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莉控罪大惡極,是必須拚命隱藏到底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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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也有不可告人的祕密

文/凪良汐;譯/王華懋

我的忍耐徒勞無功,狀況每天都在一點一滴惡化,無法安心的生活,讓人變得如履薄冰。

我開始在洗澡時鎖上浴室門;悶熱的梅雨夜晚,洗完澡也一定確實穿好睡衣。我好想渾身大汗,身上只套一件媽媽買的毛巾料洋裝,在榻榻米上伸長兩腿乘涼;但那件洋裝被孝弘狠狠地扯鬆了肩帶,不能穿了。那傢伙真的噁心死了!

連夜晚也無法安息。我被分到二樓有一道小窗的房間,原本是儲藏室,阿姨把它清空當我的臥房。雖然就像小公主的故事一樣美好,我卻無法熟睡,三更半夜特有的可怕聲響,讓我豎起全副神經。

「更紗好像兔子喔!」

洋子調侃我睡眠不足的眼睛。

我「嘿嘿」地笑著,但不知道自己幹嘛要笑。

無法說出口的事愈積愈多,肚子每分每秒都在作痛。

玩著根本不想玩的追逐遊戲,襯衫因汗水貼在皮膚上,好不舒服。

天空烏雲密布起來,這天大家決定提早回家。

和洋子她們道別後,就像平常一樣折回兒童公園,我虛軟地癱坐在長椅上,悶熱潮濕的空氣堵住了喉嚨。現在就這樣子,夏天到了還得了?

對面的長椅上,今天也坐著那個人,不適的濕氣也阻撓不了他,他每天都來看小學女生。

我覺得蘿莉控也實在辛苦,但最近只要看到他,卻有種安心感,覺得辛苦的不只有我而已。居然被蘿莉控鼓舞,我真是爛透了!

昨天晚飯吃燉魚,我因為沒食欲,幾乎都沒動,晚飯後從冷凍庫拿出冰塊含在嘴裡。這時孝弘走過來,抓了新的冰塊,把手伸進我的胸脯,將冰塊貼上去。我尖叫一聲,整個人蹲下去,孝弘賊笑著俯視著我。阿姨一邊洗碗,一邊說:「別玩了,去寫功課。」

如果回家一看,孝弘已經死掉就好了。還是殞石掉下來,把地球砸爛就好了。我心裡痛恨地咒罵。

孝弘一個人的死,已經具備與全人類毀滅同等的分量。我就是如此憎惡那傢伙,希望他去死。要不然就是我去死,我去死的話,或許現在立刻就可以做到。

我思索著各種死亡的可能性。幻想在冷氣大開的房間裡滾來滾去;想要在乾爽的風吹拂下,裹著反覆洗到軟綿綿的毛巾毯午睡;想吃香草冰淇淋,媽媽的指甲油顏色的跳跳糖冰淇淋也不錯。

頭頂感到一滴輕微的撞擊,佈滿鉛灰色的天空落下透明的雨點,全身逐漸被打濕了。沒帶傘,得快點回家才行。

可是雨水微溫,感覺就像溫柔的手,我悲從中來。我怎麼會被雨水給撫慰?好想立刻就吃到甜食,想要溫柔的呵護,要不然我可能就要崩潰了。

我正和想要放聲哭喊的衝動拉鋸著,這時深藍色的鞋尖突然闖進我低垂的視野中。莫卡辛鞋,爸爸喜歡的鞋款,雨天穿這種鞋,會弄壞鞋子的。

我慢吞吞地抬頭,前面站著撐透明塑膠傘的男人。他總是坐著,所以我從來不知道原來他這麼高,但因為細細長長,沒有壓迫感,就像一朵白色的海芋。

「妳不回家嗎?」

冰涼而甜蜜,他的聲音宛如半透明的冰糖。

我的額頭貼著濕答答的瀏海,但男子整體卻是乾爽的,而且近看之後我才發現,這個人長得好漂亮。眼睛是修長的內雙眼皮,嘴唇很薄,最重要的是,鼻型完美無缺。

媽媽常說,美男美女的條件是鼻子,鼻子美,側面就美。「更紗的鼻子跟爸爸一樣美,所以可以放心,長大以後一定會是個大美人。」

原來如此,這個人有點像爸爸。我呆呆地仰望著,對方露出「這孩子腦袋不好嗎?」的表情。

「我不想回去。」

我急忙說,不想被像爸爸的人當成傻瓜。

男子把塑膠傘移到我頭頂上來。

「要來我家嗎?」

這個問題如甘霖般灑在我身上,從頭頂到腳尖,全身逐漸浸淫在又冰又甜的感覺中,先前覆蓋全身的不適被沖刷殆盡。

「我要!」

我站起來,表達自己的意志。

「千萬不可以落單喔!會被拐走。」耳邊響起洋子那些同學的聲音。但是我不怕,比恐懼更強大的決心在我的心中已紮下根,再也不想回去那個家了。

「書包呢?」

男子回頭看長椅。

「不要了。」

我簡單地回答。

「這樣啊──」

男子回應了一聲,轉身往前走去。

他真的好高,仰望的前方,雨珠不停地從透明塑膠傘的表面滾落。真美,好久沒有這種感受了。慢慢地深呼吸,我嗅到泥土、灰塵和懷念的雨水氣味。

 

被領進去的公寓房間十分寬敞,沒什麼東西。米黃色沙發、淺色桌子、香草冰淇淋色的窗簾,隔壁好像是臥室。

「沙發請隨便坐。」

「我裙子是濕的。」

「妳在意的話,我鋪條毛巾好了。」

「不用了,如果沙發沒關係,就不用麻煩了。」

我坐了下來,沙發十分舒適,廚房、飯廳和客廳是一體的。男子在吧台另一邊準備飲料,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端過來的茶。是花草茶嗎?還附了砂糖和奶精。

「妳還不能喝紅茶嗎?」

「我最喜歡紅茶了,可是這不是紅茶的顏色。」

男子的杯中是熟悉的金紅色茶湯。

「妳的加水沖淡了。」

「為什麼?」

「小孩子的咖啡因分解速度──喔,不是,太濃對身體不好。」

雖然不明白原理,但似乎有確實的根據,所以我接受了。但是在我們家,我都喝和爸爸媽媽一樣顏色的紅茶。

「大哥……」

說到一半我遲疑了。我可以稱呼他「大哥哥」嗎?

「叫我文就好了。我叫佐伯文。」

男子察覺到我的疑惑說道。

「文先生……」

「文就好。」

「咦?」

「叫文先生很憋扭。」

「啊,那……文?」

「什麼事?」

文直接坐在地板上,仰望沙發上的我。

這是我第一次直呼年長的人的名字,如坐針氈。唯一的例外是孝弘,那傢伙才不值得用敬稱,我都在心中直接叫他的名字,現實中連叫都沒有叫過他。

「文,你小的時候,也都把紅茶沖淡了喝嗎?」

「是啊,我十歲以後才被准許喝一般的紅茶。」

「為什麼是十歲?」

「我媽讀的育兒書籍這樣寫。」

「每個人十歲以後就可以喝普通的紅茶了嗎?」

「不曉得,反正我媽相信書上寫的。」

好奇怪。儘管這麼想,但我沒有說出口,因為我經驗過太多次自家的常識與別人家的常識南轅北轍,聽到別人說:「更紗妳家好奇怪!」不是件舒服的事,但卻讓我更加喜歡自己的家。

「我開動了。」

我說著,啜飲了兌熱水的紅茶。杯子附了托盤,杯緣又薄又寬,總覺得好像變成了大人。

我在家都用馬克杯,爸爸媽媽則用有花紋的紅茶杯,我抗議這是歧視,爸媽便直接說那是他們心愛的茶杯,不想被我打破。我不得不接受,因為以前我經常打破各種杯盤,現在已經小心多了。

「怎麼樣?」

「沒有紅茶味……這種味道的話,不必勉強非喝紅茶不可。」

「是啊──」

文聞言,嘴角兩端微微揚起說道。

難道他笑了?那是讓人想要如此確認的幽微笑容,原本像是一朵冷花的氛圍,一下子暖和起來了。

「除了紅茶,還有果汁可以喝嘛,像芬達還有可樂也很好喝。」

我開心地尋求同意,但文只是含糊地側了側頭。

「你不喜歡果汁?」

我不敢相信有人不喜歡果汁。

「我從小就沒有喝過碳酸飲料。」

「那也是育兒書籍上寫的嗎?」

「是啊!」

「那你小時候平常都喝什麼?除了稀釋的紅茶以外。」

「用果汁機打的蔬果汁、麥茶、牛奶、豆漿這些。」

媽媽減重的時候,我也經常被迫跟著喝蔬菜汁和果汁,可是媽媽總是一下子就膩了,想念起肉類和酒。

「妳會餓嗎?」

「有一點。」

「妳會挑食嗎?」

「不會,可是……」

我猶豫著能不能說出口。

「可是?」

文輕易地識破我的遊疑。

「……我想吃冰淇淋。」

我做好遭到否決的心理準備,說出口來。

八成不行,而且還會招來白眼,因為這個人成長在奉行紅茶必須稀釋才能喝的育兒書籍的家庭裡。我思忖著。

「妳要香草口味還是巧克力口味?」

「咦?」

我忍不住驚呼。文被我嚇了一跳,身體後仰。

「可以吃冰淇淋當晚餐嗎?」

我驚訝地反問。

「是妳說想吃的吧?」

「我以為不行。」

文的嘴角又微妙地勾了起來。這是笑了吧?

「要哪種口味?」

「香草。」

文站起來,從冰箱取出杯裝冰淇淋,附上湯匙給我。是我不會唸的外國文字包裝,感覺是稀有的珍貴冰淇淋,我一下子嗨了起來。

「好好吃喔──」

放上舌頭的瞬間便融化、沁入全身的冰涼甜蜜滋味,讓我彷彿置身天堂。忍耐得要死之後嚐到的香草冰淇淋,雖然是冰淇淋,卻已經超越了冰淇淋。

「是人生的滋味!」我聽見媽媽這麼說的聲音。受夠了減重,大口啃起炸雞塊時,媽媽會陶醉地閉上眼睛,如此呢喃。媽媽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呢?

 

今早沒有被任何事物驚擾,自然地醒來了。

這裡是哪裡?很安靜!不是天花板垂下魚風鈴的自家,也不是所有物品密密麻麻地各安其位的阿姨家;白色床單、白色枕頭、白色牆壁、白色窗簾,我在宛如保健室的房間床上。我嘴裡咕噥著翻了個身。

啊,對了,這裡是文的家。床單乾爽舒適,空調恰到好處,我挪動小腿,像要享受冰涼乾爽的布料觸感,也沒有睡得一身膩汗。這個早晨完全沒有不同於暑熱的另一種冷汗,或不舒服的油汗。

我臉上漾起滿足的笑,像貓一樣扭轉身體朝各個方向伸展,接著吆喝一聲像彈簧玩具般坐了起來,呻吟著將雙手伸向天花板。由於中間一次都沒有醒來,腦袋非常清爽。充裕、富足,自從媽媽不見以來,這是我第一次經歷到如此美好的早晨。

那一天,我的人生就像被扔進了狂暴的大海,稍一疏忽就會溺斃,根本不可能安心熟睡。

我打赤腳下床,從昨天穿到今天的襯衫和裙子變得皺巴巴的。沒辦法,又沒有睡衣。我打開房門,來到昨天和文一起喝稀釋紅茶的客廳,收拾得井井有條。

「文……?」

我小聲呼喚,一片寂靜,好像不在。

昨天吃完冰淇淋後,我突然感到睏倦,借了文的床鋪。我問文:「你要睡哪裡?」他說:「會去睡沙發。」便從櫃子裡抱了薄毯走出去。

現在毯子折得方方正正地放在沙發上,桌上有鑰匙和字條。

──我去大學上課,四點回來。早餐在吧台上,冰箱裡的東西都可以吃。回去的時候,請把門鎖上,鑰匙丟進信箱。 佐伯文留。

這樣啊,文是大學生啊!幾年級呢?我重讀了一次字條,覺得文如其人,毫不矯飾。

房間也是如此,沙發、桌子、電視櫃、小音響、筆電,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其他就只有一盆觀葉植物,應該是梣木。纖瘦的樹幹伸出細長的枝椏,上面掛著稀稀落落的葉子,應該還是小樹苗吧,但葉子黯淡無光。

我抬起盆栽,移動到陽台窗邊。多多曬太陽,而不是待在房間這樣的角落,或許就會恢復元氣了。

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我去了洗手間,昨天覺得很可愛的北極熊墊子,今天看了還是很可愛。我上完廁所梳洗完畢,神清氣爽地前往廚房。

火腿蛋土司、萵苣小黃瓜和番茄沙拉,好像會出現在教科書上的早餐菜色。我從冰箱拿出柳橙汁,倒進杯子裡,坐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吃早餐。味道很普通,我又從冰箱拿出番茄醬淋在火腿蛋上。嗯,好吃!

吃飽又睏了,我直接躺到沙發上。電視傳出笑聲,我醒了過來,聽到別人的笑聲讓人感到安心,眼皮再次蓋下來。半夢半醒,世上還有比這更舒服的狀態嗎?

不知道第幾次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房間很安靜。電視被關掉了,視野染上一片透明的橘,好像已經傍晚了。

我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爬起來,身體猛地一縮。不遠處,文正抱膝而坐,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稍長的瀏海間露出來的眼睛黯淡無光,就像兩顆漆黑的窟窿,讓我覺得有一點點恐怖。

「你回來了?原來你已經回來了。」

「我不是留了字條,說四點回來嗎?」

「嗯,可是出聲叫一下嘛!被那樣盯著看,有點可怕吔!」

「抱歉!因為妳睡得很熟。」

文似乎總算發現不妥,垂下目光解釋。

「嗯,吃完早餐以後,我就一直在睡。」

「我知道,番茄醬都乾掉了。」

桌上沒有盤子,應該是文洗掉了。我發現自己被烙下吃完飯不收拾、只知道呼呼大睡的厚臉皮孩子的烙印。

「對不起,因為一吃飽就好想睡。有時候會這樣,對吧?」

為了掩飾疏失,我嘿嘿地笑著說,想討個共鳴。

「我不會。」

「騙人!」

「真的,我媽說吃太飽對身體不好。」

「又是育兒書籍寫的?」

「對,還說那樣很不像話。」

「吃太飽很不像話?」

「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欲望很不像話。」

這太扯了!炸雞、冰淇淋,沒有經歷過喜歡的食物吃到飽的幸福,這實在太殘酷了。但幸福之後,確實會有好幾個小時痛苦得無法動彈。

「或許你媽媽是對的。」

我頹喪地說。文的唇角勾了起來,我想應該是在笑。

「早餐很好吃。謝謝招待!」

我在沙發上跪坐好,深深行禮。

「番茄醬妳拿來做什麼?」

「淋在火腿蛋上。」

文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某種奇妙的昆蟲,這一定也是受育兒書籍支配的家庭不被允許的行為。

在我們家,我是番茄醬派,媽媽是醬油派,爸爸是鹽巴派,每個人喜好不同,有時會彼此交換,享受不同的口味。

「妳平常都睡這麼多嗎?」

「最近都睡不好,以前跟爸媽住的時候就很正常。」

「妳現在不是跟爸媽住嗎?」

「嗯……我在阿姨家『打擾』。」

這說法是孝弘灌輸我的。

「在阿姨家睡不好嗎?」

這個問題很簡單,我卻無法回答。

我閃躲似的別開目光,忽然「咦」了一聲,我發現搬到窗邊的梣木被擺回了房間角落。

「你放回去了?我特地搬去曬太陽的吔……這棵樹怎麼這麼小、這麼沒活力呢?」

我離開沙發走到細長柔弱的梣木前。

「買來的時候就這樣了。」

「因為特價嗎?」

「沒有,和其他一樣價錢。」

「是喔──」

我輕觸彷彿一折就斷的枝條。

「不過如果是我,或許也會買這盆。」

「為什麼?」

因為它就像我。現在的我,會對全世界一切可憐的事物感到共鳴。一想到自己以前不是這樣的,就悲從中來,更覺得這棵又瘦又小的梣木與我同病相憐。

「文為什麼會挑這盆?」

因為文也像我一樣不幸嗎?

「因為這盆最小。」

「你喜歡小東西?」

我問,想起文是蘿莉控。蘿莉控只要是小東西,什麼都喜歡嗎?會把小女孩也當成小樹一樣對待嗎?可是──

「可是,總有一天都會長大啊!」

我撫摸著黯淡無光的葉子。

「這棵樹也一樣,枝幹很快就會變粗,長出許多葉子,變成大梣樹。」

「會嗎?」

「會啊!每個孩子總有一天都要變成大人的。」

我說著回過頭去,發現文把臉埋在抱起的膝頭裡。

「文?你怎麼了?你還好嗎?」

我走過去蹲下身看他。

文慢慢地抬頭,表情不太有變化,所以看不出在想什麼,他那雙有如黑洞般的眼睛依然如故,全身縮成一團,就彷彿是不信任人類的狗。我說了殘忍的話。

「文,你去公園吧!」

「為什麼?」

「你每天都去公園看小女孩,不是嗎?」

我刻意開朗地說,想要鼓舞文。

「去嘛!反正我應該不是你喜歡的類型。」

「喜歡的類型?」

「就算一樣是小女孩,也有不同的喜歡類型吧?沒關係,人各有所好。你不用在意我,去公園逛逛吧!」

我出於受關照的立場這麼說,接著才想到這話或許是在支持蘿莉控。

文是蘿莉控,與文是危險人物這兩件事,在我的心中完全分離了。文在雨中為我撐傘;讓我吃冰淇淋當晚餐;把床讓給我睡,自己睡在隔壁;為我準備早餐;還留下字條,說如果我要回家,請自便。他紳士過了頭,讓我無從感到害怕。

而且文只是看著小女孩而已。內心私下覺得好可愛、好喜歡,也是不能容許的事嗎?要是這樣的話,已經在腦袋裡殺死孝弘千萬遍的我又算什麼?如果起心動念就犯了罪,那算是什麼罪呢?我會被關進牢裡嗎?

「我不去公園。」

文對陷入沉思的我說。

「不用客氣啦!」

「不是,既然有妳在這裡,不去也無所謂。」

「就算我不是你喜歡的類型也沒關係嗎?」

「對,沒關係。」

文的手伸向我,或許我應該逃跑,然而我只是呆呆地看著從白襯衫的袖口伸出來的白皙手臂。像爸爸的那隻手放在我的頭上,輕拍了兩下,手掌的重量、溫度,我意識到已經好久沒有人摸我的頭了,胸口一陣酸楚。

「更紗。」

「嗯?」

「我的名字,家內更紗。」

從昨天開始,文就一直沒有問我,我終於忍不住自我介紹了。

文露出「喔」的表情,看得出他對我真的沒興趣,我覺得好笑了起來。

「那,更紗同學。」

「更紗。」

「咦?」

「我比較喜歡不要加同學。」

就像文不想要我叫他文先生,我也希望他直接叫我的名字。

更紗,更紗,這名字真的好美。

爸爸告訴我,有一種印花的外國布料,就叫做更紗。被人家叫更紗,我就覺得自己成了來自遙遠國度的美麗布料,柔軟,可以變成任何形狀。但爸爸再也不會呼喚我的名字了。

「更紗。」

文叫了我的名字,聲音又甜又涼,就好像霧面玻璃。爸爸的聲音像莫卡辛鞋柔軟的皮革那樣,低沉、微濕。明明完全不同,但慢慢地滲透心中的感覺卻很相似。我好想、好想爸爸。

「文,我可以永遠待在這裡嗎?」

我的聲音快哭出來了。求求你,不要說不行!我在心中祈禱。

「可以啊!」

文定定地看著我。

「真的嗎?」

文點點頭,泉湧而出的安心感幾乎撐破我的胸口。

我可以不用再回去那個家了,我要在這裡,永遠跟像爸爸的文住在一起。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文是我的救命恩人。

 

文不會主動說任何事,但只要我問,他無所不答。

他的老家在東北,一個人來到東京讀大學,今年十九歲。每天早上七點起床;床鋪現在讓給了我,他則在客廳鋪被子睡。起床後用洗衣機洗衣服,準備早餐和我一起吃,然後收拾碗盤,簡單打掃之後去大學。傍晚回來,準備晚餐兩人一起享用,接著念書、洗澡、讀小說或看電視,電視只看NHK台。

如果只有一天,這也沒什麼,但一整個星期,每天都是同樣的反覆。文就像個外形與人類維妙維肖的機器人,連飲食生活也是同一套作風。火腿蛋吐司,搭配萵苣、小黃瓜和番茄的沙拉;我喝柳橙汁,文喝咖啡;就像家庭餐廳的菜單一樣,分量也分毫不差。千篇一律的早餐,往後也將繼續下去吧!

「你都不會偶爾想吃點別的嗎?」

「如果妳吃膩了,明天吃和食好了。」

「晚餐就吃和食了,沒關係。」

早餐吃西式,晚餐一樣是教科書般的內容──三菜一湯的和式料理。

「你吃吃看這個嘛,一次就好。」

我穿著睡衣,遊說已經穿戴整齊的文品嚐看看,淋滿了鮮紅番茄醬的火腿蛋。文和爸爸一樣,喜歡鹽巴調味。

「我吃我自己的火腿蛋,妳吃妳自己的火腿蛋就好了。」

「一次就好了,有什麼關係嘛!吃吃看我的啦!你自己的不用淋。」

我磨纏了老半天,文才不甚情願地伸出叉子。嚐了紅色的火腿蛋後,他的眼睛微微睜大,像是要確定似的又吃了第二口。正中下懷,我內心竊笑。

「偶爾吃點不一樣的口味也不錯吧?」

「或許吧!」

「去拉麵店吃麵的時候,有時候也會吃到一半加醋或是紅薑啊!試著換個味道嘛!」

「是嗎?我沒去過拉麵店,所以不知道。」

「咦?」

文居然沒吃過拉麵?這個事實太教人震驚了。

「怎麼會?」

「不知道用了什麼材料,不衛生。」

文說這是他母親的說法。文的母親深愛育兒書籍與生活規範,以前好像擔任媽媽友圈子龍頭的親師會會長。因為被這樣的母親帶大,文每天勵行打掃洗衣,過著如同教科書般規律的生活。

「文真的好規矩喔!」

「對我來說這很普通,我們家向來都是這樣的。」

「嗯,在那樣的家庭長大,那樣就是普通呢!我們家也是,我說我爸和我媽會親吻,同學都用異樣的眼光看我,雖然對我來說那很普通。」

「父母會親吻?」

「整天都在親親啊!早安、晚安、你回來了、我出門了,隨時都可以親。」

「妳爸媽是外國人嗎?」

「每個人都這麼問。他們是日本人啦!」

因為不會顯現在表情上,所以看不太出來,但文似乎震驚無比。

「如果我去你們家,我一定會被阿姨重懲打屁股一百下。」

我洩氣地看著睡衣上沾到番茄醬的紅色污漬。我沒有換洗衣物,文上網幫我買了衣服和內衣褲。不管是吃的還是穿的,都是文替我張羅的,可是我卻讓它沾到了番茄醬。

媽媽總是說賺錢很辛苦,所以阿湊非常了不起。但文並沒有打工,我猜文的家一定很有錢,這個住處又大又漂亮,文身上的衣物感覺也很有品味。

「把你買給我的衣服弄髒了,對不起。」

「髒了洗乾淨就行了。」

我就是喜歡文的這種地方。他不會叫我守規矩,也不會像學校老師那樣,用困擾的眼神看著沒辦法和別人一樣的我。就算我懶躺在正襟危坐的文旁邊看卡通,他也不會說什麼,只是繼續正襟危坐。

文自己守規矩,和別人不守規矩,在他的心中是兩碼子事。

爸爸曾說過:「人各有志,每個人都不一樣,是天經地義的事啊!」他在市公所遵循繁瑣的規則處理公務,但有些人無論如何就是不符合常規,對於這樣的人,爸爸無力救助,感到心痛不已。我知道他有時候好像非常難受,偷偷吃藥。

「更紗,妳的嘴角沾到番茄醬了。」

「哪裡?」

我邊擦著嘴邊問道。

「愈抹愈大塊了。」

文抽了張濕紙巾替我擦嘴巴。我閉上眼睛任憑處置,發現整個下巴被捧住,一睜開眼睛,我和桌子對面一本正經的文對望,他單薄碩大的手裹住我的下巴,指尖觸碰著我的嘴唇。

他用指頭慢慢地撫摸我的唇,我心頭怦怦亂跳。

「……爸?」

我怔忡呢喃。

「咦?」

「文,你的動作跟我爸一樣。」

文張大眼睛,倏地縮回了手。

「我爸也常這樣幫我擦番茄醬、沾醬或醬油。你和我爸很像,長相和聲音都不一樣,可是手和鞋子很像。」

我激動地繼續說。

「……抱歉。」

文尷尬地看著我。

「為什麼要道歉?」

文別開目光,拿起番茄醬,擠在自己的火腿蛋旁邊。

「你喜歡上番茄醬了?」

「嗯。」

我幾乎要手舞足蹈起來,文不僅承認自己的錯誤,還願意向我這裡靠攏。

 

這天晚餐應我的要求,文做了咖哩飯。洋蔥、馬鈴薯、紅蘿蔔、牛肉,是富有文的風格的模範咖哩。

「你做的也很好吃,不過好想讓你吃看看我們家的咖哩。蔬菜全部切成細末,加上香草、大蒜和磨碎的蘋果,不加一滴水煮成的喔!」

「我沒吃過那種咖哩。」

「下次我做給你吃。」

「很危險,不可以。我不在的時候,也不可以碰瓦斯爐。」

「是──」

我們吃著咖哩飯,閒話家常。這時,電視突然傳出我的名字,螢幕上正在播放傍晚的當地新聞節目。

──失蹤的是小學四年級,今年九歲的家內更紗小朋友。更紗小朋友在放學途中的兒童公園和朋友一起玩,解散之後便下落不明。

湯匙停在半空中,我呆呆地盯著電視機。我早就猜到或許會演變成這樣,但親眼看到,還是覺得很吃驚,旁邊的文也僵掉了。

「阿姨果然報警了嗎?」

我猜想,如果我好幾天沒回家,姨丈和阿姨應該會擔心地報警,也想像可能會像這樣上新聞,整天提心吊膽。但一個星期過去,都沒消沒息,本來我還感到一陣落空,心想:原來我消失了,阿姨和姨丈反而鬆了一口氣。我做錯太多事情了,結果我的所做所為,把阿姨姨丈搞得精疲力盡。就算我還小,也看得出這一點。

我祈禱阿姨就這樣忘了我,希望她不要報警,也不要通知學校。拜託不要有人把事情鬧大,這樣我就可以永遠待在文的家了。我如此祈禱著。

同時心中卻也颳過淒涼的風。就算我消失了,世上也沒有人會擔心我。因為這讓我發現,自己就像被風吹走的面紙一樣單薄、沒有任何人需要、毫無價值。

主播說,我在放學途中的兒童公園玩耍,和朋友道別後失蹤了。其實我是再次返回公園,但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太好了,這樣文就不會蒙上嫌疑了。然而──

──更紗小朋友玩耍的兒童公園長椅上,放著應該是更紗小朋友的書包,同時這座公園從以前就有人目擊到可疑男子。

我感到一陣心驚。

「文,變成我被你誘拐了嗎?」

「新聞說妳失蹤,但也許警察私下是朝誘拐案偵辦。因為是小四的小女生失蹤,媒體也格外謹慎吧!」

聽到「警察」兩個字,明明一點都不冷,雞皮疙瘩卻爬滿全身。

「我是不是回家比較好?」

我問道。

「如果妳想回家,隨時都可以回去。」

文看我冷靜地說。

沒錯,不是文千懇萬求要我留在這裡,而是我請他讓我待在這裡的。我卻把選擇交到文的手上,真是太狡猾了。

「我想待在這裡。」

「那就待在這裡吧!」

「可是如果我在這裡,你可能會被警察抓走,沒關係嗎?」

「有關係。這樣一來,事情就會曝光了。」

「曝光?」

「被所有的人知道。」

「知道什麼?」

「祕密。」

「什麼祕密?」

文沒有回答,低頭繼續用餐。我反省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文是大人,可是他喜歡我們這種小女生。明明沒有受害,每個人卻都覺得文很噁心,他只是看著而已,什麼都沒做。但僅僅只是待在那裡,便人人喊打,這就是蘿莉控。蘿莉控罪大惡極,是必須拚上老命隱藏到底的祕密。

「如果曝光,會招來什麼樣的目光?」

我擔心地問。

「一定會讓人想死,光是想像就教人害怕。」

會遭到讓人想死的對待?朋友、鄰居,或許連家人都一樣嗎?要是被那樣對待,文會怎麼樣?不會真的死掉吧?一想到這裡,味覺頓時消失了,口中的咖哩和白飯變成一團黏稠的東西。

「既然這樣,不是不應該讓祕密『曝光』嗎?」

我問。文直盯著盤中涇渭分明的咖哩和白飯,是我來到這裡的隔天,看著睡著的我的那種眼神──空空洞洞,漆黑的兩個窟窿。

「因為不能曝光,所以才叫做祕密,但有時候因為積壓在心底太痛苦,會想要乾脆全部抖出來算了。有時候全部說出來,反而輕鬆。」

聽起來像是在對自己說,而不是告訴我。

「嗯,我懂。」

「妳不會懂的。」

「不,我懂的。」

我斬釘截鐵地說。

文看向我,我回視那雙黑洞般的眼睛,總覺得我的眼睛也和文一樣,成了兩顆漆黑的窟窿。

因為我也有不可告人的祕密,我很想告訴別人,向人求救,可是我沒有勇氣說出口。好痛苦,救救我,拜託誰來發現我的困境。可是沒有人發現,所以我明白那種必須扛著重擔繼續前行的痛苦。

我的新聞已經報完了,只有姓名,沒有照片;但如果我繼續待在這裡,或許總有一天會登出照片。我的失蹤案會鬧得多大呢?警察會找上這裡嗎?不安幾乎要把我吞噬了。

※ 本文摘自 《流浪的月:本屋大賞TOP1【雋永經典版】》,原篇名為〈第二章 她的故事 I〉,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