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內執念一縷又一縷被收攏,守娘發不出聲音詢問只能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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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內執念一縷一縷收攏,守娘發不出聲音,只能看著

文/A某

no.6 過去,難過去

祠內的香,是廟祝阿伯下班前插上的。

阿伯今年七十四歲,不論寒暑,每天都是照例的藍白拖跟短袖內衣打扮。

他接這份差事第二年了,上香前照例要先把手機裡的閒聊節目暫停,塞回口袋,拜完了再掏出來接著聽。

點香、插香的手勢至今還是會偶爾停頓生疏,有時候還會在爐前摸上老半天。

守娘看了兩年,早看出來了,阿伯根本不是記不熟,是心不在此。他真正掛心的是廟埕角落那格停車位,每天傍晚都被附近幾臺轎車輪流佔走,害他隔天早上沒得停。

他每天上下班前,都會先念一段心經,唸了兩年,唸完照樣會「好心」地幫人家把後照鏡折好。

她都看在眼裡。

一百八十餘年,她看著門前的土路鋪成柏油,看著燭火換成日光燈管,燈管又換成一種更白更亮,卻也更冷的燈。巷口那間金香鋪倒了,原址開了便利商店,夜裡亮著,比從前滿城的燈籠加起來還亮。起初她不大習慣,到後來,卻也偶爾會覺得有點新鮮。

便利商店並不遠,對她來說也就是半步的事情,可她從未進去過。

有時候看著貨架上密密麻麻的商品,聽著日出時陸續回來的姊妹們又去了哪裡、看到了什麼新事物,她也會覺得有些好奇。

可一百八十年了,她從未離開過這裡。

或許正因如此,不論外頭的時代翻頁翻得再快,翻到這一進院落,都會自己慢下來。

屋簷上的瓦當缺了七、八枚,一缺就是好多年,經費輪不太到偏殿這裡修繕,反正祠裡供的又非正神,無金身可盜,連樑上的燕子都懶得來築巢。

滿府城的宮廟,只要入了夜,都有神將值殿、五營鎮境。而這裡,只有一道虛掩的門,卻也不曾出過事。

野鬼繞著牆根走,妖物過境先遞話,這座連監視器都省了的偏殿小祠,一百八十多年來,單靠一個名字,就足以睡得安穩。


可今夜這一覺,睡到子時,忽然醒了。

最先醒的是簷上的那隻宿鳥,警覺地東張西望了一陣後,又把頭埋回了翅膀底下,裝作自己是一團羽毛。

牆根的蟲鳴停了。廟埕的野貓貼著地皮溜出院牆。

祠外大馬路上的便利商店燈光還亮著,卻彷彿隔了一層水,忽遠忽近得有些不真切。

就連大街上末班公車拖過的引擎尾音,今天都安靜得像是熄了火。

守娘在牌位裡睜開眼。

一雙輕盈的腳步踏過祠外的廟埕青石,不疾不徐。

她閱人閱步一百八十餘年,好奇的、考據的、無意的、來拍照打卡的,各有各的來意可辨。可這一雙沒有,就像晚飯後的隨興散步,散到了此處。

門扉無風自開。

月光裡走進一個身穿白色風衣的女子,眉目清秀,跨過門檻時甚至微微低了下頭,姿態近乎恭敬。

進了祠也不四顧,目光緩緩掠過一列列牌位,帶著幾分她看不懂的滿意神情,如同遠客初至久聞其名的園林。

滿祠受祀者紛紛被驚動,無聲的夜裡,只有木頭牌位上幾不可聞的窸窸窣窣 。那是一種來自本能深處的退縮。

唯獨守娘微微抬起下巴, 只是安靜地看著女子。

她隔著木頭的間隙一寸寸打量,可越打量越疑惑。

這女子周身無煞氣、無怨氣、無半點修行人的鋒芒,乾淨得像一頁沒落過筆的白紙。

可屋頂上的那隻鳥還在裝死,滿園蟲豸不敢出聲,從她一出場,天地萬物就避她如避水火。

她生前聽跑船的老人講過,行船的不怕風浪,風浪再大,也只是海在耍性子。

不出聲的海,才最可怕。

白衣女子在祠中央站定,自外套口袋中取出一枚黑色的棋狀物。

巴掌大小,通體如墨。表層的漆黑猶如窟窿,目光落上去便有去無回。她俯身把黑棋輕輕安放在青磚上。

然後起身退開半步,偏頭端詳了一陣後,微微頷首,如同畫家在專注欣賞一件剛收筆的藝術作品。

而後她只是站著。垂目、攏袖,等一壺水開。

香爐裡的沉灰無風自旋,旋出一個淺渦。離黑棋最近的那方牌位竟然微微一顫。

是陳林氏,同治年間入祀的節婦。

她在等一句遲了百餘年的祭拜,每當夜半執念犯起來,她翻來覆去都是那番話,一邊埋怨自己已經被忘了,一邊解釋是子孫到此的路太遠。

此刻那一截希望被記住的執念自己浮了出來,化作一縷淡淡的透灰細絲,一端連著牌位漆面,一端朝黑棋游去。

執念無形無質,藏於魂魄至深之處,法不能傷,火不能焚,唯有當事人自己拿得動、放得開。可如今那枚黑棋在女子安放之後,竟似有什麼魔力一般,紛紛勾起了在場牌位中人曾經的執著。

灰色細絲觸到黑棋的瞬間,陳林氏的聲音戛然而止。滿祠的寂然裡有種極輕的聲響,就像蠶食桑葉。那縷灰色寸寸黯淡,寸寸縮短,竟被棋子安安靜靜地吃盡了。

一縷。又一縷。

祠裡漸漸亮起水底看月一般的淡淡灰光,白衣女子立在無數灰絲裡,抬手攏了攏鬢髮。

而斜對面三尺外,響起哼唱。

是阿滿生前哄孩子的調子。一百多年來守娘已經聽過無數次了,此刻在子夜裡憑空唱開,調門發著顫。

守娘霎時懂了,那已算不得吟唱。執念被勾動的靈魂,會不由自主把心底壓得最深的東西給翻出來,晾在外頭。

「囡仔莫哭,阿母佇遮⋯⋯」

字句連著灰絲,從阿滿的牌位裡抽出,游過她牌位的正前方,游過供桌上的香灰,近得她幾乎聽見絲線裡有個孩子在哭。

霎時之間,一百多位受祀者的眼中,盡是自己曾經最放不下的那一幕。

而光是存在,就足以庇護這座祠堂的守娘,今夜卻罕見的連出聲也做不到。

因為她也正凝視著那口曾經餵滿了她的甜,也是那把曾讓她痛得無法忘懷的刀。

那是她一百多年來,只敢幻想、卻從未等到的畫面。

她瞇起了眼,連本不該存在的呼吸都跟著粗重了起來。

腳跟才抬起半分,牌位深處同時響起了一聲細碎聲。聲音極細,像是已經極脆弱的瓷器,在已經蛛網密布的暗傷上又受了力。

那一聲裡,她想起了一百八十年前的大海。

舢舨顛簸,她撐著傘,傘影下的道人已經萎靡得睜不開眼,卻還是自懷中掏出了一個小巧白淨的瓷罐,掐訣施法,唸唸有詞,直到瓷罐與她的魂身再分不出彼此。

「這個結界會把妳的氣息從天地間掩去。」那道人搖了搖頭,表情逐漸惺忪:「連輪迴之力都找不到妳,只要不踏出牌位,它能掩護妳很久,很久。」

「祝妳,等到妳要的結局。」那是道人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 本文摘自 《百六:第二卷 萬廟之都》,原篇名為〈no.6 過去,難過去〉,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