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葉珍

通常人會生氣、被惹惱都有具體的原因或有脈絡可循,但有時候心中就是會頓時升起一把無名火,讓人摸不著頭緒,不知情緒從何而來。就像前陣子,和幾位朋友聊到彼此近況,也談起一位不在場的共同好友曉琪最近發生的事時,允文就格外氣憤。
 
允文說:「曉琪的公公過世後,先生想把媽媽接來家裡住,但曉琪卻說需要有自己的生活空間,家裡多一個人會沒辦法放鬆。她這樣很自私吔,還說婆婆既沒有養她又會嫌她,為什麼要給自己找麻煩?可是妳想以後她婆婆過世,還不是會繼承財產?要拿人家財產又不照顧,真的很自私!」

我問:「妳的意思是說,她婆婆過世財產會轉到她名下?」

允文說:「不是啊,雖然財產是轉到老公名下,但她也會享受到啊。」

我問:「確定她以後會享受到嗎?」

允文說:「我怎麼知道?夫妻是一起的,不是都一樣?」

我問:「所以我們不能完全確定,她本人是否真的拿人家財產又不照顧?」

其他朋友也紛紛站在曉琪的立場,談到社會期待媳婦要照顧公婆,可是對媳婦又沒有什麼實質好處,而且就是因為「嫁進來」的概念,還得遵守公婆定下來的規則,在給與取不平衡之下,大家都能理解為何曉琪堅持不跟婆婆同住。然而允文仍然講得氣噗噗的。

我問允文:「妳怎麼對這件事這麼在意啊?」

允文說:「我?我哪有在意?」

我說:「妳對這件事的情緒,顯然遠遠高過於在座的所有人。」

允文想了想說:「真的吔,我怎麼那麼有情緒啊?」
 
聊著聊著,我們聊到了玉嬋和詩詩公司裡的一位同事。這位同事很愛當大姐頭,明明不是主管,卻喜歡指揮人家做這做那,什麼都以「我最懂」之姿去指導人家。有趣的是,玉嬋講起這位同事是義憤填膺的,但同樣是同事的詩詩卻沒有太大反應,只淡淡地說「她就是這樣啊」、「她的個性嘛」、「她是家裡的老大,習慣了」。

我又把看到的情緒張力,提出來問氣噗噗的玉嬋:「感覺妳對這位同事的情緒遠遠高過詩詩。妳和她有過節嗎?」

玉嬋回答:「沒有啊。我們不同部門沒有什麼互動,只是看不慣。」

我說:「真的很有趣吔,為什麼我們對某些事情會特別敏感,但同一件事別人卻好像沒事似的。」於是,我們開始探索著各種可能性。
 
允文說,或許曉琪不願意孝順婆婆,讓她想起以前媽媽被嬸嬸欺負的事;玉嬋說她對大姐頭型的人會特別生氣,是因為看到她的行徑就想起自己過去總是被媽媽嫌棄不夠好的回憶。但和玉嬋感情最好的詩詩,馬上吐槽她:「妳自己還不是個大姐頭,什麼事都要管我、嫌我。」

最後我也自首:「聽起來無論是為什麼,當我們對一件事情特別有情緒時,那可能代表著我們擁有類似的議題。其實我和玉嬋一樣,特別討厭愛指指點點的人,只要跟那樣的人相處,就會無名火起,連身體也會痛,這或許是因為我小時候學業很差常被嫌棄。雖然後來有努力讓自己學業成就變好,但只要碰到有人像老師似的指指點點,就會勾起我被嫌棄的回憶,於是無名火起。」

玉嬋說:「真的吔,就算不是針對我,但只要碰到這種愛指指點點的人,我都會超級憤怒。那妳克服這種情緒了嗎?」

我說:「還沒有。但能夠看見也算有了第一步,表示我願意誠實地面對與處理這個議題。」
 
散會後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著這個議題該怎麼面對?只是我一時間想不出方法,也可能是我根本不想面對,所以我換個方法想:「如果是玉嬋問我應該怎麼面對時,我會給什麼建議?」我想我會說,每個人從小都會採取一些保護機制來存活,有些人是用討好,有些人是用開玩笑,也有些人是虛張聲勢地警告人。無論哪種方式,都是他讓自己存活下來的方式,只要了解背後的原因,或許就能放下怒氣。

後來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光說不練,我得先選一個,讓我不舒服但還是得常常跟她相處的朋友來練習。」要開始練習真的很難,因為我不怎麼喜歡這朋友,不想去同理她,但我告訴自己還是得試試,畢竟過幾天就要見面了。

我回想起她曾說過小時候家裡很窮,人家有芭比,她只有好成績。成績好可以當班長,當班長可以管芭比人,所以她得一直維持好成績才能當班長,也才會有安全感。但有一次老師把班長的位置給了芭比人,她的世界就都崩解了——她發現原來成績好不夠,還得會討好老師才能維持高位。想到這裡,我的眼前出現一個充滿恐懼的小孩,害怕自己被看不起,所以腳尖踮得高高的,努力想要被老師看到。看見那個小孩的害怕,我好像懂了,原本心頭那塊揪得緊緊的部分忽然鬆了下來。
 
當你對一件事情起了無名火,心裡特別過不去時,或許可以透過問自己問題來探索這把火的根源:這件事情或這個人,讓我想到什麼事或人了?我自己是否也像那個讓我看不下去的人,而我不喜歡自己這個樣子?就算這把火沒辦法馬上消除,議題也沒辦法一下子就有解答,然而為了將來能夠自在坦然,仍值得我們投注心思去探索與面對。

※ 本文摘自《和自己,相愛不相礙: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愛的正念生活》,原篇名為〈當他人的話如芒刺在背時〉,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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