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民族比得上中國人，能將自己的語言玩弄得這麼有趣。

文／馬凱；譯／林育立

習近平的一黨制國家很強大，這位黨主席竭盡全力讓它更強大。為了維持統治範圍，中共握有高壓手段和金融對策，任何政治上的新種子在萌芽階段就會窒息。這麼一來，菁英就會保持忠誠，大眾也只能支持或消極接受。習近平在公開場合意氣揚揚，但高壓手段、空前的監控網和治安機構的強化，在在透露出他的緊張。黨很清楚人民的意志搖擺不定。「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西元前三世紀頗具影響力的儒家思想家荀子寫道：「水則載舟，水則覆舟。」黨知道人民的支持度取決於不斷成長的財富，但管控資訊和思想、打壓異議者，也能有效鞏固政權。從一九八九年天安門事件、共產主義在東歐沒落和蘇聯解體這三件事中，統治者學到，只要自己出現軟弱的跡象，那麼表面下始終存在的不滿聲浪就會集結，浪一打來，船很快就翻了。

習近平選擇的這條路危機四伏，所以中共可能會祭出更多的壓迫手段，個人崇拜也會更氾濫。可是，忠誠的反對人士一再被抓走的話，統治者身邊最後只會剩下馬屁精和唯命是從的人，那國家體制就容易犯錯，並在缺乏修正機制的情況下，造成嚴重後果。統治者若強迫整個民族說謊，最後難保貼身幕僚也跟著說謊。知識分子和學者默不作聲，公務機關又因恐懼而無法施展身手，導致中央聽不到地方、社會以及利益團體的重要反饋，即令聽到，也是扭曲或遲來的訊息。根據人工智慧狂熱支持者的說法，演算法有助於將危機的徵兆傳到最高層。事實上，人工智慧再怎麼強大，也不可能改變輸入的數據：你餵食垃圾給電腦，它吐出來的也還是垃圾。不過中國地方幹部和官員最拿手的就是操弄數據。

在這次新冠病毒的危機中，我們看到習近平對控制有多狂熱，導致社會免疫系統非常虛弱。二○一三年ＳＡＲＳ疫情爆發也是一次嚴重危機，可是當時公民社會還活躍，國營媒體也還有從事調查報導的記者，以適時發出警告。習近平消滅公民社會，閹割和整肅了傳統媒體和網路，此後社會再也沒有預警系統，也就是說，體制把自己給戳瞎了。「當媒體都姓黨時，人民就被拋棄了。」六十九歲的黨員和企業家任志強如此評論疫情。他認為問題在於，體制為了繼續把持權力而自我截肢，但「解決了此次的疫情問題，也還會再出現下一次的災難」。北京法學教授許章潤的意見也很類似。他認為，習近平聚集親信形成小圈子，而且相較能力和專業，主席更重意識形態，以致各機關「制度性的無能」，只要一發生天災，難免造成更大的人禍。許章潤認為，這樣的體制只會讓中國變成「跛腳巨人」。

疫情讓全世界、尤其中國人看到，體制在危機出現時多快就瀕臨崩潰邊緣。中國科學家成就斐然，有世界級的研究水平，很快就確定病毒的基因序列，但相較之下，體制也馬上失靈，畢竟這套統治模式可回溯到二十世紀初期，只會做出不合時宜的政治反射性動作。中共在一定程度上成了自己成就的犧牲者。在其特有的政策下，中共為頂尖的研究者創造有利環境，為世界帶來為數最多的中產階級。在經濟繁榮、表面昌平的時期，這些受過良好教育、熱衷國外旅遊的中產階級會保持驚人的沉默；但若體制一犯錯，連個人身家性命也會失去保障。他們發覺，與其防堵致命的病毒擴散，黨機器寧可花更多力氣去打壓說真話的醫生，於是覺得自己終究會被出賣。

高壓的統治模式一旦沒有上限，體制往往會成為自身的絆腳石，二十年前受到打壓的法輪功就是一個例子。在黨主席江澤民的無情迫害下，這個組織嚴密、信徒主要是退休人士的宗教團體，短短幾年內演變成一個跨國媒體帝國，成員也都非常活躍，其唯一的目標就是推翻共產黨。

習近平喜歡動員群眾、發起各種運動，不喜歡用固定的規範來治理國家。這也意味著，全國官員為投其所好，必須爭先恐後地揣測上意。如果習近平要北京的空氣乾淨，縱使是酷寒的冬日，幹部也迫不及待將首都周圍數百萬戶家庭的煤爐拆掉。如果習近平想看到「文明」首都，幹部就會連夜把數萬非北京人趕出公寓，拆掉他們的房子。這樣的嚴酷不僅不人道，從專制統治的角度來看也不明智。

人們經常有一種感覺，這體制都在樹立不必要的敵人，譬如把抗議性騷擾的女權主義者關在獄中，或者蠻橫地嚴禁各種戲謔的言談。二○一四年，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還真的下令禁止文字遊戲，理由是，隨意變動成語將造成「文化斷代和語言混亂」。這規定的荒誕之處在於，沒有一種語言像一字多義的中文一樣，這麼適合玩文字遊戲。數千年來，很少有民族比得上中國人，能將自己的語言玩弄得這麼有趣。二○一八年，相當受歡迎的「內涵段子」被國家廣播電視總局下架，審查者認定，這個手機應用程式有「導向不正」和「格調低俗」的問題；一千七百萬用戶會在上面分享搞笑圖片、影音短片、漫畫和笑話等。稍早前，中共已在網路上發起反對名人八卦運動，不僅禁止說唱歌手、也不准職業足球員展示刺青。二○一九年，爆紅的古裝劇《延禧攻略》（三億人收看）被停播，因為黨機器指控說，宮廷的奢華享樂之風和宮鬥情節背離艱苦奮鬥和克勤克儉的傳統，會侵蝕人民靈魂。在習近平的統治下，中國的國家機器如喀爾文教派般敵視享樂，嚴酷的政治和道德標準過去幾十年來從未聽聞；審查的粗暴程度也令許多人不解，就連無害的消遣也禁，而且黨的雙重標準通常一下子就被看穿了。

過去共黨領導人都很清楚，所有權力都帶著衰敗的種子，但如果掌權者自我陶醉到對衰敗視而不見，那就危險了。當中共連一點幽默感也沒有，就再也不了解自己的人民了，縱使有人工智慧幫忙也無濟於事。這幾年來，百姓埋頭工作，用商業和娛樂活動麻痺自己，還自動自我審查，但這種成功的統治模式將難以為繼。

這些衰敗暫時還不會撼動中共的統治，無庸置疑地，黨還是有能力在未來幾年打造出人類史上最完美的監控國家。不過，最終這個國家能否能超越西方，邁向世界頂尖，還是沒有答案。

※ 本文摘自 《和諧社會》，原篇名為〈第12章　賭注：當權力成了自己的絆腳石〉，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