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建國市場與說中港路的老人

文／黃宥茹

他們高喊什麼兩鐵、三鐵，我只看到鐵皮上一張張出售農地的瓦楞板。頭上路牌是一二三四五，簡單明瞭，沒有中山、中正等陳舊痕跡，有時候卻也邊緣化人們的健忘，就像我們總堅持說「中港路」而不是「臺灣大道」一樣。

我竟然也就這樣因著一個路名，被歸入老人的行列。

等待時間，我戴上用了十年的漁夫帽，和就算很熱也一樣不可缺少的口罩，以及我的小蜜蜂擴音機，等著今天導覽團的到來。我在腰包裡整理了一下我的藥盒，吞了五顆贊安諾，雖然帶導覽這麼多年了，還是會緊張。

今天導覽的對象是一群不說「中港路」的新世代，這讓我在大車揚起的塵土中疾馳時，還能有一點期盼。

到了臺中車站，國小資優班的老師笑臉盈盈地與我一番寒暄，現在國小都有資優班了啊，想當年我國小都還在玩土呢，這算是教育的進步嗎？我暗自想著。與大多數國小中年級學生不一樣，這群孩子守規矩地排著隊，眼中閃耀著一種聰明的神色。老師走後，我掛上我的小蜜蜂，準備開始導覽，有位小女孩拉了拉我的衣角說：「老師，這堂課怎麼算分數？」唉，他們老師沒要我評分啊，「不知道欸……你們老師沒告知我這部分，不如你們一邊聽導覽一邊感受自己在城市中走路的感覺、還有感想，回去跟你們老師討論吧？」我尷尬地說，她眼中瞬即充滿了失望，不過還是掏出筆記本，亦步亦趨地跟著。

我跟小朋友們解釋說，臺中市中區由民權路、公園路和火車站等地方圍繞而成，是日本人最早進行都市改正的地方之一，也是目前臺灣最小的「中區」。集合後，我們首先看到的就是臺中車站，我開始講臺中車站的水果裝飾、一二三代的站體，穿越青苔潮濕的小巷走近日式宿舍，小男孩不斷七嘴八舌地說：「日治時代是後藤新平那個嗎？」「日治時代是帶來自來水那個嗎？」由於我說這裡不是教室，講話不需要先舉手，因此一路上充斥著各種興奮的說話聲，這或許是我愛帶小孩導覽的原因，我總是可以在回答「是啊」，並接著解釋一串歷史知識時，感受到小孩對這個除了汗水和笑容以外一無所有的大哥哥的崇拜。

雖然有時候也會感嘆我們教給下一代的都是殖民者的歷史，日治政權是何其讓人興奮，從每年文化節中，企圖用和服懷舊「小京都」的盛大場景就可以看出，我還是難免覺得尷尬，但做導覽這些年也麻痺了。

講完了最輕鬆的車站，我們往後站走，一般導覽員不會帶這個路線，在舊城走總是比到這鳥不生蛋的重劃區還要輕鬆得多，那裡有網紅眼科冰淇淋、有很多文青小店，不像這邊只有荒地跟無止盡地曬太陽。小孩一路玩耍跟隨，也一面交頭接耳：這裡為什麼多了好多荒地，以及早市收攤後留下的雜亂街道。「這裡是老師小時候長大的地方，不過我小時候的家已經不在了。你們可以看看這周遭，感受一下跟剛剛在舊城區內有什麼不同。」我說，然後停下腳步，望著一旁大臺中轉運站興建中的荒地，一方面雜草叢生，卻也不少除草劑的痕跡，這個城市在進步的過程中究竟犧牲了什麼呢？好像沒有人認真問過這個問題。

孩子們有的盯著一旁空蕩的攤販，有的自顧自地聊天，我們一群人在汽機車呼嘯而過的鐵絲網邊，顯得格外突兀。

「長大的地方會不見喔？」一個小女孩在我不注意時走到我身邊問我，「會啊，很多東西長大後都會不見，所以要珍惜小時候，知道嗎？」我摸摸她的頭說，糟糕，我又在「教育」別人了，好煩，我最討厭別人告訴我應該怎麼做，但我總不經意變成小時候討厭的大人。「那老師你長大的地方是怎麼不見的？」我正沉浸於自責中，她卻用水汪汪的眼睛繼續問，這是個很長的故事欸，我想，「以後跟妳講！」我告訴她，然後招呼整群孩子，將他們帶回臺中車站。

依阿興的說法，所有東西最終都會不見的，地方、文化、家……爸在建國市場拆遷前住進了加護病房，而那棟破建築主體拆遷的速度跟他在儀器上生命跡象衰退的速度一樣快，「市場不會死的！政府每天說拆拆拆，從九二一拆到現在還不是沒動！他們動不了我們！」是爸最常說的一句話，後來他的語句開始斷斷續續，接著失去意識，留我整天跟儀器乾瞪眼。還在市場時，他總說財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加上只有一個小孩，因此到終於斷氣前，他嘴中念的都是市場。

長大的地方就這樣不見了。所以說，還是不要跟小女孩講吧，這麼小應該也還沒有臉書帳號，我口中的「以後」是騙小孩的話，就像爸說我們爭取到拆遷補償以後在哪裡買個新家，以後我生兒子、他就有孫子可以哄……太多太多了，大人就是這樣。我將孩子們送回他們老師的手中，也順便告知了那個我無法處理的狀況，老師還沒聽完彷彿就懂了，轉頭對孩子們說：「來，大家回家寫五百字的心得，給爸爸媽媽簽名，兩個人都要簽喔，我看誰寫得比較好、簽名最完整，加分加在期末總成績。」老師還沒講完孩子們就紛紛問「加幾分？」，我和他打了個招呼後，在孩子的道謝聲中離開。

※ 本文摘自《危險鄉土》，原篇名為〈消失的城市〉，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