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GENE思書軒】沒有任何一次失敗足以定義人生:《困境使用說明書》
佛家說,人生本質上是苦的。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光是這幾樣,就足以讓我們在人生旅途中吃盡苦頭。小時候苦於考試,長大後苦於工作,談戀愛苦於猜不透對方的心思,結了婚又可能苦於柴米油鹽。工作順利的人,未必家庭幸福;家庭美滿的人,也可能為健康愁眉不展。好不容易解決一個問題,另一個問題又接踵而至,簡直像打地鼠,永遠不知道下一隻會從哪個洞冒出來。
人生有時候真的很像一場永不結束的考試,偏偏既沒有標準答案,也不准翻書,考到最後還得自己負責閱卷。我是個科學家,研究生物演化與發育多年,每天都在和各式各樣的科學問題周旋,卻很少認真想過,原來我們在實驗室裡運用的科學方法,也可以拿來面對人生中的種種困境。
直到讀了英國科學家卡蜜拉.彭(Camilla Pang)的《困境使用說明書:關於失敗與擁抱未知,科學教我們的事》(Breakthrough: How to Think Like a Scientist, Learn How to Fail and Embrace the Unknown),我才發現,原來科學家的工具箱裡,除了研究世界的工具,竟然還藏著幾件可能幫助我們在人生苦海裡浮沉的救生設備。
說來有趣,如果有人跑來向我請教人生困境,我大概會先問他究竟遇到什麼問題,再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忙,絕對不會第一時間拿出實驗設計、統計分析或科學方法來開導他。
畢竟,科學家在自己的專業領域或許能夠侃侃而談,面對人生難題卻未必比一般人高明。有人可以把複雜的蛋白質結構分析得頭頭是道,卻搞不懂另一半為什麼突然生氣;有人能用精密儀器觀察細胞裡的微小變化,卻對自己情緒上的蛛絲馬跡視而不見;有人可以運用數學模型預測疾病傳播,卻連明天早上該不該辭職都猶豫不決。科學界從來不缺聰明絕頂的人物,但聰明和通透,顯然是兩回事。也正因如此,我對一本聲稱可以用科學思維來處理人生難題的書,起初難免半信半疑,心想這會不會又是一本披著科學白袍的心靈雞湯?
然而,卡蜜拉.彭的身世,讓我很快就對她刮目相看。她八歲時被診斷患有自閉症類群障礙,成年後又被診斷有注意力不足過動症。對她而言,一般人習以為常的人際互動,往往比高等數學還要難懂。她曾分享一些讓人啼笑皆非的童年經驗。例如母親交代她去買五顆蘋果,如果有雞蛋就買一打,結果她真的買回一打蘋果。有人打電話問她母親在不在家,她回答一聲「在」,就乾脆俐落地把電話掛了。
從字面上來說,卡蜜拉.彭的理解並非毫無道理,偏偏人類社會充滿言外之意、弦外之音,還有各種不成文的潛規則。大家明明可以把話說清楚,卻偏偏喜歡拐彎抹角,然後又責怪聽不懂的人不識相。換作是我,恐怕也會覺得人類這個物種實在莫名其妙,演化了幾十萬年,居然還沒學會好好說話。
面對這個讓卡蜜拉.彭經常一頭霧水的世界,她選擇用科學來理解人類。她觀察、記錄、分析,試著找出人類行為背後的規律,就像生物學家研究動物的行為模式。這些經驗後來成為她的處女作《人類使用說明書:關於生活與人際難題,科學教我們的事》(Explaining Humans: What Science Can Teach Us about Life, Love and Relationships)的基礎。
《人類使用說明書》讓她在二〇二〇年獲得英國皇家學會科學圖書大獎,成為該獎史上最年輕的得主。想到這裡,我不禁莞爾。別人從小努力學習如何與人相處,她卻乾脆把整個人類社會當成研究對象,最後還因此得到科學圖書大獎。這大概是把人生困擾轉化成學術成就最令人拍案叫絕的例子之一。
如果說《人類使用說明書》是卡蜜拉.彭試圖破解人類社交密碼的成果,那麼《困境使用說明書》便把視野擴大到整個人生。這本書的開頭尤其有趣。她三十歲生日那天,父親笑咪咪地告訴她:「妳不再需要接受訓練了。」父親原本是想恭喜女兒終於長大成人,可以獨當一面,沒想到她卻因此陷入恐慌。什麼?三十歲就算訓練完畢?從此不必再學習新事物了嗎?人生難道像大學課程一樣,修滿學分就可以畢業?
我讀到這裡忍不住笑了出來。身為大學教授,我每年都看著一批又一批學生畢業,卻也深知離開校園只是另一場學習的開始。更何況,連我自己研究了這麼多年,每天仍然會遇到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如果三十歲就能宣告人生訓練結束,那我恐怕早就該領到好幾張畢業證書了。
卡蜜拉.彭從小把科學當成理解世界的避風港,因為相較於充滿曖昧與矛盾的人際關係,科學似乎有清楚的規則、明確的定律與可以依循的方法。可是,當她真正成為科學家,投入蛋白質研究、計算生物學與機器學習之後,才發現科學研究的真實面貌遠比教科書混亂。
研究計畫可能一再碰壁,實驗結果經常出乎意料,昨天還深信不疑的假說,今天就可能被新證據推翻。卡蜜拉.彭原本以為科學能夠提供確定的答案,最後卻發現,科學真正強大的地方,是教導我們如何與不確定性共處。這一點讓我深有同感。科學研究表面上講求精確嚴謹,實際工作卻經常像摸黑走山路,手電筒只能照亮前面幾公尺,走到轉角才知道前方究竟有路,還是懸崖峭壁。
我在實驗室裡最熟悉的事情之一,就是實驗失敗。外行人可能以為,科學家每天穿著白袍,在實驗室裡東摸摸、西看看,突然靈光乍現,就發現了改變世界的重大原理。實際上,更多時候是精心設計的實驗毫無結果,培養的細胞突然出問題,基因表現和預期南轅北轍,好不容易蒐集完成的資料,分析出來卻讓人一頭霧水。
更悲慘的是,當你興高采烈地以為發現新現象,另一位研究者可能輕描淡寫地指出,那只是實驗操作上的誤差。有時候,科學研究最讓人心痛的,還包括花了好幾個月,終於證明自己當初的想法完全錯誤。這時候如果沒有一點幽默感,恐怕連實驗室的門都不想踏進去。
然而,科學家之所以能繼續前進,就是因為我們學習從失敗中尋找線索。一次設計良好的實驗,即使沒有支持原先的假說,仍然可能告訴我們哪些解釋站不住腳,哪些因素需要重新考慮。我常提醒學生,實驗結果不如預期,不代表你這個人沒有能力,更不代表過去的努力毫無價值。重要的是能否釐清失敗原因,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卡蜜拉.彭也坦承,她曾經因為研究受挫而陷入嚴重焦慮,甚至連中午吃什麼、早上從哪一側下床這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害怕自己選錯。她也曾在工作中情緒崩潰,在主管面前哭得不能自已。讀到這些描述,我反而覺得她格外真實。畢竟,成功人士如果永遠把自己描述得英明神武、胸有成竹,我們看完只會更加懷疑自己是不是天生資質駑鈍。願意把自己的狼狽攤在陽光下,才真正可能讓困境中的人得到一點安慰。
《困境使用說明書》中令我特別欣賞的,是她把科學研究中觀察、建立假說、檢驗證據的習慣,帶進日常生活。我們在人際關係裡經常犯的一個錯誤,就是還沒有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便急著替別人定罪。同事今天板著臉,就認定他對自己有意見;朋友沒有回訊息,便懷疑對方是不是故意冷落;伴侶回家後沉默寡言,腦袋裡立刻上演一整齣婚姻危機連續劇。
可是,這些推論究竟有多少證據?對方也許工作壓力大,知識體系或身體不舒服,也許只是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科學家遇到異常現象,至少應該先蒐集更多資訊,列出不同的可能解釋,再看看哪些假說比較符合證據。套用在人生裡,也許就能避免許多無中生有、自尋煩惱的誤會。
另一個讓我覺得妙趣橫生的例子,是卡蜜拉.彭把機器學習裡的「過度配適」(overfitting)拿來解釋人生。所謂過度配適,就是一個模型把手上的訓練資料學得過於仔細,甚至連偶然出現的雜訊都當成重要規律,結果換了新的情境,預測能力便一落千丈。
想像你到熱帶島嶼度假,夕陽西下,海風徐徐,手裡端著一杯調酒,突然覺得人生幸福莫過於此。回國後,你依樣畫葫蘆買來同款調酒,卻發現坐在自家客廳喝起來索然無味。原來令人陶醉的還有當時的風景、心境與悠閒氣氛,你卻以為所有幸福都來自那杯酒。人生中許多令人念念不忘的美好回憶,其實也可能混雜著大量只屬於特定時空的偶然因素。
戀愛就更容易發生這種情況了。某個夏日午後,兩人在異國海灘邂逅,聊得投機,玩得盡興,連對方隨便講個冷笑話都覺得風趣幽默,於是認定自己遇見命中注定的靈魂伴侶。可是,度假時的浪漫氣氛,和婚後每天討論垃圾誰倒、碗盤誰洗、家務如何分擔,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情境。一次愉快的約會,究竟是長期契合的訊號,還是偶然出現的離群值?
卡蜜拉.彭提醒我們,別急著拿少數幾個資料點,就對整段人生下定論。我當然不建議各位在約會時拿出電腦,用統計軟體計算戀愛成功的信賴區間。畢竟,要是真這麼做,對方恐怕會立刻提供一筆非常明確的拒絕資料。不過,這個譬喻確實令人會心一笑,也提醒我們,當下感覺再美好,仍然需要時間觀察,才能知道它能否經得起現實生活的考驗。
卡蜜拉.彭對癌症研究的介紹,也讓我感受到科學思維如何提供另一種理解人際關係的角度。過去研究癌症,科學家常把癌細胞單獨放在培養皿裡,觀察它們的生長及對藥物的反應。然而,真正的人體遠比培養皿複雜得多。癌細胞周圍還有血管、免疫細胞、結締組織與其他細胞,它們彼此交互作用,形成錯綜複雜的腫瘤微環境。有時候,想了解癌症為什麼惡化,就不能只盯著癌細胞本身,還得研究周遭環境如何影響它們。
這讓我想到,我們對人的評價也經常只看表面行為,忽略背後的脈絡。一個學生表現不佳,可能受到家庭、經濟或心理壓力影響;一位同事突然脾氣暴躁,也可能正在承受外人難以想像的困境。多理解一點背景,未必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但至少可以避免我們過早妄下斷語。
身為演化生物學家,我對這一點也特別有感。研究生物演化時,我們知道任何性狀都可能受到遺傳、發育歷程與環境等多重因素影響。倘若只抓住單一因素,就想解釋複雜現象,往往容易以偏概全。可是,人類面對社會問題時,卻經常忘記這種基本的謹慎。看到某個人成功,就認定他一定特別努力;看到某個人失敗,便覺得他肯定不夠上進。
我們喜歡用簡單的因果故事解釋世界,因為這樣省時省力,也比較容易獲得心理上的滿足。然而,真正的世界往往錯綜複雜,許多看似理所當然的結論,仔細檢驗後可能漏洞百出。科學方法至少可以提醒我們,在自以為看透一切之前,先承認自己可能還有許多不知道的事。
我認為《困境使用說明書》另一個值得深思的主題,是人類對自身偏見的執迷不悟。科學家雖然受過嚴謹訓練,仍然可能犯下確認偏誤的錯誤。我們一旦認定某個假說正確,便容易特別注意支持它的證據,對不利的結果卻百般挑剔。這種心理放到日常生活裡,更是屢見不鮮。喜歡某個人時,對方的缺點都可以解釋成可愛;討厭某個人時,連他呼吸的聲音都令人不耐煩。
尤其在政治立場和社群網站的同溫層裡,人們經常各說各話,對符合自己觀點的資訊照單全收,對相反證據卻充耳不聞。久而久之,人人都以為自己掌握真理,別人則不是愚昧無知,就是居心叵測。科學的可貴,正是在於要求我們願意接受反駁,甚至主動尋找可能推翻自己看法的證據。
然而,要承認自己錯了,從來都不是容易的事。尤其當我們已經在某個立場上投入大量時間、感情與心血,改變想法往往讓人覺得顏面無光,甚至彷彿否定過去的自己。卡蜜拉.彭提醒我們,科學理論需要隨著新證據不斷修正,人生中的觀念與選擇也應該保留調整的空間。
我非常認同這個想法。科學研究讓我逐漸明白,真正危險的並非一開始判斷錯誤,畢竟誰都無法保證永遠正確;更令人擔憂的是明明已經出現反面證據,卻依然一意孤行,甚至為了維護面子而千方百計替錯誤辯護。能夠坦然說出「我原先想錯了」,其實需要相當大的勇氣,也是一種難能可貴的成熟。
《困境使用說明書》中同樣強調合作與求助的重要。現代社會經常歌頌獨立自主,彷彿一個成熟的人就應該單槍匹馬解決所有問題,凡事求助別人便是能力不足。可是,現代科學研究早已高度專業化,從基因體學到人工智慧,從癌症生物學到宇宙物理學,重大突破往往需要不同領域的研究者通力合作。
再聰明的人也有知識盲點,再傑出的科學家也需要同儕批評和協助。既然連研究宇宙奧祕都需要團隊合作,我們憑什麼要求自己獨自扛起人生所有重擔?當工作壓力大到喘不過氣,當家庭關係陷入僵局,當情緒低落到難以自拔,向親友、同事或專業人員尋求協助,都可能是明智之舉。很多時候,旁觀者提供的一點不同視角,就足以幫助我們走出困住自己許久的死胡同。
當然,讀到這裡,我也不禁想到一個問題:科學真的能夠解決所有人生困境嗎?我認為答案顯然是否定的。科學擅長提出問題、蒐集證據、分析因果關係、評估不同選擇的可能後果,但人生還有許多無法單憑科學方法回答的問題。譬如,我們為什麼應該善待他人?面對親人的離世,該如何與悲傷共處?明知道生命終將消逝,我們又該如何尋找活著的意義?這些問題涉及倫理、價值、情感與存在本身,科學或許能提供部分理解,卻很難替每個人決定什麼才是值得追求的人生。
因此,我更願意把《困境使用說明書》看成眾多人生參考書中的一本。人類文明累積了數千年的智慧,面對苦難與困境,早已發展出各式各樣的理解方式。文學讓我們走進不同人物的內心,透過小說與故事體會悲歡離合,明白自己的痛苦並非孤例。藝術讓難以言喻的情緒獲得表達,有時候,一首音樂、一幅畫作所帶來的慰藉,遠勝千言萬語的分析。
心理學協助我們理解認知、情緒、行為與人際關係,心理治療也能為深陷困境的人提供專業支持。哲學讓我們追問什麼是值得過的人生,反省那些長期奉為圭臬的價值觀。佛學則從苦諦出發,探討痛苦的來源,提醒我們觀察無常、執著與欲望如何影響自己的心境。這些不同的知識傳統各有所長,也都有自己的限制,未必要分出高下才能彼此借鏡。
尤其回到佛家所說的苦,我覺得與卡蜜拉.彭所倡議的科學態度,存在一個耐人尋味的交會點。佛學提醒我們,世間萬物無常,許多痛苦來自對永恆、確定與控制的執著。科學則告訴我們,任何理論都應該接受新證據的檢驗,今天看似牢不可破的結論,明天仍然可能需要修正。
兩者的知識基礎與追求目標當然不同,但都可能幫助我們鬆開對某些固定想法的緊抓不放。當我們不再要求人生事事按照自己的劇本演出,不再把每一次挫折視為全盤失敗,也許就能稍微減少那些由自己反覆添柴加火的煩惱。當然,這也不代表遭遇不合理待遇時就該逆來順受。理解痛苦的來源,有時也意味著我們必須勇敢改變環境,而不能只要求受苦的人調整心態。
我同樣不希望「失敗是成功之母」這句老生常談,被拿來合理化一切不必要的痛苦。失敗有時確實能帶來寶貴教訓,但有些挫折來自制度不公、資源不足,或者外在環境的限制。如果一個人長期遭受職場霸凌,我們應該正視組織管理與權力關係;如果有人因貧困而失去教育機會,社會應該思考如何提供支持;如果一名研究生因為不合理的工作要求而身心俱疲,指導者和學術制度也有責任改善環境。科學思維的價值之一,恰恰在於它要求我們尋找真正的原因,避免把所有責任都推到個人身上。鼓勵人們堅強固然重要,讓人不必承受本可避免的痛苦,同樣值得我們努力。
讀完《困境使用說明書》,我最深刻的感受,是人生或許真的可以借鏡科學研究,學習如何在不確定的世界裡繼續前進。我們經常希望每個重要決定都萬無一失,最好結婚前就知道能否白頭偕老,換工作前就確定未來必定飛黃騰達,投入一個夢想前就能保證不會功敗垂成。
然而,人生沒有辦法先做十次預備實驗,再挑出最成功的那一次正式上場。很多事情必須親身經歷,才知道究竟適不適合自己。我們能做的,是盡可能掌握資訊、評估風險、聆聽不同意見,然後在合理的條件下做出選擇,並且保留重新調整方向的彈性。
我很喜歡卡蜜拉.彭把假說比喻成一艘搖搖晃晃的小木筏。科學家面對茫茫未知,只能利用目前掌握的知識,先打造一艘勉強可以航行的小筏子,試著往前探索。途中難免風高浪急,原先的方向可能證明行不通,甚至整艘木筏都必須拆掉重做。但只要我們願意繼續觀察、思考與修正,就有機會抵達原先無法想像的地方。人生也是如此。
年輕時以為非做不可的事情,到了中年可能已經不再重要;曾經深信不疑的信念,隨著閱歷增長,也可能變得不再那麼篤定。有些人因此覺得自己浪費了青春,我卻認為,能夠根據新的經驗改變想法,本來就是學習與成長的一部分。
說到底,我們為什麼那麼害怕失敗?也許是因為從小到大,社會總是不斷要求我們交出漂亮的成績單。考試要拿高分,工作要有成就,感情最好一帆風順,人生每個階段都要按照既定時間表達成目標。偏偏現實生活從來不按牌理出牌,努力未必得到回報,善良的人也可能遭遇不幸,再周詳的計畫也可能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亂。科學研究至少教會我一件事,未知並不可恥,犯錯也不代表一無是處。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我們因為害怕失敗,從此裹足不前,或者明明知道方向錯了,還硬著頭皮一路走到黑。
卡蜜拉.彭三十歲生日時,父親以為她已經完成了成為大人的訓練。我讀完《困境使用說明書》,反而覺得她真正成熟的地方,就是逐漸理解人生永遠沒有畢業這回事。無論我們活到三十歲、五十歲,還是八十歲,都可能遇到從未想像過的難題,也都需要不斷學習如何面對失去、失敗與未知。這種持續探索的精神,或許正是科學能送給我們的一份珍貴禮物。它讓我們知道,即使眼前的困境沒有立即可見的解答,仍然可以繼續觀察、提出問題、尋求協助,並在必要時改變原先的想法。
佛家說人生是苦的,我想,這份對人生的觀察,歷經千年仍然令人心有戚戚焉。只是苦難既然難以完全避免,我們總得想辦法與它相處。有人從文學裡尋找共鳴,有人從藝術裡獲得慰藉,有人藉由心理學理解自己,有人透過佛學修習放下執著,也有人在親情、友情與愛情中找到繼續前進的力量。
卡蜜拉.彭則提供了另一條有趣的路,邀請我們暫時戴上科學家的眼鏡,看看眼前的難題是否還有其他解釋與可能。身為科學家,我過去總把科學方法用來研究鳥類、基因與演化,如今才想到,原來它也值得拿來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
我不敢說讀完《困境使用說明書》就能從此無憂無慮,畢竟連寫這本書的科學家,都還在學習如何與自己的焦慮和不確定性共處。但我至少多了一種看待困境的方法。下一次人生又出了什麼難題,與其立刻怨天尤人、自暴自棄,也許可以先問問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是不是忽略了某些證據?有沒有其他值得嘗試的可能?當然,必要時也可以先找朋友喝杯茶、讀首詩、聽場音樂,或者什麼都不做,好好睡一覺。人生已經夠苦了,實在沒必要把自己逼成一部二十四小時運轉的科學儀器。
畢竟,連科學家都知道,實驗需要適當的休息、調整與重新開始,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如果科學研究教會我什麼,那就是沒有任何人能夠事先知道所有答案,也沒有任何一次失敗足以定義整個人生。只要我們還願意保持好奇,還有勇氣承認自己不知道,願意在跌倒之後重新尋找方向,就仍然有機會發現新的風景。
人生這場實驗究竟會得到什麼結果,恐怕誰也說不準。但至少,我們可以學著享受探索的過程,並且在風雨飄搖時提醒自己,眼前這一頁做壞了,整本人生的實驗紀錄簿,還有很多空白頁等著我們繼續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