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羞恥地在世界上苟活，我寧願掌握自己死的時機。」

文／羅添宏

宇垣纏一八九○年出生於岡山縣，一九○九年進入日本海軍兵學校，與在中途島殉職的山口多聞少將是同期生。一九一三年任官海軍少尉，之後順利逐級晉升為少佐。歷任海軍軍令部參謀、駐德國海軍助理武官、艦隊參謀、艦長、戰隊長，開戰之前接任聯合艦隊參謀長，成為山本五十六的左右手。宇垣是個幹勁十足，且足智多謀的軍官，對於能力比自己低的人，一向是看不起且不假辭色，因此有「黃金假面」的綽號。

一九四三年四月十八日，時任聯合艦隊參謀長的宇垣纏海軍中將陪同司令長官山本五十六，分別搭乘兩架三菱一式陸攻轟炸機，自拉包爾飛往索羅門群島的短土島及布干維爾島視察。不料日軍的電碼早已遭美軍破解，此次山本的行程電文也遭破譯，於是美軍展開攔截狙殺山本的「復仇行動」。最後兩人的座機在布干維爾島南部上空先後被美機擊落，山本與同機的隨員及飛行員全數陣亡，宇垣纏的座機則在海上迫降。兩架專機只有他與一名參謀、一名飛行員僥倖存活，被布因附近日軍救起。山本五十六以下幕僚及機組人員全數殉國。

宇垣纏中將事後在日記《戰藻録》中記下事情之所以會發生的原因。

山本長官一行的行動本來是嚴格保密的，然而位於布因島南面的短土島水上飛機基地指揮官為了表示禮儀，在給其所屬部隊拍電報時，曾出現過「長官將到此地」的電文，這一電文被設於珍珠港的情報機構截獲並破譯了電碼。這一情報當即送到瓜島的韓德森機場。

中途島海戰過後，山本五十六曾為自己的命運下過預言，不幸的是預言果然應驗了。

宇垣纏接續寫道：

強烈主張開戰的人也許直到現在依然做著他們的勝利美夢吧？我們這些只是奉命在前線打仗的人也許還能得救吧？他遠見卓識，堅決反對跟美英打仗。在他的意見未被採納以後，他雖然知道國家命運的未來，但還是不得不用自己的雙肩擔負起國家的命運。司令長官的這種矛盾心情我是無法用筆墨描述的。

我在特魯克悲傷地看著降下大將旗的武藏號旗艦的桅杆時，不由產生了以上的想法。

大難不死的宇垣纏，經過幾個月的療傷休養後，繼續受到日本軍方委以重任，於一九四四年二月被任命為第一戰隊中將司令，麾下有大和號、武藏號及長門號等三艘日本火力最強的主力艦，也是當時世界噸位最大、戰鬥力最強的軍艦。十月下旬，第一戰隊加入栗田健男中將指揮的第一游擊部隊，與美軍在菲律賓的雷伊泰灣（Leyte Gulf）發生海戰。結果日軍慘敗，山本五十六生前的最後旗艦武藏號被擊沉，另兩艘巨艦也沒能發揮作用，有如被供奉的白象。有人主張，個性剛烈的宇垣纏出身海軍兵學校看不起非江田島¹出身的栗田領導，因此與同樣是中將位階的栗田健男關係不睦，是導致第一游擊部隊進入雷伊泰灣壓制美軍艦隊之後，卻沒有乘勝追擊擴大戰果、虛晃一招就北上離開戰場的主因之一。

隔年二月，宇垣纏被召回日本出任海軍第五航空艦隊司令，從雷伊泰灣海戰開始實施的神風特攻隊於是就屬於他的麾下，總部設在九州南部山區一處堅固的碉堡之內。三月，他對停泊在烏利西環礁（Ulithi，屬密克羅尼西亞）的美國艦隊發動長程神風式自殺攻擊。四月發動第一波天號作戰，以各型可用飛機對在沖繩海域的美軍艦隻執行自殺攻擊。同時他也在九州多處機場隱藏了數百架飛機，準備在美軍登陸日本本土時做出最後一擊。然而，「菊水一號」作戰期間，宇垣中將與大西瀧治郎中將的神風部隊，分別從九州、臺灣出發，總共約有一千四百六十五架特攻機，日夜地攻擊沖繩的美軍。這些攻擊所獲得的戰果，乃是神風特攻隊的最大成果。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在遭受美國以原子彈轟炸廣島及長崎之後，日本天皇以廣播宣布日本無條件投降。這對滿腦軍國主義、忠君思想的宇垣纏而言不啻晴天霹靂，但他認為還沒收到正式的停戰命令，於是決心要親自執行最後一次神風任務。他在日記《戰藻録》裡寫了人生的最後一行字：「死吧！大家都死了，我也會跟上的！」

宇垣纏原是個「大艦巨砲主義」的堅實擁護者，他曾表示：「在廣闊大洋上，只能小規模地使用岸基航空兵力。我認為，單靠航空母艦不能為攻勢作戰提供足夠的航空兵力。大家都認為，戰鬥艦是有價值的作戰工具。除非我們有別的辦法制服敵人的戰鬥艦，否則，我們必須保持自己的戰鬥艦實力。」然而，戰爭到了這個階段，日本已經沒有任何可以與盟軍相比拚的大艦，宇垣為了一圓自己心中對死的憧憬，決定最後一次坐進一架從岸上起飛的飛機座艙裡。

宇垣纏指示部下準備三架飛機，打算進行最後一次神風特攻，他的參謀長以日皇已宣布投降為由加以勸阻，宇垣答稱：「與其羞恥地在世界上苟活，我寧願掌握自己死的時機。」他的舉動獲得一些特攻隊員熱烈響應，共有十一架加了單程油料的飛機在跑道上待命，準備進行最後一次「特攻任務」，出擊的隊名也因此直白地命名為「最後的神風特別攻擊隊」。宇垣纏換上海軍第三種軍裝的深綠色制服，帶著山本五十六送給他的匕首，登上其中一架彗星艦爆機。彗星式乘員僅兩人，他要求後座的無線電員讓位，但無線電員拒絕，於是兩人硬擠在後座，成為司令長官跟一名軍曹共乘一座的奇怪畫面。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第二次世界大戰終戰日傍晚五點，共有十一架飛機二十三人從九州起飛航向沖繩海域。七點二十四分，飛機無線電報稱即將俯衝向一艘美國軍艦，此後再無音訊。實際上美軍紀錄當天並無遭受特攻機攻擊的訊息，但是盟軍艦隻的水手曾目睹數架日機墜落在沖繩北邊海面。第二天，美軍一艘登陸艇在沖繩北邊的伊平屋島海灘發現一架彗星艦爆機，座艙內不尋常地有三具日軍屍體。宇垣纏的這段飛行成了日本二戰期間「最後的神風」，他本人也成為第二次世界大戰「最後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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