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這社會上,有多少比例的好人?有多少比例的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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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社會上有多少比例的好人?多少比例的壞人?

文/九把刀

我看著,正拿著磚頭砸爛蟑螂的韓吉。

韓吉砸得很專注,每一下,都將蟑螂屍體砸得汁液亂噴。

我有點暈眩。

「我沒有很驚訝,因為跟我在幾秒前幻想的……其實沒有差很多。」

韓吉靜靜地看著早就變成一沱稀爛的蟑螂肉汁:「突然就把磚頭砸下去,我也想說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但沒有耶,就真的沒有,大概是用幻想演練過了一遍,我真的是一點意外都沒有。可能有點像是重複罰寫,或是抄考卷吧?我好像舉錯了例子。」

「……」我提醒自己要記得呼吸。

「砸一下,就等於砸一百下。我沒有害怕,也沒有興奮,過程中只剩下很單純的好奇心啦,我有時候會停下來,調整一下角度,然後繼續。我說真的,我也很想把過程形容得更仔細,更變態,把你們嚇得不要不要的,但……其實我現在沒有真的想起來全部的細節,只記得一直震震震,震到我的手腕很痛,痛了超過兩個禮拜。」

「那屍體呢?你用什麼分屍?」張博偉竟然問得這麼專業。

「我哪敢啊!分屍很噁好不好!」韓吉嗤之以鼻:「我又不是變態,我整個不知道該怎麼辦啊!我只是一邊發呆,一邊把那塊都是血的磚頭放進我本來要給他吃的那袋爛蘋果裡,然後騎到河濱公園,一起丟到水裡啊。」

「……就這樣?你就把屍體丟在那邊?」我不解。

「不然咧?」

「什麼不然咧!」我很傻眼:「你殺了人耶!」

「我比你更驚訝吧?後來連續好幾個禮拜,我天天看報紙,看電視,看網路,都沒有看到任何關於那個流浪漢被殺掉的新聞,好像那個流浪漢死掉了……或是他曾經活著這件事,根本沒有發生過。」

「說不定,只是還沒有人發現,嗝~~~」張博偉打了一個很臭的酒嗝。

「就……很偏僻啊?」我皺眉。

「上個月,我鼓起勇氣騎過去平交道偷看,當然是白天。那個橋墩下面喔,只剩下一卷爛掉的棉被,其他什麼都沒有耶,屍體不見了,空酒瓶不見了,地上看起來像是血跡的顏色也不確定是不是血跡留下來的,就連電影裡面常常看到的封鎖線,就黃黃的那種,都沒有。」韓吉看著沾黏在磚頭上的蟑螂腳,繼續說:「所以就跟你說,真的有一種人,不管活著,還是死掉,都跟這個世界一點也沒有關係。」

「那……不是有一隻他很常餵的野狗嗎?」我愣愣地問:「你去的時候,還有看到牠嗎?」

我不知道我的問題哪裡好笑,只見韓吉噗哧笑了出來。

「你還記得啊?王鴻全你真不愧是準國立大學好學生!那隻小黑喔……我就沒有再看到牠了啊。如果我回去橋墩下面看,結果看到那隻小黑趴在那條爛棉被上等流浪漢回來,不離不棄,那不就很感人?新忠犬小黑啊!但沒有耶,一直都等不到吃的,不管是小黑還是小黃小白早就都走了吧?結論就是,直到最後,連這個流浪漢唯一跟這個世界上有過一點點點點點接觸的東西,其實……也沒什麼關係。」

「是喔,那也很好啊。」張博偉不置可否:「零減零,等於零。」

「你那是什麼數學啊?零減零什麼意思啊哈哈哈哈!」韓吉大笑。

「哈哈哈哈那你會夢到他來跟你討命嗎?還~~我~~命~~來~~」

「那你會夢到那個白痴騎在你身上嗎?搖啊搖啊搖啊搖~~~」

「那個白痴女又沒死是要怎麼託夢跟我修幹啦!北七喔!」

他們兩個人一搭一唱,讓我不寒而慄。

一個強姦弱智害她墮胎,一個像殺蟑螂一樣殘殺流浪漢。

明明就國中同校三年加高中同班三年,我卻好像從來都不認識他們。

還是,有問題的人,其實是我?

是我過於正常了嗎?

還是我看起來最正常,其實才是一種偷偷的反常?

會不會這個世界上,每個人其實都有一個,至少一個,絕對不能跟別人啟齒的黑暗祕密,才是真正的真相?才是正常?

現在,這兩個面目模糊的強姦犯跟殺人犯,正同時看向我。

「靠,你們到底說真的還假的啦?」我擠出一個怪表情:「整人大爆笑喔?」

他們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等我。

半夜了,頂樓的風突然變得特別冷,我手中沒喝完的啤酒也重了起來。

「好啊,換就換。」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真的不可以講喔……其實,我一直都懷疑我爸外遇,嚴格說起來,是第六感。」我搓著手,刻意加重語氣:「上個月,我趁我爸去洗澡,我看見他手機下面壓著幾張鈔票,有千有百,嗯……我就跟以前一樣,偷偷從裡面抽一張出來暗槓。」

張博偉跟韓吉沒有改變聽故事的姿勢,於是我又把語氣緩了一緩。

都給我聽好了。

「就在我抽掉一張一千元的時候,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有新訊息!」我忿忿不平地加大音量:「我爸應該不會突然衝出來吧?浴室的水聲還沒停吧?馬上!我大著膽子翻過來看,哇靠!」

「哇靠三小?」韓吉不解。

「一個女生傳一堆很色的話給我爸!靠!大頭貼我不敢點下去放大,怕變已讀!但看得出來是一個年紀很小的女生!假大學生那種!」

「啥啦?不就你爸的小三在叮咚他?」張博偉的眼睛都快凸出來了。

「我爸還常常去喝茶咧,你是要換什麼?」韓吉一臉在看白痴的表情。

「我爸跟你爸又不一樣!靠我爸他滿嘴大道理耶!他……」我大聲起來。

「對啦韓吉他爸愛開查某!我爸超廢整天只會釣蝦,我們的爸爸都是垃圾,跟你爸不一樣啦!」張博偉突然靠起來。

我連忙否認:「我不是這個意思。」

張博偉用手指猛力地戳了我肩膀一下:「你就是這個意思。」

韓吉的臉色也很難看:「喂,拿你爸出來換是什麼意思?換一點你自己的好不好?我們剛剛,都是拿命在跟你換!」

幹……好像真的有道理。

我的臉好熱:「換就換啊!」

「換啊!」

「快換啊!」

我臉上的燥熱傳到了脖子,連耳朵都慢慢燙了起來。

「先說好,這件事我真的真的不想講,也真的真的不想讓你們知道。」

「在聽了啦!」

「教數學的老高不是有兼教務主任嗎?他的座位旁邊就是影印機。」我努力表現得很壓抑:「我就常常當學藝股長啊,每一次月考的前兩天,我都會趁送教室日誌去教務處的時候,假裝突然想到有什麼東西漏寫,就在影印機那附近晃啊晃啊……如果影印機沒在幹嘛,我就走,等下次再來。如果影印機正好在印月考考卷……」

「等一下!」張博偉很快就打斷我:「等等等等等等!」

「你是不是要說,你會趁機偷考卷?」韓吉脖子一歪,張大嘴巴。

「幹!對啦幹!」我表現得氣急敗壞:「高二每一次的數學月考考卷,我都會事先偷幹一張,幹真的很不想講這件……每次數學我都拿全班最高分,其實都是作弊,操!真的很丟臉,報應就是我大考時數學反而掉分掉得很離譜,要不然我可以甄試上更好的……」

張博偉很不客氣,用力推了我一大下:「「王鴻全!你真的很誇張!」

「怎樣!不是要換!」

「你偷考卷算什麼祕密?」韓吉也靠了過來:「還有,你偷考卷卻沒給我們知道,自己一個人考高分又是什麼意思?」

「不是!是你們平常完全沒在念!突然考高分絕對會被懷疑是作弊好不好?如果你們稍微有念,至少平常要裝一下,我再洩題給你們一起抄才有意義啊!要是你們被抓,扯出我,我不知道有多倒楣!而且,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我爸最在意我的成績!」我慌亂地解釋:「好了啦!都是我的錯可不可以!我就說我真的不想講了啦!」

嗯?我應該表現得夠慌張了吧?這種程度的自婊應該過關了吧!

高中三年我偷了至少十八次月考考卷!沒有一次跟你們分享!

沒義氣!比爛更爛吧!乾脆讓你們打我一頓好了!來吧!

「重點是!」張博偉的身體整個擠了過來:「王鴻全?你現在衝去跟校長講你偷考卷,是會被退學喔?是說,被退學又怎樣?你要換這種?」

我只好用吼的,放大我心中的痛苦:「靠!每個人在意的東西又不一樣!我就很在意成績啊!不管跟你們混得有多誇張!愛校服務愛幾次!我就是盡量熬夜讀書考高分啊!我就好學生啦!」

韓吉明顯沒有買單,對我也是用力一推:「你這樣……」

張博偉再加上一推:「你用騙的,騙我們把最髒的祕密跟你換。」

我被弄得後退又後退:「我哪有騙,就說是你們自己太誇張!」

比我矮了半個頭的韓吉繼續使勁推我:「現在是怎樣?打算弄我們一輩子?」

我強硬起來:「我又不會說!」

張博偉比我矮一點,卻比我壯很多,他一手架住我的肩膀,將我往後一壓:「我知道韓吉不會說,因為他跟我換。」

韓吉的手也架上我另一隻肩膀,用力把我晃了晃:「我很清楚,張博偉絕對不會弄我。因為我跟他之間是──等、價、交、換!」

不知不覺,我的背頂到了硬硬的矮牆面。

原來我已經被他們兩人聯手架著,晃啊晃啊晃到圍牆邊。

圍牆邊緣的迴風,正恣意颳著我汗濕了一片的後腦勺。

我緊張到眼鏡都起霧了:「反正我不會說,靠……不然來發誓啊!」

張博偉好像在笑,又好像沒有:「我們一個強姦,一個殺人,然後你老爸外遇你偷考卷,最後加一個大家一起發誓?哈囉?這樣真的可以嗎?王、鴻、全?這樣,真的,可以,嗎?」

「不然想怎樣啦!把我從這裡丟下去是不是!靠北喔哈哈哈哈哈……走了啦!都幾點了!高中畢業就不用回家是不是!」

我笑笑抓住他們的手,想硬是從他們之間擠出去,卻無法動彈。

張博偉的眼睛像是快噴出火。

韓吉看著我,就像看著剛剛那隻突然飛起來的蟑螂。

我不知道頂樓是幾樓,但三樓到九樓都是錢櫃包下,剛剛我們從廚房幹了一箱啤酒後至少多爬了兩層防火梯。

總之,從這裡掉下去,最幸運是頭部著地馬上暴死,其他的掉法通通不理想。

我的眼鏡霧到不行,腳抖得很厲害。

「幹!就算我說出去也沒證據好不好?」

我試著不顫抖、好好講理,拜託每個字都給我聽進去:「主任的女兒都打掉多久了,學校去年也沒監視器!她阿呆阿呆就算認出你也沒人信啦!韓吉!你那個更扯,磚頭上面的指紋早就被魚吃掉了,就跟你說的一樣啊!那個流浪漢有等於沒有,零就是零,警察才不會自找麻煩OK?拜託不要那麼無聊!」

張博偉笑了。

絕對是一個假笑。

是那種,一點也不怕你發現是假笑的那種,絕對的假。

「你……是不是怕我們把你丟下去?」張博偉架在我肩上的手,可沒鬆開。

「怕什麼?就說我不會講了啊!」我絕不可以承認。

承認怕了,等於徹底否定我們之間的友情。

這種背叛,跟偷考卷卻不分享的那種背叛,完全不在一個等級。

「是嗎?你的表情不像喔。你是不是,真的以為我們會把你丟下去?」

「就說沒在怕啊!我們……」我必須盡可能地大吼:「是朋友啊!」

張博偉慢慢鬆開手。

韓吉看了一下張博偉,也鬆開我的肩膀。

「最後一次機會。」

張博偉用我從沒聽過的命令語氣:「來換。」

換?

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換?

我的腦袋從來沒有這麼高速運轉過。

彷彿有一台強力渦輪電風扇出現在我的額頭裡,用最高速TURBO大爆發,瘋狂旋轉的金屬葉片只用零點一秒就徹底攪碎了我的海馬體,將我經歷過的、沒經歷過的大小事件,通通都攪亂混到了一起。

有了!

有一件事!

一件轟動全校、甚至上了全國新聞版面的可怕事件!

我頹然坐下。

摘下了霧茫茫的眼鏡,我用手指粗暴地抹掉鏡片上的水氣。

「……我現在跟你們說的事,這輩子,下輩子,都不准說出去。」


※ 本文摘自 《黑的教育 【電影版書封】》,原篇名為〈黑的教育〉,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