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而言是兒時的玩具,莫名變成了違禁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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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兒時玩具,莫名變成違禁品

文/徐瑋佑

我轉身輕輕把門帶上。趕著提早下班,悄悄回自己的住處一趟,拿換洗的衣物,也順道帶回一盞桌燈。

桌燈是爸爸過去外銷的滯銷品。紙燈罩已經泛黃,在瀕臨脆裂的邊緣。燈柱部分是由圓形玻璃缸罩住,假花草間有兩隻翩然的斑蝶標本。

她們成長的年代,是所有人想賺錢想瘋的年代。媽媽懷著我們,才搬到台北沒多久,從高中開始就到處游手好閒的舅舅,也來投靠媽媽,把腦筋動到了爸爸原要外銷的手工藝品。

過去有段時間政府禁獵三年、加上隨後生效的《華盛頓公約》──針對戰後愈來愈發達的貿易活動嚴重威脅動植物生存,而制定的國際公約──各國為了避免被冠上大自然殺手的稱號,無不要求海關卯足全力緝查走私動植物。

就是那時,爸爸被國外退了一大筆訂單,無生意可做。媽媽秉持著加減賺一點零頭的心,決定上街擺攤。

「既然要擺攤,那就去最多外國人的地方。」小阿姨當時提議。

他們手足三人還真的從加蓋的頂樓扛走一大包的手工藝品,搭上公車,到酒吧林立、外國人聚集的條通去擺攤。

小阿姨本來信心十足,兄姊都要靠她跟外國人打交道了。沒想到幾個小時過去,門可羅雀,連佇足瀏覽一下的人都沒有。

媽媽在敘述時,免不了展現了她愛抱怨的天性:

「孕婦體溫高,蚊子都跑來咬我,真不知道答應這餿主意要幹嘛!」

「你們就這樣收攤回家嗎?」我問。

「怎麼可能會這樣就甘心!」

「沒人買不是只能收攤嗎?」

「我們三個收攤後去幹嘛了?我們去燙了當時最流行的米粉頭!沒賺到錢還黑白花錢!」

媽媽仰頭大笑的姿態是我沒有料到的。原以為這些飽含年輕辛苦歲月的物件,會令她不堪回首,實際卻是鬧了笑話的夜晚。

我坐在客廳地上,拿乾布擦掉球面玻璃上的灰塵。打開工具箱,換上新的插頭、扭緊螺絲,也轉上一顆新燈泡,除了燈罩依然泛黃,其餘彷彿全新的一樣。

在屋子裡看了一圈,只剩過去貓睡的窩旁還有空著的插座。我不自覺地拿起黏毛滾筒,像貓還在的時候會做的那樣,把周遭的毛清理乾淨。插上桌燈插頭,角落瞬間一片暖黃。

球面玻璃上倒映著空空的貓窩,和斑蝶的翅膀交疊。

誌睿在我不在時,好好地收拾了餐桌、流理台,陽台晾著浴巾。消失似乎從一顆巨大的安全氣囊,幻化成無數的小氣泡,附著在每個角落。看著貓過去常待的角落,我揉了揉臼齒旁為了消滅氣泡,咬得太過用力的肌肉。

我把頭靠在貓窩旁,聽著管道間水流過的聲音。

嚓啦、嚓啦,吱哐──

我轉頭,是誌睿開門回來了。

我們安靜地看著散著黃光的溫暖角落。

「噢,妳黏了毛?」

「嗯。」

「好漂亮的燈。」他說,「像洛可可年代會出現的東西。」

「是我爸以前做外銷沒賣掉的。」我起身。

「從我們現在的觀點來看,那個時代真不可思議。」

我想起和誌睿一起旅行時,在日本門司港的博物館,見到被海關查緝的其中一個違禁品。有別於印象中長得方方正正的標本,被橢圓玻璃裱框罩著的,是一隻來自中南美洲的大藍閃蝶,和馬來西亞的國蝶翠葉紅頸鳳蝶。

我告訴誌睿,標本內繁體字、日文片假名與拉丁學名並列,說明了它們是台灣的貿易商蒐羅各國珍稀逸品加工後,輾轉進到日本,但也就此留在海關的倉庫裡,未曾進到收藏家的手中賞玩。

當時我們都訝異萬分。對我而言是兒時的玩具,莫名變成了違禁品;對他來說,則是一段未曾知曉的歷史。

「妳聯絡上妳爸了嗎?」

「還沒。」

「妳媽不會氣死?」

「大概吧。我可能要假裝聯絡上了。」

我坐起身,揹起背包。

「妳……」

我看著他,知道他還在找尋開口對我說「回來吧」的時機。

「妳要回去……回妳媽那邊了?」

是啊,我明明都在這裡,還放了盞漂亮的燈,為什麼還要過去?為什麼眼前的人不是我留下來的理由,只是貓不在了而已?

「嗯……」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口,「整修結束後,我可能會出去走走。」

「妳一個人嗎?」

「可能吧。也可能會帶我媽。」

他指著自己的臉頰,「妳有發現腫起來嗎?」

「什麼?」

「我上週去拔智齒了。」

「唉?」

「拔掉智齒我才發現一件事:本來沒有感覺的地方,忽然空掉之後,是會痛的。那明明是個空掉、也不需要再填補的地方。」

我用力地眨了眨眼,感覺空氣中有我懷念的貓毛絮。

「我覺得,我好像有點懂妳的感受。」

「嗯。」

「需要幫忙的時候,要跟我說。」

「嗯。出門了。」

「拜拜。」

※ 本文摘自 《蝴蝶家族》,原篇名為〈14 泛黃的桌燈〉,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