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輕人回答「自己很幸福」,可能表示他們其實很不幸福。
文/橋本健二;譯/方斯華
二○一一年,《絕望國度裡的幸福年輕人》這本書大獲好評。作者是年輕的社會學者古市憲壽。這本書從歷史的角度對年輕人與青年理論進行考察,學術性內容相當豐富,其主要的觀點筆者轉述如下。
從二○○五年左右開始,因從事非典型勞動而導致生活苦不聊生的年輕人增加了,再加上就業困難、網咖難民等現象,使大眾傳播媒體聚焦且強化了「年輕人不幸福」、「年輕人很可憐」這樣的印象。然而實際上現在的日本年輕人認為自己「很幸福」。古市所提出的佐證為圖表4-1,一項由內閣府01所做的國民生活輿論調查,以年齡來看男性的生活滿意度。

就從最舊的數字開始看起吧。在一九七○年代對生活感到滿意的人,二十歲世代的年輕人比例很低,而後數字隨著年齡層的上升開始增加。這種走勢在一九八○年代和一九九○年代基本上也保持不變。然而到了二○○一年,對生活感到滿意的年輕人比例大幅增長,反倒是四十至六十歲世代跌了下來。這種走勢在圖表上呈現U型曲線。二○一○年的調查結果也維持了這樣的走勢。因此才說現代日本的年輕人比成年人更「幸福」。
然而古市也非認為年輕人對生活感到滿足就好。他在書中同時也引用了其他數據,說明年輕人對社會整體感到不滿,同時對於自己的未來抱持著巨大的不安。
年輕人對生活感到滿意,且擁有幸福感。但對於社會的滿意度卻偏低,對未來感到不安。這種乍看之下相互矛盾的情感所為何來呢?古市在此引用了社會學者大澤真幸的主張。
事實上大澤在古市撰寫該書的數個月前,曾根據NHK放送文化研究所從一九七三年起所做的意識調查,與前述內閣府調查結果等資料,提出了跟古市幾乎相同的看法。
說自己「很幸福」表示其實不幸福?
大澤的主張如下:現代社會存在著許多困難,這些衍生出來的負面影響大多是由青年世代來承擔。經濟不景氣導致就業困難,影響的不是原本就擁有工作的中高年人,而是年輕人。年金制度在未來有可能宣告破產,傷腦筋的也是年輕人。同樣的,地球環境日漸惡化,受苦的還是年輕人。依循這樣的思路,年輕人的幸福感低落也是可想而知。然而現實卻完全不是如此。大澤透過圖表4-2中的調查結果來說明他的觀察。在一九七三年的結果中可以看到,年輕階層特別是男性對生活感到滿意的比例很低,這個數字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提高。然而在二○○八年的結果中,年輕階層特別是男性回答「滿意」的人數大幅增加。這甚至包含了大眾認定為不幸世代的「失落世代」(Lost Generation)年輕人。大澤據此看出年輕人,尤其是男性的幸福感「壓倒性地高」。

然而大澤認為,年輕人回答「自己很幸福」可能正表示他們其實很不幸福。「對現在的生活感到滿意嗎?」、「你現在幸福嗎?」列在問卷上的這些問題,問的並不是具體發生的事,而是針對人生的整體概況。因此基本上人們對於這樣的問題不太會回答「不滿意」或「不幸福」。因為這樣的回答等同在否定自身的人生意義。那麼回答「不滿意」或「不幸福」的都是哪些人呢?大澤認為能做出這樣回答的,或許都是內心覺得「不幸福」與「不順利」都是僅限當下,未來一定會比現在過得更好的人。如此一來,即使回答「不滿意」或「不幸福」也不會在根本上否定自己人生的價值。相對的,無法認為未來會比當下更幸福的時候,人們就只能回答「現在的生活很幸福」。餘生不長的高齡人士多數回答「滿意」和「幸福」的原因正是如此。因為未來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也預想不到還能有什麼比現在更幸福的事情,這時人就會判定自己是幸福的。同理可證,現代的年輕一代回答「自己很幸福」,不就是因為認定了自己未來不會比現在更幸福嗎?也就是說,「幸福」這種回答,正是現在不幸福的表態。這便是大澤的主張(出自《可能的革命》)。
古市在這樣的想法之上,提出以下的結論。
現在的年輕人已經無法單純地相信「明天會更好」了。展開在自己眼前的是「無止盡的日常」。因而只能認為「現在很幸福」。原來當人們對未來失去「希望」之後,就能品嘗「幸福」了。(出自《絕望國度裡的幸福年輕人》)
從數據看出年輕男性的自覺不幸
究竟現代的日本年輕人是否真的覺得自己幸福?
在詳加探討以前,筆者想先將古市與大澤的主張中共同的疑點提出來討論。他們主張回答「對生活感到滿意」的年輕人認為「自己是幸福的」,也就是替滿意當下生活與自覺幸福畫上等號。而且在古市的歸納中,回答「還算滿意」的人,也被歸類到「幸福」中。這樣的做法是否妥當呢?
圖表4-3是依年齡和性別分類,將二○一五年SSM調查數據中回答「對生活感到滿意」的比例,與自覺「幸福」的比例繪製成圖表。先前的圖表3-4僅顯示「滿意」的比例,但此處筆者沿用古市的標準,將「滿意」與「還算滿意」都合計為「滿意」一項。

的確,年輕人回答「對生活感到滿意」的比例很高。女性的滿意度尤其高,而且是無論哪個年齡層都很高,並非只限年輕人。相比之下,男性這邊二十歲世代的滿意度為百分之七十六.九,確實很高,不過和其他年齡層的差距也僅在百分之四至百分之八之間,並不算相差很大。而高齡者的滿意度雖然也保持在偏高的水準,不過相較於其他年齡層倒也不算突出。
然而,再看幸福感則發現情況完全不同。首先可以看到,高齡者的幸福感不分男女皆不強。女性認為自己幸福的比例在三十歲世代達到高峰,之後則一路下滑。男性的高峰落在三十至四十歲這個區段,後面也都偏低。這裡所呈現出來的事實,和大澤「高齡者因餘生有限,傾向於認為自己幸福」的說法完全相反。那麼二十歲世代的年輕人是什麼情況呢?女性有百分之六十四.九認為自己是幸福的,這個比例與三十歲世代相去不遠,幸福感可以說是很強;不過二十歲世代男性僅有百分之四十六.五認為自己幸福,這數字逼近七十歲世代的高齡者,是幸福感最低的。所以不如說年輕的男性是最為不幸的一群。
古市與大澤的主張還有一點值得商榷,那就是他們沒有以年輕人的所屬階級這個角度去發展論述。或許由於古市與大澤並非自行進行數據分析,所以也只能如此下結論,但這在我看來卻是個大問題。從一開始古市與大澤的主張,就是把「雇用情形惡化和就業困難導致年輕人處境變差」當成前提,那怎麼能不實際去確認處境變差的年輕人,也就是年輕的底層階級是否抱有幸福感呢?筆者接著就來討論古市與大澤非常關注的底層階級男性。
※ 本文摘自 《底層世代》,原篇名為〈一、哪裡有幸福的年輕人?〉,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