀察方式,她不願意去想。另一面,甚至是兩面、十面。她坐在書桌前,思考更衣室裡那些年長女性的人生,思考凱蒂眼眸中的憂傷。仔細想想,之前她甚至不知道羅伯茲教授有兒子、孫子,並非因為他隱瞞不說,而是因為有些事情要做好準備之後才能看見。

 

幾個月過去了。她筆下的男孩長大──如今她知道他名叫希奧。有時她寫出來的東西令她震驚、心痛。但她明白並不重要。只有故事才重要。

將近四年過去了。有天,她在小套房的書桌前坐下,希奧的故事變得安靜,代表結束了。接下來她花了九個月的時間打磨場景,一次又一次朗讀句子,改變逗號、改變詞彙,讓句子裡的音樂變得真實。

最後終於完工了。她知道,感覺像深吸一口氣讓心情平靜。她按下存檔,第四萬零四百五十八次。她印出像小山一樣的紙張,用綠色大橡皮筋束好之後放進背包。那份重量紮實又令人欣喜若狂。

她出門走進世界,感覺毫無改變但又徹底不同。她想找個人說,甚至真的試了──咖啡館的咖啡師,她去點了一杯拿鐵慶祝。但對方只回了一句不痛不癢的「我也想過要寫書!」然後就問她濃縮咖啡要單份還是雙份。

於是愛麗絲拿著咖啡穿過市區去到校園,走進文學院的紅磚建築,爬上樓梯去到羅伯茲教授的辦公室。門開著,但他不在,愛麗絲無法判斷心裡的感覺是不是鬆了一口氣。她將稿子放在他桌上,留了一張字條:寫好了。

一週後,他傳來一封電子郵件:

妳做到了。

 

當然啦,接下來還有更多事要做,一個月又一個月。闡明、修飾。為了整體情節考量而刪去一段支線。結局新添一筆,兩筆。

「妳對開頭第一句有什麼看法?」羅伯茲教授問。

「我不想改。」她說。她寫不出獻詞,但那句開頭最接近獻詞。教授一定看到她的表情,因為他沒有要求她改。

接著,終於,是時候了。她諮詢羅伯茲教授、查了網路,也讀了很多教人出書的書籍、文章,該做的事她都做了。她將投稿自介修改到盡善盡美,將稿子行距設定為兩倍行高、Times New Roman 字型、字體大小十二。她搜尋文學經紀公司的資料,寫好郵件內容準備寄出。

儘管如此,她沒有立刻行動,而是等待。一週,又一週。因為那些經紀公司的名稱讓她猛然領悟到一個無法否認的清晰事實:萬一奇蹟發生,這本書真的順利問世,那麼,就不再只是屬於她一個人的故事了。這樣的可能使得她內心充滿一種強烈的欲望,想要把書搶回來,安安全全留在身邊。

「萬一他們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不一樣呢?」她問羅伯茲教授。他們坐在他的辦公室。原本要慶祝她終於寄出稿件,問題是她還沒寄。

「我的想法不太一樣。」他說,在椅子上重新坐定。「我認為每個故事都有自己的生命。一開始,故事住在作者的心中,在那裡慢慢成長、變化。我敢說作者也會隨之改變。」他對她笑了笑,然後繼續說,「等到寫出來之後,就變成書捧在讀者的手裡。但故事並未因此終結,因為還會繼續住在讀者的心中,而且是以每個人都不同的獨特方式。愛麗絲,我們全都是照顧故事的人。作者只是比較幸運,能夠搶先認識而已。」

這個概念很有意思,但愛麗絲不盡同意。或許是因為很久以前她曾經想過──早在那位作家去小學演講的時候,早在她剛開始學習寫出好句子、創造好場景的訣竅時──她未來要寫的書會是獨立的存在,那些完美的神奇世界可以握在手中,輕輕鬆鬆傳遞出去受人欣賞。當時她沒想到會出現這個故事,這個感覺彷彿心跳的故事。

「我不知道……」她說。

「要是不說給別人聽,故事會變成什麼?」羅伯茲教授問。

祕密,她在心中回答。愛麗絲很清楚祕密會讓人變成怎樣。

於是她寄出郵件。等候回覆。

拒絕。

拒絕。

拒絕。

拒絕。

拒絕。

拒絕。

她沒想到竟然會難過到如此驚人的程度。那些千篇一律的委婉拒絕──抱歉,不適合本公司……欠缺宏觀……就是無法打動我……請記住這只是單一意見……

「從事文學工作的人竟然這麼沒創意。」愛麗絲對羅伯茲教授說。

她沒有說出,每一封進入收件匣等候開啟的回覆,都讓她覺得像是另一個愛麗絲。夢遊仙境那個。喝我然後縮小,變成微不足道的透明人。吃我然後感覺拒絕變得如此巨大,吞噬整個世界。

一個月接著一個月,終於她所有的投稿郵件都遭到拒絕,有些則顯然永遠不會得到回覆。

「不會有人接受。」她對羅伯茲教授說。

「我對妳有信心。」他說,然後給她最後一家公司要她試試。

 

於是乎,此刻她面前的電腦螢幕上有一封新郵件,收件人是一位名叫瑪德琳.阿姆斯壯的女士,羅伯茲教授的大學同窗,感覺像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美式足球有所謂的「萬福瑪麗亞」長傳,也就是在絕境中孤注一擲。她想著,現在這是萬福瑪德琳長傳吧。

但不寄就只能放棄。

「好吧。」她說,對著房間、對著男孩、對著自己。她將滑鼠的小小紙飛機形狀游標移動到郵件左上角。閉起眼睛。

拜託,她向宇宙祈求。拜託。

然後按下「寄出」,郵件發送。

※ 本文摘自 《無二之書:《新聞週刊》年度最佳書籍,獻給文學力量的動人情書》,原篇名為〈作家〉,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