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媽媽了……」這句話正在悄悄毀掉妳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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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媽媽了……」這句話正在悄悄毀掉妳的自信

文/全美暻;譯/呂昀蔚

每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我常常會無意識地對自己說一句話:
「我現在已經是媽媽了……這種鮮紅色的口紅,真的適合我嗎?」
 
有一天,我在挑選化妝品時,手裡拿著那支口紅,又再次說出了這句話。就在那一刻,當這句話準備從口中說出時,我第一次清楚感受到它的重量。或許是那天特別疲累,也或許是心裡早已累積了太多壓抑,那句話顯得異常沉重。
 
我忽然意識到,正是這句讓我在微小選擇前猶豫不決的話,正在一點一滴啃食我的自尊感。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變得有些陌生。過去,選擇一個唇色,不過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但在那一天,這個行為卻像是一個被賦予重大意義的決定。原本只是挑選口紅這樣的瑣事,在「我已經是媽媽了……」這句話面前,忽然被放大成一個關於身分與存在的選擇。
 
一個再日常不過的行為,就這樣在那一瞬間,被轉化成了一個沉重的抉擇。
 
起初,這句話不過是眾多一閃而過的尋常話語之一。我常從身邊的人口中聽見,自己也總是無意識地脫口而出。但從那天之後,我開始思考這句話真正的意思:它究竟是怎麼限制了我的選擇與行動,而這一切,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既然是媽媽了……」這句話的真實意義

 
這句話第一次出現在我的生命中,是在產後的病房裡。當我抱著剛出生的孩子時,護理師對我說的第一句建議是:「既然是媽媽了,一定要充分休息。」當時,我把這句話理解成一種溫暖的體貼。出院那天,這句話變得更加具體,也再次出現在我的生活中。
 
有人對我說:「既然已經當媽媽了,所有的生活習慣都要改變。」
 
也有人提醒我:「既然是媽媽了,生活要以孩子為重心。」
 
彷彿事先商量好了一樣,從自己的媽媽、婆婆,甚至身邊的朋友,都說了相似的話。一開始,我以為這只是過來人的經驗之談,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然而,隨著時間推移,我開始察覺,這些話語中其實隱藏著一種微小卻明確的命令,這不再只是單純的提醒或忠告。每一句「既然是媽媽了……」的背後,幾乎都緊接著「必須做什麼」或「不能做什麼」。久而久之,這些話逐一變成了我日常生活中的規範與守則。
 
這些話的影響力就像滾雪球一樣,愈滾愈大。起初,它們只涉及睡眠或用餐時間等基本作息;後來,卻逐漸影響到我的穿著、說話方式,甚至每一個舉動與選擇。直到那時,我才真正意識到,這句話的目的並不是提供建議,而是要求我換上一種全新的身分認同。
 
「既然是媽媽了,週末就不能睡懶覺。」
「既然是媽媽了,穿那麼火辣的衣服不太合適吧?」
「既然是媽媽了,聚餐最好不要待到太晚。」
 
這些話語像公式一樣彼此串聯,逐步列出一張冠以「母親」之名的「禁止行為清單」。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話往往以否定的形式出現。比起「既然是媽媽,可以嘗試這樣做」這類帶有選擇空間的建議,更多出現的是「既然是媽媽了,那樣做有點……」這類限制性的提醒,甚至是語氣含糊的禁令。
 
此外,每當我面臨職場或生活中的重要時刻,這句話總會準時出現。例如,我考慮轉換跑道、嘗試新的挑戰,或只是想為自己保留一段個人時間時,「既然是媽媽了……」就會成為最先被提出的理由。更耐人尋味的是,這句話的主詞往往十分模糊。它就像一條不成文規定,明明沒有人明確訂立,卻被所有人視為理所當然。
 
參加學術研討會、夜間急診值班、出席海外學會,這些原本身為醫師理所當然的專業活動,在「既然是媽媽了……」這句話面前,瞬間都被視為「不適當」的行為。
 
這些話最常以「為你好」的形式出現,有時包裝成善意的提醒,有時甚至化為譴責逼你就範。但不論形式如何,它們背後傳遞的訊息始終一致:「請放下過去的你,因為你現在是媽媽了。」
 
身為精神科醫師,我深切感受到,這種現象對一個人的心理福祉(Psychological Well-Being)與自我概念(Self-Concept)會造成多大的影響。根據美國心理學家愛德華.德西(Edward Deci)與理查德.瑞安(Richard Ryan)提出的自我決定論(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SDT),人的幸福感取決於三項基本心理需求是否獲得滿足,分別是自主性(Autonomy)、勝任感(Competence)與歸屬感(Relatedness)。而「既然是媽媽了……」這句話,幾乎同時撼動了這三個層面。
 
在醫院工作的這段時間裡,我也親身感受到這句話的影響。產後回到工作崗位時,一位同事醫師曾對我說過一句至今仍讓我印象深刻的話:「既然現在是媽媽了,夜間急診值班對你來說,應該會很吃力吧?」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體諒,實際上卻成了限縮我專業角色與職涯發展的起點。
 
從那之後,無論是重要的學術研討會,還是醫院內部的關鍵事務,我開始半自願、半被迫地被排除在外。當我計畫參加海外學會時,也出現了相同的情況。有人對我說:「既然是媽媽,要到國外待一個星期,應該很困難吧?」每當聽到這樣的話,我身為醫師的專業認同,便與身為母親的角色產生更強烈的衝突。
 
更令我震驚的是,這些外在的限制逐漸內化成我的自我規範。即使後來收到政府或行政機關的專案邀請,或是委員會的專家職位邀約,我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既然是媽媽了,那樣做會不會太勉強?」到了這個階段,這句話已經不再只是來自外界的限制,而是轉化成一種自我審查的聲音。

不再迷失的起點

 
就這樣,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這句話的重量。這不只是稍微改變生活方式,或調整作息表那麼簡單。這句話帶著一股力量,足以讓人逐步放棄身為一個人的多種可能性,交出選擇的自由,甚至擱置原本對未來的想像與夢想。
 
從那天起,為了與自己對話,我開始經常站在鏡子前。當我意識到「既然是媽媽了……」這句話所承載的分量,我也開始更深入地檢視它背後真正的本質。表面上看來,這句話彷彿是在賦予我「母親」這個新的身分;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它並沒有為我的生命增添新的事物,而是一步步要求我放下,甚至放棄原本就屬於我的東西。更明確地說,這句話的功能,是讓女性在成為母親之後,自然而然接受社會所加諸的一整套禁忌與限制。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理解這句話的重量。而我也深信,這份覺察本身,正是改變的起點。當我開始意識到語言所具備的力量,並清楚看見它如何影響我的選擇、動搖我的自尊感時,便踏出了找回自我的第一步。
 
我再次凝視鏡中的自己。這一次,我毫不猶豫地拿起那支大紅色唇膏,並且不再遲疑地塗在唇上。「既然是媽媽了……」這句話,已不再成為阻礙我做出選擇的枷鎖。相反地,它成了一個促使我重新思考「我是誰」與「我真正想要什麼」的重要契機。此刻,我終於清楚明白,在母親這個角色之中,努力不讓自我消失的這場小小鬥爭,正是從我看清這句話重量的那一刻,正式開始了。


※ 本文摘自 《媽媽的自尊感》,原篇名為〈有些話正在蠶食媽媽的自尊感〉,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