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E思書軒】從前的哺乳類會吃恐龍哦──《哺乳類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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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市長蔣萬安大力推動「生生喝鮮乳」，三不五時就要宣傳一下，彷彿讓孩子喝上一口牛奶，就是了不得的政績。我倒覺得，蔣萬安最該感謝的，恐怕是三億多年前就開始演化的哺乳類祖先。
要是當年那群遠古生物沒有逐漸發展出分泌乳汁、哺育幼兒的本領，今天任憑市長再怎麼絞盡腦汁、費盡唇舌，也變不出一瓶鮮乳來。說穿了，這項政策之所以能夠登場，背後還得靠數億年的演化歷史撐腰。
當然，乳牛恐怕也沒料到，自己祖先歷經千辛萬苦演化出來的生理本領，有朝一日竟會成為台灣政治人物爭取選民掌聲的熱門話題。想來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說起來也很奇怪，我們明明都是如假包換的哺乳動物，對自家祖宗的演化歷史卻往往興趣缺缺，反倒對恐龍、鳥類及其化石情有獨鍾。每逢暴龍、三角龍或羽毛恐龍有什麼重大發現，總能引起一陣騷動，彷彿遠古世界又爆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八卦。
我有時候在課堂上興致勃勃地告訴學生，哺乳類的三塊聽小骨是如何逐步演化，其中兩塊竟然與遠古祖先的顎部骨骼有關；或者我們那些分工精細的門牙、犬齒和臼齒，究竟經過多少漫長歲月才逐漸成形。沒想到台下不少學生卻一臉淡定，表情彷彿在說：「啊？我們本來就有這些東西啊，有什麼大不了嗎？」那副理所當然的神情，實在讓我哭笑不得。倘若我改口說，某種遠古哺乳類竟然會吃小恐龍，恐怕大家立刻精神抖擻，連滑手機的手指都會停下來。看來要讓哺乳類的演化史受到重視，還真得先請恐龍出來客串一下。
這種厚此薄彼的現象，恰好說明古生物學長期以來的一個尷尬處境。恐龍個個威風凜凜，動輒體長十幾公尺，張開血盆大口便足以令人魂飛魄散；相形之下，許多早期哺乳類身材矮小，模樣貌不驚人，化石也常常只剩幾顆牙齒或零碎骨頭。把一顆遠古哺乳類臼齒擺在學生眼前，恐怕很難讓人熱血沸騰。
然而，我總覺得這實在是天大的誤會。畢竟，暴龍再怎麼不可一世，也沒辦法親口告訴我們牠如何生活；哺乳類的演化歷史卻實實在在地留在我們身上，從牙齒、耳朵、毛髮、體溫調節，到母親哺育嬰兒的方式，處處都有蛛絲馬跡。那些看似平淡無奇的身體構造，每一項背後都可能藏著一部驚心動魄的演化傳奇。只是我們每天用得太習慣，反而熟視無睹，身在寶山而不自知。
英國古生物學家史提夫．布魯薩特（Steve Brusatte）的《哺乳類王朝：從恐龍陰影下竄出的邊緣生物，如何接手稱霸地球？》（The Rise and Reign of the Mammals: A New History, from the Shadow of the Dinosaurs to Us），正好替這群長期遭到冷落的遠古親戚討回一點公道。布魯薩特原本就以研究恐龍聞名，寫過廣受好評的《恐龍一億五千萬年：看古生物學家抽絲剝繭，用化石告訴你恐龍如何稱霸地球》（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Dinosaurs: A New History of a Lost World），對恐龍世界可說瞭若指掌。
如今布魯薩特把目光轉向哺乳類，頗有一種替長年擔任配角的小人物翻案的意味。全書從三億多年前的古生代一路談到現代，穿越生物大滅絕、恐龍稱霸、氣候劇變與冰河時期，把哺乳類如何起起落落、開枝散葉的故事寫得有聲有色。讀著讀著，我不禁覺得，這段歷史比許多宮廷權謀劇還要精彩，畢竟宮廷鬥爭輸了頂多江山易主，演化史上的失敗者卻往往連子孫後代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最出人意表的是，哺乳類所屬的演化支系，其實早在恐龍出現之前，就已經有過呼風喚雨的輝煌歲月。許多人看到背上頂著巨大帆狀構造的異齒龍，總以為牠是恐龍家族的一員，殊不知牠與哺乳類的親緣關係，還比與恐龍更加接近。早在二疊紀，合弓類動物就曾經在陸地生態系中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後來歷經二疊紀末的大滅絕，生態舞台重新洗牌，恐龍才逐漸登上歷史舞台，成為中生代陸地上最耀眼的巨星。從這個角度來看，哺乳類所屬的家族也曾有過祖上闊氣的日子，後來卻家道中落，在巨獸橫行的世界裡另謀出路。如此曲折離奇的家族史，恐怕連最擅長編寫八點檔的編劇都要自嘆弗如。
不過，布魯薩特並沒有把中生代的哺乳類描寫成一群只能躲在洞穴裡瑟瑟發抖的可憐蟲。事實上，恐龍稱霸的年代，哺乳類及其近親仍然忙得不亦樂乎。有些擅長挖洞，有些攀爬樹木，有些適應水域生活，甚至還有能在樹木間滑翔的奇特成員。中國發現的爬獸，更曾留下捕食幼年恐龍的化石證據，讓我們知道當年的哺乳類也絕非省油的燈。
想想也很有意思，當大型恐龍在陽光下耀武揚威，這些小傢伙卻在夜色、樹梢與洞穴間各顯神通，忙著開拓自己的生存空間。恐龍固然占盡鋒頭，哺乳類卻也練就一身十八般武藝。這讓我想到商業競爭，當大型企業占據最熱鬧的黃金地段，小本經營的店家只好鑽進巷弄，另闢蹊徑，最後竟然闖出一片天。
而那些讓學生覺得「本來就有」的哺乳類特徵，恰恰就是這段歷史最令人嘖嘖稱奇的地方。我們嘴裡的牙齒，看似只是每天吃飯的工具，實際上卻經過漫長演化才形成今天這種分工合作的構造。門牙負責切斷，犬齒擅長刺穿或撕扯，臼齒則能磨碎食物，簡直像一間設備完善、各司其職的廚房。哺乳類耳朵裡那些細小得不起眼的骨頭，更是演化史上令人拍案叫絕的案例。
遠古祖先顎部的部分骨骼，在漫長演化過程中改變了功能，最後成為傳遞聲音的重要構造。今天我們一邊咀嚼食物，一邊聽朋友說話，哪會想到自己的嘴巴和耳朵，竟然曾經有過如此千絲萬縷的演化關係？若把哺乳類的身體比作一棟歷史悠久的老房子，演化便像一位極富創意的建築師，三不五時拆牆改建、挪用舊材料，歷經億萬年的修修補補，才有了今天這副模樣。
我尤其喜歡布魯薩特描述這些演化轉變的方式。他沒有把哺乳類的歷史寫成一份枯燥乏味的身體零件清單，也不會讓我們淹沒在一大堆難以發音的拉丁學名裡。他讓化石自己說故事，讓解剖構造與動物的生活方式彼此呼應，再把牠們放回當時風雲變幻的生態環境中。牙齒為什麼會改變？四肢為什麼逐漸移到身體下方？敏銳的聽覺與體溫調節能力，為什麼可能在某些環境裡帶來生存優勢？
這些問題一旦與覓食、逃命、繁殖和養育後代連結起來，原本冷冰冰的骨頭頓時活了過來。讀著那些千奇百怪的遠古生物，我甚至能想像牠們在黑夜裡東奔西竄，忙著找東西吃，又得提防自己成為別人的晚餐。牠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大概就是設法活到明天，跟今天不少為生活奔波的人相比，似乎也頗有幾分似曾相識。
《哺乳類王朝》最令人屏息的高潮，當然還是六千六百萬年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小行星撞擊。從小我們聽慣了恐龍滅絕、哺乳類崛起的故事，彷彿恐龍一倒，哺乳類便興高采烈地跑出來接收江山，從此平步青雲。布魯薩特卻提醒我們，這場災難對哺乳類同樣毫不留情。撞擊造成的全球環境劇變，讓無數物種難逃浩劫，許多哺乳類支系也遭受毀滅性打擊。
只有部分族群在這場生死存亡的考驗中倖存，才有機會在後來的生態重建中逐漸擴張。每次想到這裡，我都覺得背脊發涼。假如當年某些關鍵祖先沒有熬過那場災難，今天可能根本沒有大象、鯨魚、蝙蝠，更不用說坐在電腦前寫文章的我，以及一邊喝鮮乳一邊嫌功課太多的學生。生命史有時就是如此殘酷，一場突如其來的天災，便足以讓稱霸已久的巨獸黯然退場，也讓許多小生命的命運懸於一線。
大滅絕之後，哺乳類逐漸迎來百花齊放的年代，這部分也是全書讀來最令人目不暇給的篇章。從陸地重新進入海洋的鯨類，從樹棲祖先演化出飛行能力的蝙蝠，到馳騁草原的馬、體型龐大的象，以及形形色色的靈長類，哺乳類的演化簡直像一場永不落幕的變裝大賽。
尤其是鯨類，今天的藍鯨身長可達三十公尺左右，堪稱地球生命史上最巨大的動物之一，誰能想到牠的遠古祖先竟然曾經在陸地上行走？更有意思的是，鯨類與河馬還是現生彼此關係密切的親戚。下次走進動物園，看到河馬泡在水裡，露出那副懶洋洋的模樣，不妨想想牠在海洋裡那些體型驚人的遠房表親。演化的親緣關係，有時候真比人類的家族族譜還要出人意表。
這些故事也讓我再次體會，演化從來沒有一張預先畫好的藍圖，更沒有哪個物種註定要登上王座。今天適應良好的特徵，環境一變，明天可能就成了累贅；曾經呼風喚雨的動物，也可能在氣候變遷、棲地改變或競爭壓力下走向衰亡。哺乳類的成功，當然值得大書特書，但若因此認為牠們比其他動物更加高等，恐怕就誤會了演化的本意。
別忘了，當年遭到滅絕的是非鳥類恐龍，鳥類這支恐龍後裔至今仍然生機勃勃，天天在我們頭頂飛來飛去。要是麻雀知道人類老愛宣稱恐龍已經全軍覆沒，恐怕會氣得在電線桿上嘰嘰喳喳抗議半天。所謂哺乳類王朝，終究是一種生動的歷史比喻，真正的自然界遠比人類想像的帝王爭霸更加錯綜複雜。
除了哺乳類本身的演化故事，我對書中穿插的古生物學研究歷史也讀得津津有味。許多人以為古生物學家的工作，就是拿著小刷子在荒郊野外挖骨頭，找到一具完整骨架便大功告成。實際情況往往令人哭笑不得。研究者可能頂著烈日、忍受風沙，在偏僻荒漠裡折騰好幾個星期，最後只找到一顆牙齒，卻高興得像中了樂透。一般人看了大概會懷疑，這些科學家是不是太容易滿足了？
但在古生物學家眼中，一顆牙齒可能足以揭示一種早已滅絕的動物如何覓食、與哪些物種有親緣關係，甚至改寫某個演化支系的歷史。布魯薩特將化石獵人的冒險、學術爭論、研究突破，以及政治動盪對化石保存的影響，寫得曲折生動，也讓我們看見科學知識背後的人情冷暖與艱辛付出。
這種探索精神，讓我讀到台灣古生物學家蔡政修為中文版撰寫的推薦序時，格外感到親切。很多人提起史前哺乳類，總覺得猛瑪象在遙遠的西伯利亞，劍齒虎在美洲，台灣這座小島似乎與那些巨獸八竿子打不著。事實上，台灣也曾經有過令人瞠目結舌的史前哺乳類世界。冰河時期海平面降低，台灣海峽部分海床露出水面，讓許多大型動物有機會遷徙到台灣。
今天車水馬龍的城市與綠意盎然的山野，在數十萬年前可能有草原猛瑪象漫步，也曾有劍齒虎伺機獵食。蔡政修在序文中特別提到，早在一九四二年，早坂一郎便曾注意到一件疑似劍齒虎的下顎化石，經過後來學者重新研究與國際合作，終於在二〇二二年正式發表成果，證實台灣曾有劍齒虎類群出沒。想到一塊沉默了數十年的下顎骨，竟能讓我們重新想像遠古台灣的生態景象，實在令人興奮不已。
台灣的故事還沒有就此打住。二〇二五年，研究團隊運用古蛋白質分析，確認過去發現的澎湖原人下顎骨屬於丹尼索瓦人，替亞洲古人類演化史補上一塊珍貴拼圖。想想看，我們腳下這片看似熟悉的土地，竟然曾經留下猛瑪象、劍齒虎，以及遠古人類親族的足跡。每當想到這些發現，我就忍不住感慨，台灣其實有太多值得深入探索的自然史寶藏，只是我們對自己的史前世界了解得還太少。
倘若學校能讓學生從台灣出土的動物化石認識演化，再把視野擴展到全球生命史，或許就能讓原本遙不可及的古生物學變得更加親切。畢竟，對一位生活在台灣的學生來說，聽到數十萬年前的故鄉竟然有劍齒虎四處活動，恐怕比背誦一長串陌生的化石名稱更能激發好奇心。
當然，《哺乳類王朝》也有令人讀得稍微吃力的地方。布魯薩特野心不小，試圖在一本書裡交代三億多年的演化歷史，從早期合弓類、獸孔類、犬齒獸類，一直談到現代哺乳類，登場的動物和學名多得讓人眼花撩亂。若對古生物學毫無概念，有時難免像參加一場親戚多到認不完的家族聚會，才剛記住某位遠房叔公，轉眼又冒出一大群表親，弄得暈頭轉向。
更何況化石紀錄終究殘缺不全，部分演化關係仍有爭議，新發現也可能讓舊有的族譜重新洗牌。作者的故事說得太精彩，有時反而容易讓人忘記，某些史前生活場景仍然帶有科學推論的成分。好在布魯薩特對研究證據相當熟悉，也樂於介紹古生物學家的不同看法。對一般讀者而言，我認為大可不必執著於記住每一個生僻學名，只要掌握重要的演化轉折，理解科學家如何從零碎化石抽絲剝繭，便已經收穫豐富。
真正讓我對這《哺乳類王朝》念念不忘的，還是它最後帶來的那份沉重感。數億年來，哺乳類歷經大滅絕、氣候劇變與生態更迭，無數支系曇花一現，只有部分血脈得以延續至今。人類也是這段歷史的產物，只是我們這個演化支系格外特殊，竟然在相對短暫的時間裡，憑藉語言、文化、科技與社會合作，發展出改變整個地球環境的能力。
我們可以追查幾千萬年前的一顆牙齒，重建早已消失的森林與草原，甚至從古代蛋白質中找出遠古人類的身分；同時，我們也有本事大規模砍伐森林、污染海洋、改變氣候，讓許多與我們同屬哺乳類的動物面臨生存危機。這種反差實在令人五味雜陳。昔日的小型哺乳類得提心吊膽地躲避恐龍，如今不少野生哺乳類卻得想方設法躲避人類。風水輪流轉，轉到最後，最難纏的鄰居竟然成了我們自己。
每次談到生物演化，我都希望學生明白，演化沒有預先安排好的終點，人類更談不上是什麼萬物之靈的最終成品。我們之所以能站在這裡，並非因為祖先一路過關斬將、所向披靡，而是漫長生命史中無數生存機會、環境變化與偶然事件交織的結果。
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龐然巨獸，如今只剩博物館裡的骨架；許多當年默默無聞的小生命，卻留下了繁衍至今的後代。這段歷史最讓人感動的地方，正在於生命總能在重重困境中尋找出路，卻也隨時可能因環境劇變而功虧一簣。演化不保證任何物種永遠成功，今天我們擁有的繁盛與安穩，也沒有誰能替明天打包票。
讀完《哺乳類王朝》，我想，下次再有學生用那種「我們本來就有這些特徵，有什麼稀奇」的眼神看著我，我大概會先請他摸摸自己的牙齒，再摸摸耳朵，想想這些身體構造究竟經過多少億年的演化才逐漸形成。
接著，我會告訴他，哺乳類的歷史裡，有些祖先曾經威震天下，有些曾在恐龍腳下討生活，有些勉強逃過毀天滅地的災難，還有無數旁支早已消失在時間的洪流中。最後，我或許會拿起桌上的一杯鮮乳，笑著補上一句：「連蔣萬安的生生喝鮮乳，都得感謝哺乳類祖先當年演化出分泌乳汁的本領，你還覺得這段歷史沒什麼了不起嗎？」
說到底，我認為《哺乳類王朝》最迷人的地方，就是讓我們重新認識這些每天帶在身上、卻從來沒有仔細想過的演化遺產。恐龍的確令人著迷，鳥類的演化也精彩絕倫，但哺乳類這部跨越三億多年的家族史，同樣充滿生離死別、絕處逢生與柳暗花明。
從遠古祖先的顎骨，到今天我們的耳朵；從早期哺乳類的乳汁，到乳牛牧場裡的一瓶鮮奶；從恐龍陰影下不起眼的小生命，到如今能夠研究自身起源的人類，這些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事物，竟然都能串成一條漫長而曲折的生命線。讀到最後，我心裡最大的感觸，是我們實在太容易對自己的存在習以為常，忘了這一切究竟得來多麼不易。
當年那些在巨獸腳邊東躲西藏的小傢伙，恐怕做夢也想不到，數億年後的子孫竟然能夠研究牠們的化石、書寫牠們的故事，甚至為了讓小孩每週喝上一瓶牛奶，在議會裡吵得不可開交。這種橫跨億萬年的荒謬與奇妙，正是生命演化最讓我著迷的地方。
恐龍的骨架再巨大，也未必比得上藏在我們一顆牙齒、一塊耳骨、一滴乳汁裡的故事來得精彩。畢竟，恐龍的興衰是我們努力拼湊的遠古歷史，哺乳類的演化卻仍然活在我們每個人的身體裡。
至於這個歷經千辛萬苦才延續至今的哺乳類家族，接下來會走向什麼樣的未來，恐怕就得看我們這群自以為聰明的後代，究竟有沒有本事好好珍惜自己的演化遺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