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了一輩子小黃瓜的父母，在雨中的濟州島教會我的事……

文／金信志；譯／王品涵

要度過怎樣的一天，其實選擇權一直都在自己手上。

為了慶祝爸爸的六十歲大壽，我第一次帶父母去濟州島旅行，並選了九月，在我記憶中，九月的濟州向來是非常適合旅行的月份。島上的盛夏已過，既不會太炎熱，也不會太潮濕，陰涼處有恰到好處的微風，那片深藍色的海更是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目光。巧妙避開旺季的行程簡直完美，連我都忍不住為自己讚嘆。我心想：「很快也能讓爸媽看到那片風景了」，於是滿懷期待地訂好機票和住宿。
　
第一天下飛機時，天氣好得不得了。雖然預報說會下雨，但濟州島的天氣本來就變幻莫測，所以也沒太放在心上。我們一行人沿著海邊兜風，最後到了咸德海灘。一看到大海，爸爸就脫掉衣服直接衝進去，媽媽和我在岸邊忍不住放聲大笑。對於一整年都在種植小黃瓜的爸媽而言，因為夏天太熱而必須休息的那兩個多月，是他們整年唯一能休息的時間。而那天的好天氣，彷彿也在為他們難得的假期獻上祝福。
　
也許是我高興得太早，或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從傍晚開始，厚厚的雲層逐漸籠罩天空，半夜下起的雨更是一直持續到隔天。我的心情變得無比沉重。這趟旅程只有短短的三天兩夜，好不容易從一年之中擠出來的假期，結果我們真正看到太陽的時間竟不到三小時。這一切的責任，似乎都歸咎於選擇那個日期的我。一年有那麼多時間，為什麼我偏偏挑這種時候？一想到爸媽記憶中的濟州景色是滂沱大雨，道路甚至被濃霧淹沒得看不清前方，還有海浪大得彷彿要吞噬海岸，我的心情就更低落了。不是啊，濟州島原本不是這樣的！
　
隨著自責的情緒一個接著一個湧現，我甚至開始埋怨起濟州島。我埋怨老天，埋怨整個宇宙。這趟旅行多麼得來不易啊！而且還是我媽這輩子第一次來濟州島耶！我悶悶不樂地坐在民宿的迴廊上，眼看著雨水沿著屋簷一滴滴落下，我用聽起來一點也不像沒事的語氣問：

「媽，沒事吧？」
「要有什麼事？」
「一直下雨啊⋯⋯」

「下雨就下雨。我剛打了通電話給阿嬤，她說聞慶現在也在下雨。」
　
一旁的爸爸也插話說道：「下了一場爽快的大雨。」想必是為了沮喪的我才這麼說的。在這種暴雨之下，絕對不可能有來觀光的人會覺得無所謂，一直默默看著這一切的姜，這時走到我的身後對我說：「好啦，別再癟嘴了，全場就你最憂鬱。」他帶著幾分哀怨的聲音幾乎鑽進我耳朵的最深處，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正在做一件最划不來的事，為了下雨悶悶不樂，結果直接毀掉整趟旅程！
　
明明是為了創造快樂的回憶才出門旅行，最後卻為了天氣不開心，重點不在晴雨，而是心情（各位應該也發現了，我就是那種容易在旅行中突然為一點小事就鬧彆扭的人）。因為運氣不好遇到下雨，便認定這趟旅行毀了，覺得自己果然做什麼都不順，甚至主觀地揣測爸媽一定很失望，真正折磨我的，從來就不是天氣，而是這些念頭。坦白說，下雨根本一點錯也沒有。烏雲怎麼可能故意說：「鄉下的那家人來旅行了，讓我往他們在的地方下場雨吧！」天氣就只是照自己的節奏在運行。雲飄著飄著便聚集成厚重的烏雲，接著開始下雨，雨水潤澤大地後，太陽又出來曬乾濕透的地面。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也與我計畫的旅程沒有因果關係。不是因為我來濟州旅行，就「偏偏」下雨，而是今天的濟州「剛好」是雨天。
　
「要度過怎樣的一天，其實選擇權一直都在自己手上。」我時常想起這句話，也時常忘記。要為了一場雨而變得心情低落，就這樣搞砸大家的旅程，還是要選擇開心度過今天，完全取決於我。明明清楚得很，但發生了還是會沮喪；明明是自己的心，卻由不得我。

我們離開旅宿後，決定去看看雨中的海。途經山路時，濃霧氤氳，幾乎看不見前方。我們緊盯前面那輛藍色卡車的車燈，恰似眺望燈塔般，在霧氣繚繞的路上前行。爸爸說，在陌生的地方，跟著當地人的車子走是種好方法。想必前面那位司機，就算閉著眼睛也能畫出這條路吧。在這種天氣下，他就是最可靠的引路人。

抵達海邊時，佇立在眼前的巨大風力發電機，幾乎蓋過了周遭所有景致，媽媽生平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的風力發電機，於是提議一起站在它前面拍照留念。

「那有什麼好拍的？」
「拍一下嘛，留個紀念。」
　
我們各自穿上後車廂的輕便雨衣，四個人擠在一起站在海邊，拜託一名碰巧路過的餐廳老闆幫我們拍照。本來想著聽到「一、二、三！」再笑，沒想到聲音完全被雨聲吞沒，根本聽不見。拍完照後，想在雨中散步一下，結果雨勢卻瞬間變大，大家只好一邊尖叫一邊狼狽地跑回車上。後來看照片才發現，媽媽和姜都閉著眼睛，我的頭髮被風吹得遮住了臉，至於爸爸，則是因為雨衣的帽子壓得太低，根本看不到臉。看著如此狼狽又荒謬的照片，我們忍不住放聲大笑。
　
那趟旅行，最後就在晴朗三小時，以及其餘時間都在淋雨、躲雨，又淋雨、又躲雨之中落幕了。奇怪的是，每當回想起那段時光，腦海最先浮現的畫面卻是我們穿著紫色、白色、紫色、白色的雨衣，並排站著尖叫拍照的那一幕，那時我們望著彼此被風雨淋濕的臉，和彼此一起大笑。
　
如果好不容易才擠出時間去旅行，卻不巧遇上下雨怎麼辦？那就繼續旅行吧，因為我們本來就是為了旅行而來。只要不因為一場雨而悶悶不樂，無論在哪裡、做什麼，這就是雨天最好的旅行方式。

※ 本文摘自 《站不直，也躺不平的我》，原篇名為〈雨天的旅行方法〉，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