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京都,林文月遇見八年前同在台灣卻未能碰面的人
文/林文月
人生有許多不可思議的事,而一個旅行者也許有更多奇遇的機會。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樣的在圖書館裡看書,忽然有一張紙條遞入書上,上面寫著:「你是不是林文月女士?」抬頭,我看到一個長髮垂肩,戴著眼鏡的女孩子。對於我驚訝的表情,她簡單地自我介紹:姓李,在哥倫比亞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八年前從東海大學畢業,是陳的學生。在肅靜的圖書館裡,我們不便多談,所以我約她晚上到我住宿處談談。
圖書館閉門後,我們踱回我的六蓆房間,圍著暖桌(日式矮几,桌面下部裝置保暖用大燈,通常以方形棉被或毯子覆蓋桌子,席地而坐,將腿伸入被中可以禦寒。)坐下來,沏上一杯茶,開始聊起天來。我已經有兩個多月沒這麼痛快地說中國話了;對於李而言,則該是八年來,第一次全部用鄉音對談吧。我們雖不是故知,然而能他鄉相遇,兩個人都掩不住喜悅和興奮,一絲溫暖爬上心頭,不是因為暖桌電熱的緣故。八年前,她在東海大學讀書,從臺大畢業不久的陳到那兒執教,她們變成了無話不談的師生,而我和陳則是學生時代的莫逆。李曾經看過我寄給陳的相片和短文,而我也從信中知悉善感的陳在東海有了一位「最嬌愛的小妹妹」,可是臺北和大度山之間的距離,阻礙了我們的認識。八年的時間,帶給我們三個人不同的命運:我畢業,結婚,教書;李隻身飛到海的那一邊去深造;而陳所遭受的波折最大了。每年暑假,我們在閱卷場上相見,我看到她一年比一年消瘦,實在為她擔心,這樣瘦弱的身子如何抵受得了一再的折磨?去年,她告訴我決定暫時擺脫一切,應邀到奧柏林大學去「試展新的一頁」。我正驚佩於她毅然果斷的決心,不久自己也幸獲科委會遴選,來京都遊學。就在同一個時候,原在哥大讀書的李,也意外地得到一筆獎金,來京大搜集論文資料。於是,去年秋天,陳從大度山越洋去了美國,李從美國翩然來到了京都,她們本約定在美國相會,只因彼此受合約限定,而失去了機會。比李遲半個月來到京都的我,卻因而無意間見到了她。八年前,我們同在臺灣,卻無由見面;八年後,一個奔自東,一個來自西,終於在京都的紅葉下相遇,而當年想介紹我們的人,卻獨在美國的白雪中祝福我們,這是怎樣一個安排啊!
在遇見李之前,每逢週末假期,我總是一個人躲在房裡咀嚼寂寞。因為我知道自己對方位向來遲鈍,臺北的街道尚且沒有弄清楚,更遑論這陌生的地方了。但是自從認識李之後,我們發了宏願,要遊遍京都附近的名勝和古蹟。此間亭閣樓臺寺院,櫛比林立,本地的人恐怕都甚少遍遊過,我們這個願望自然不可能全部實現,不過,近兩個月來,我們足跡所到之處,卻也有十幾處之多。李有認路的天才,一本地圖和乘車指南在手上,再偏僻的地方,她都能找到,可惜她的日語不十分流利;我雖然永遠分不清東西南北和電車路線,但是小時候打出來的日語基礎,到底有些用處。李是我的羅盤,我是她的喉舌,我們兩位一體,配合得宜,可以勝過一個普通的日本人;而且有了伴侶,既增添遊歷之情趣,也壯膽不少。她照顧我搭車,我為她翻譯濃重的京都腔調,就這樣,我們結伴去看過青翠的苔寺,詩意的落柿舍,用中國話讚歎日本的景物,從此,假日不再空虛寂寞,卻變得充實豐富起來。
這一天,雖然不是假日,我們相約給自己放了假,不去圖書館看書,而去參觀京都近郊的桂離宮和修學院離宮。讀萬卷書固然可貴,行萬里路也很重要,我們是理直氣壯的。何況這兩處不同於其他古蹟,要預先登記,始准進內參觀,由於手續麻煩,許多住在京都本地的日本人都一再拖延,而沒有去參觀。本來另有一位日本小姐想參加我們的計劃,但是此間觀光協會規定的參觀時間是本地遊客與外國遊客分開的,所以只好作罷。由於路不熟,我們比規定的時間遲到數分鐘,到達桂離宮時,大門已關上,向門警說明並求情,好不容易才開了邊門放我們進去。日本官方做事往往是一絲不苟的。
桂離宮坐落於京都西南方,旁依桂川,面對嵐山,頗得地理之宜。據所聞,此離宮始建於後水尾天皇元和初(約當西元一六二〇年),為一度曾過繼豐臣秀吉的智仁親王策劃修築者。智仁親王博通古典,尤精於《源氏物語》、《白氏文集》及漢籍詩文,被譽為才子,其藝術修養亦超眾,此離宮的建築物及庭園,便是出於他的構想。宮中主要建築物為相連的古書院、中書院及新書院三幢書院型房屋。由於歷時三世紀餘,房屋本身已列為日本政府的重要文化財物,遊客只能遠眺,卻不准入內參觀。三書院成雁行排列,為典型之日式木造建築物,葺頂、木牆、紙門,四周環以迴廊,屋基高達丈許,乃為防京都地區夏季之潮濕而設者。日式建築多取材簡單,構造亦樸質無華,雖帝王皇后亦不例外。那因年久失修而變黑的外觀,及微黃的紙門,若襯以葩粲卉蒨之春光,或黃花紅葉之秋景,也許尚可收對比之效果,而發人思古幽情,然而,此刻它在錯落的枯枝間,卻倍加黯淡,不勝蕭索。說實在的,我對這皇居頗感失望。不過,一般言之,日本民族性崇尚樸素,在參觀過的許多離宮之中,我個人印象裡,只有嵯峨天皇(西元一四六九~一四八三年)的行宮最具規模,有帝王氣象,值得瞻仰;至如後水尾天皇的圓通寺離宮等,風景雖佳,建築簡陋,在吾國人眼光中,實在不足以稱皇居了。
桂離宮除有三書院外,最著名的是佔全部園地面積約三分之一的池塘,以及環繞池塘四周大小十來所的茶屋。日本人常稱:上帝創造大自然之美;而日本人則創造庭園之美。的確,日本的庭園,尤其西京的庭園,有獨特的風格,可以傲視天下。就此池塘而言,一望可知其經營甚費匠心。池形曲折,饒富變化,而不見冗筆。中有小島三數,大小及形狀各不相同,或呈孤立,或有小橋溝通。而每一座橋,其樣式及建材亦不同,有獨木橋,有竹橋,有石橋,更有穹形架橋,上皆苔痕斑斕,古雅可觀。池塘四周則多種蘆葦,遍設怪石,間亦可見石燈籠參雜其間,使池邊增添野趣與優美。此二種本質相反之情調,竟能於此得到協調,而不覺其衝突,實在是藝術的奧妙,今日東洋庭園設計已成為一專門學問,為西方人士所心折,不是沒有道理的。
※ 本文摘自 《京都一年》,原篇名為〈訪桂離宮及修學院離宮〉,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