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真的相信「復仇由神完成」這種事嗎?
文/原田比香;譯/涂紋凰
回程途中,美菜代鼓起勇氣問開車的成海:
「那個……」
「什麼?」
成海看著前方回問。
「明明還沒開始工作,就把錢花掉,沒問題嗎?」
「我有在工作啊。」
「什麼?」
「工作有在進行啊。現在這樣就是在工作。」
「可是,你不是要幫她復仇嗎?那個荻野貴美子小姐的對象。」
「所以我說現在就在復仇啊。不只如此,順便讓委託人變幸福。」
「蛤?」
「我也該好好跟妳說明一下。」
「什麼意思?」
「妳知道『復仇在我』這句話嗎?」
「有聽過,但不太清楚。好像是電影名稱?」
「是電影名稱沒錯,但這句話來自聖經。」
「是喔。」
「比我們厲害多了的全能之神說的。人類不需要耍小聰明去復仇。」
「我聽不懂。」
「真是沒教養的女人,連『復仇在我』這句話的意思都不懂嗎?」
「就是指『要復仇的是我』吧?表示要親自報仇的強烈決心?」
「不對、不對。」
成海咂了咂舌。
「這句話是神的旨意。意思是『復仇由我這個神明來動手,你們人類不需要復仇』。」
「欸?原來是這樣,我以為是相反的意思。」
「這有很多種解釋啦,但那是神明的慈悲之語,也是對我的慈悲──復仇的事由神明來辦,你就去玩吧。」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我什麼都不做。因為神明會幫忙復仇。」
「……太荒謬了。那接下來怎麼辦?你真的打算什麼都不做嗎?」
「對啊,我說過了。」
「太可憐了!真的太可憐了!貴美子小姐相信你,還付了一百萬啊!」
「她這麼做本來就不對。人本來就不應該復仇。不去復仇,才是讓委託人真正幸福的方法。」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再怎麼狡辯也只是詐騙而已,你做的事情根本就是詐騙!」
「那妳要殺掉那隻無辜的猴子嗎?那個可憐的宗方花子。我最討厭對老猴子冷酷的人類。」
「可是,想在三十歲前結婚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就是因為用這種不理性的理由行動,她才會變得不幸。」
「你真的很過分。」
「隨妳怎麼說。妳很快就會明白。復仇一定會完成,因為神是這麼說的。」
「你明明根本不信神。」
「被發現了啊。」
「當然。你的行為哪裡像信神的人。」
「不過,復仇一定會完成。妳就看著吧。」
成海露出一抹冷笑。
如同成海自己的宣言,他真的一點工作也沒做。大多數時間都在事務所睡覺,偶爾才出門。每天到了傍晚,都有不同的美女來到事務所,有二十出頭、看起來像大學生的女孩;也有像人妻般成熟穩重、四十歲左右的女性。
這人也太隨便了吧。他真的相信「復仇由神完成」這種事嗎?
美菜代雖然氣得牙癢癢,但心底某個地方也有一絲想法──如果神真的會幫人復仇,還真想看看會是什麼樣子。
她心裡氣惱,卻又忍不住繼續每天到事務所。
荻野貴美子打過好幾次電話,想知道復仇進度。貴美子一直監視對方的社群媒體,對方看起來每天都很開心,一點也沒有不幸的跡象,於是打電話來詢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於貴美子的電話,成海總是泰然自若地假裝自己不在。
「荻野貴美子小姐打來的電話。」美菜代告訴他時,他正看著報紙,都沒抬眼看一下,只是大聲吼道:「告訴她復仇非常順利!」
就在美菜代快要忍不住的時候,貴美子又打來。這是在她造訪事務所兩週後。
「所長在嗎?」
貴美子一早打來,聲音低沉有力。她優雅的嗓音似乎是刻意修飾過的。現在變回原本的樣子,是因為時間還早?還是因為心理壓力?美菜代不清楚。
「不在,所長現在外出中。」
她有些不悅地看著躺在沙發上的成海這樣說。
「我想立刻和他聯絡。他應該有手機吧?快點聯絡他!」
「好的,但可能……」
「快點聯絡他,立刻馬上!我想要他中止復仇!」
「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這時,成海坐了起來,做了個手勢示意美菜代:「把電話給我。」
「啊,荻野小姐。成海剛好回來了,我把電話轉給他。」
他對裝優雅的美菜代眨了眨眼,拿起聽筒。雖然不太明白,但看起來心情很好。
「久等了,我是成海。嗯,對。是的。」
他邊點頭回應,邊得意地按下電話的免持聽筒鍵,貴美子的聲音充滿整個房間。
「……然後,他們家快要倒閉了。我嚇了一跳,他們可能會跳票,拜託我請我父親或田村叔叔幫忙介紹銀行。而且,他父親因為大受打擊,高血壓復發住院。那個人還哭了呢。活該。」
「然後,您有介紹銀行給他嗎?」
「我又不是笨蛋,怎麼可能。我直接拒絕了。」
「是嗎?」
「心情真是舒暢。而且,靠近那種不幸又沒錢的家庭,真讓人毛骨悚然。沒跟他結婚真是太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果然是『復仇在我』啊。」
「什麼?你剛說什麼?」
「沒事,不用在意。那麼……復仇的事情就到此為止吧。」
「嗯。我只想完全不要再和那一家人有任何關係而已。請立刻停止復仇。」
「這樣啊。其實我這邊也在調查他老家的狀況。復仇需要詳細調查嘛。確實,他家經營狀況不佳,父親住院的消息我也正打算通知您呢。」
明明什麼都沒做,還好意思說得這麼理直氣壯。美菜代很傻眼。
「是這樣啊。」
「那關於費用的部分,委託中止訂金是無法退還的,因為調查已經開始了。」
「我知道,沒關係。勞煩你們了。」
「那我就先掛電話了。」
掛電話前,貴美子低聲笑著,滿意地加上一句:
「說到底,背叛我的人都會變得不幸。那隻叫宗方花子的猴子,也早點死一死就好了。」
她詛咒般的低語,在事務所裡迴盪了好一會兒。
「要不要開窗?」
美菜代忍不住說。
「嗯。」
她把窗戶全打開後,成海說:「妳看,跟我說的一樣吧?」
「是啊。」
美菜代轉過身。
「老實說,我很驚訝。順利到讓人覺得不真實。」
成海把手放在胸前,誇張地對美菜代鞠了一躬。
「謝謝誇獎。」
「但還是有點可怕。破產、住院……居然會變得這麼不幸。你該不會下了什麼詛咒吧?」
「怎麼可能。我才不會做這種事,那是神的力量。」
美菜代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情,看著成海露出愉快的笑容。那一刻,美菜代忽然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成海露出一臉幸福的表情。
幾天後,有人敲響成海事務所的門。
「去開門,是客人,請他進來吧。」
坐在辦公桌後的成海這樣說。
「好的。」
美菜代一打開門,就看到一名穿著西裝、身材修長的男人站在那裡。
「請問成海所長在嗎?」
聲音低沉好聽,令人印象深刻。
「在,請問您是?」
「我叫宗方裕也。」
宗方!就是貴美子的那位前未婚夫!
美菜代心頭一驚,但表面仍不動聲色。
「請進。」成海笑著起身迎接。
「謝謝您。」
這個人無論穿著、用字遣詞都很得體,感覺性格溫和又有教養,難怪貴美子會那麼喜歡。
「這次多虧所長關照,所以我特地來致謝。」
「哪裡,您打一通電話就行了。」
「那樣我無法表達我的心意。」
什麼?道謝?心意?怎麼回事?
美菜代雖然困惑,還是端上茶水。對方很有禮貌地道謝。
「真的非常感謝。所長突然聯絡我時,我有所警戒,多有失禮,請見諒。」
「那很正常。突然說自己是復仇專家,誰都不會信。不過,站在我的立場,我只是想避免因為小小的誤會,讓更多人變得不幸,才會突然聯絡您。」
「小小的誤會啊……」
宗方苦笑,看起來又像是帶著厭惡。
「是誤會啊。這個世界上,就是因為有誤會,才會產生許多不幸。」
「不過,只是解除婚約而已,沒想到她會那麼失控。還好在結婚之前,就看清她的本性。」
──「解除婚約而已」?美菜代偷看宗方的側臉。男人不知道這件事有多重要嗎?不懂那種身體沉入地面、人生就此終結的心情嗎?
當初陣內也是抱著這種心情,背叛自己的嗎?
「那您為什麼取消婚約?真的只是因為那隻猴子嗎?」成海問。
「一開始相遇的時候,我確實被她吸引。長得漂亮,也有教養。但並沒有打算馬上結婚,本來想交往一段時間再說,結果她太強勢,很快就被帶去見她父母,她也強行到我家拜訪,最後變成直接訂婚了。不過,我當時覺得也好。反正她的確了解政治,能夠扮演議員妻子的角色。」
「那後來為什麼又取消婚約?」
「我家裡的人對她的年齡很有意見。祖母強烈反對,說不接受三十歲以上的女人。我說希望給我一點時間考慮,結婚的事情再等一等。」
「所以拿猴子當藉口。」
「我找不到更好的說辭。但是她堅持不延期,還把花子說得很難聽,我就漸漸冷掉了。」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也就是說,您們原本都有自己的藍圖,結果中途發現底稿整個不對了。」
面對成海嘲諷的口氣,宗方聳了聳肩。
「您一定覺得我是個惡劣的男人對吧。不過,還不止如此。為了結婚的事情,我和她回老家好幾次,漸漸明白了很多事情。」
「怎麼說?」
「這段時間我一直忙於在東京生活,幾乎沒有想過自己的故鄉。最近久違地聯絡了以前的朋友。」
「這樣啊。」
「說來慚愧,我年輕的時候,成績和品行都不算好。不過,因為家裡是那種背景,所以還是去東京念了大學。高中一畢業,就硬是被送進東京的補習班宿舍,好不容易重考一年才考上大學,連工作也是靠父親的人脈。現在看起來或許像個正經的上班族,但其實骨子裡還是地方的不良少年。這次回到老家,久違地見到朋友,又想起了那些回憶。和他們重逢,比我想像中還要開心。那種輕鬆又溫暖的感覺……讓我覺得,原來這裡才是我的歸屬。不過,我不認為貴美子能融入那樣的地方。」
「那為什麼不坦白告訴她呢?」
「我為什麼要對那種裝模作樣、又嫁不出去的女人說這些?在老家,有一大堆既可愛又年輕,還會乖乖聽話的女人。」
「是嗎。那就請您隨心所欲地過日子吧。」
「我會的。從今以後,我要為家鄉盡心盡力。」
「這樣看來,您已經是個相當了不起的政治人物了呢。」
成海挑了挑眉,帶著幾分諷刺地說。
「總之,我還是很感謝所長。如果不是您聯絡我,還教我把父親的病情和公司的狀況誇大,那個女人現在恐怕還在怨恨我吧。其實我家的公司確實經營不太好,父親的健康檢查也確實需要複檢,但並沒有我跟她說的那麼嚴重。不過,您是怎麼知道我們家的狀況的?」
「不管是哪個家庭,總會有一兩顆不幸的種子。」
「我們家也不至於到不幸的程度啦。」
「最後,再給您一個建議。接下來一年左右,請不要在社群媒體上發任何貼文,尤其是幸福的事情更要避免。誰知道貴美子小姐會在哪裡看到。」
「謝謝您的提醒。」
宗方從西裝內袋拿出一個信封。
「這是這次的謝禮,請您收下。」
「那我就不客氣了。」
成海毫不在意地收下。宗方再次恭敬地道謝後離開了。
從門縫偷看走廊,確認他完全離開事務所後,美菜代忍不住大叫: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不錯的點子吧?貴美子走上新的人生,宗方回老家跟年輕女生玩,我拿錢。」
「真是服了你。這哪裡是神的力量。」
「改變他們兩個想法的是神。我只是稍微推了一把。他們兩個都是自私的人,那種男女結婚反而會不幸。妳就把我當成清理糾結愛情的邱比特吧。」
「你才不是什麼邱比特呢。」
「不過啊,宗方和貴美子都不算真正的壞人,只是對自己的欲望誠實而已。我不討厭這種人。希望他們過得還算幸福就好。」
「什麼叫『還算』啊……」
成海從抽屜裡拿出一疊資料,遞給美菜代。
那是關於宗方父親公司的財務調查。
「這是……」
「宗方嘴上說得輕鬆,但那間建設公司的內部其實岌岌可危。父親為了選舉花太多錢,而且每次選舉都毫無操守地隨便換政黨,連當地人都看不下去了。下一次選舉大概贏不了。對貴美子來說,這樁婚約取消反而是好事。」
「不過,如果換成那個年輕的宗方裕也來接班,說不定還是能當選。」
「那就只有神才知道了。」
成海一邊數著謝禮的鈔票。
「裡面有多少?」
「五十萬。」
「哇,好大一筆錢。」
「大概也包含封口費吧。」
他數了十五張,遞給美菜代。
「這是妳這個月的薪水。」
「什麼?」
「免費的東西最貴。」
美菜代握著鈔票,看著成海的臉。她不確定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一方面想照鏡子確認,一方面又不想看到。
成海已經倒回沙發,又開始打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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