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人腦中的世界都不太一樣，年紀大的顛三倒四，年紀輕的人又不著邊際

螞蟻走過的痕跡，是可以擦拭掉的。人類習性所留下的氣味，卻一直跟著你，從生到死，無人能幫你塗抹掉，除非自己覺察到，慢慢修正過來。

文／梁玉明

我通常是不看電視節目的，難得做完手邊的雜事，抽空歇一口氣，看一個歌唱節目，跟著旋律的節奏，用遙控器順手打著拍子。女兒倏地起身說：「我放棄了！」就轉身回房間。我還沒會意過來，繼續看著節目。女兒過一會兒又跑出來說：「好好地聽歌，為什麼要打拍子？我最受不了這個。還有，早上泡牛奶為什麼要弄出那麼大的聲音？我也受不了。」說完又轉身進房間了。

我愣了一秒鐘，喔！她在表達她目前的狀況，她受不了多餘的雜音，所以選擇離開現場。她是對的，忍受不了外在的環境，就暫時離開，免得情緒失控。接下來見我沒有反應，顯然我還不知道她為何突然說放棄了，於是又出來把話說明白，至於說明白之後的結果是甚麼，她一向是不列入考慮的。

如果我是一般的母親，心中一定會想：我生養妳四十多年，至今還在家裡像寵物一樣地，睡覺睡到自然醒，出門吃個早餐，回來打個盹，就到午餐時間了。下午睡個午覺，到公園戲耍一番，就離晚餐不遠了。我打個拍子礙著妳啦？我泡個牛奶、弄出一點聲響也不行啊？這些斷斷續續的思維，與當下的情境毫無關聯，卻都是煩惱的吊鉤，企圖從過去的儲藏室裡，鉤一些素材出來，提供給當下的情緒編織使用。編織妥當之後，只要女兒一照面，就能劈頭蓋臉地數落她，灑她個滴水不漏。

我可不是一般的母親，我會趁著這個當下練習接納、練習無我、練習無分別。實際上並沒有一個我，這個我只是意識的聚合，與其他意識相遇之後，形成了一個假的自我感。連自我都不真實，他人更是一個短暫的存在而已。

據說，一旦達到無分別，就像心忽然開了竅一樣，那個永恆不變的本質、真我的活水源頭，就會自然呈現出來。也有人形容這樣的場景說，外面的環境都還在，但你不在了，你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個原先的自己不在了。與自己有關聯的責任義務、恩怨瓜葛也隨之不見了，最重要的是身心百般的痛苦也一併終結了。每日聒噪不安的頭腦回到單純狀態，尋找不到任何待辦事項。

天啊！這不就是神聖恩典的開始嗎？

我的終極目標就是這種身心狀態的顯化，而不是世間的小情小愛、小恩小怨。這時再回顧一下剛才的情境，感覺四周很空曠，沒有一個需要被教導的女兒，也沒有一個憂悲苦惱的母親，更沒有一堆要去努力達成的目標，只有一個暫時存在的我，正在體驗著生活的每一刻，享受著當下的點點滴滴。

根據我和先生的觀察，女兒已經有躁鬱症的傾向，每天自言自語，停不下來。先生聽煩了，就用唉聲嘆氣來表達無奈。我呢，既要承受自言自語，又要承受唉聲嘆氣。但是又何妨？那只是他們各自的一個呈現而已，與我甚麼相干？我只要決定當下不受影響就行了。我心裡知道，他們的一個短暫呈現，背後有著非常複雜的因緣，包括個人的習性、耐受度、價值觀等等，根本不是一時半刻可以釐清的，所以我保持著當下的清明，不去干涉也避免介入。

看過螞蟻出外覓食吧？為什麼牠們不會掉隊，一個接著一個井然有序，回程也能亦步亦趨地鑽進洞穴？那是因為牠們的腳上有腺體，會分泌一種體液，散發出特有的氣味，螞蟻們用觸角一嗅就分辨出來了。所以說，牠們是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其實人類也不遑多讓，生生世世所走過的，都留在潛意識裡，有功力的催眠師要調閱有關資訊，它就會從當事人的嘴裡說出來；否則它就沉睡在右腦的皺褶中，帶到下一個輪迴去了。

根據科學家的研究，人腦的神經細胞約有一千五百億個，左腦只占了百分之五，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五都集中在右腦，處於未開發使用狀態。我們左腦所產生的意識，這是大家都熟悉的顯意識；一旦意識從左腦轉入了右腦，顯意識立刻轉化成潛意識。顯意識所產生的神經衝動，它的傳導速度是每小時一百二十英里；潛意識所產生的神經衝動，它的傳導速度是每小時十萬英里。

由此可知，從潛意識所發出的腦電波頻率，跟顯意識比較之下，是上萬倍的增加。這就是為什麼一個鋼琴家，一首曲子要彈到萬遍以上，那種磅礡的氣勢才能震懾全場。一個書法家要寫到一池盡墨，才能揮毫出鬼哭神泣的作品來。那種潛意識發揮出來的磁場，是造不了假的，是無人可擋的。只不過它也是兩面刃，別人擋不住的你要先擋住，否則被它淹沒了，也只好去精神病院報到。

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情，一定會有它的理由，所以根本不用問，衹要接納就好。因為衹要一開口問，不論你的問句是幾個字或者是一長串，都會被一張習性所編織的網襯托著，網子下面還帶著些大鉤小鉤備用，才不會在爭執到後來，顯得後繼無力。你以為正在使用背景資料，據理力爭自己的立場，其實多半被自己的習性、設定用去了。

螞蟻走過所留下來的痕跡，是可以擦拭掉的，很多人都做過實驗。你衹要把牠們路徑中間的一段塗抹掉，就會看到一堆行色迷茫的螞蟻，轉來轉去找不到歸途。人類習性所編織的網子，同樣有特殊的氣味，所以也稱為習氣，好比窮酸氣啦！書卷氣啦！但是沒有人能幫你塗抹掉，除非你靠著修行，把它一層一層地消除掉。否則，它就是一張氣味獨特的業力網，從生到死一直跟著你。冤親債主就是憑著這張網認出了你，憑著網上的氣味緊緊跟著你。

誦經持咒、吃齋念佛，只是為了消除網上氣味的手段而已，也就是一般所謂的消業障。業障無形無相，你是看不到的，但可以感覺得到。好比正要陞官發財的當下，突然殺出一個程咬金來，說你是個十惡不赦的、臥底多年的叛徒。又好比正要抱得美人歸，卻有前女友來鬧場，說你始亂終棄。這就是明白告訴你，還有前債未清、前情未了的業力在啊！怎能讓你順順利利地功成名就、百年好合？這時候你衹能在心底大嘆一聲：業障深重啊！

如果別人給出一，你的回應永遠是二，那你是毫無長進的。好比說別人的作為不如你意，你立刻就拍桌子、翻臉。二十歲的時候如此，到了七十歲還是如此，那我就非常好奇了，這五十年你是怎麼過來的？反應如此雷同，表示你還待在同一個層次，過著原地踏步的日子。這時候就要有人提醒你：該要懂得自我反省，提升精神層次了。當別人給出一的時候，你是否還有別的回應方式？如果你能停一兩秒鐘，選擇一個更好的回應，這就表示你的心靈有了空間，有選擇的餘地了。一旦不再被習氣牽著鼻子走，心靈的成長也就從此刻開始。

你一次又一次地做了更得體、更和諧的選擇，無形中就操練了你自己的心性，墊高了你內在的基底，如此，靈魂振動的頻率就會慢慢提升了。這整個的過程必須要你自己有覺察，因為周圍的人不可能知道你的心靈背景，更不可能對你指手畫腳。

記得有一年搭高鐵回臺南過年，坐接駁車的時候，一家三口祇有一個位子，就讓體弱的女兒坐了。後來侄子回來時，我問他有位子坐嗎？他說：「我是叫計程車回來的。」我看他一個人，拖著一個小行李箱，竟然就叫了計程車，車資大概三百八十元左右。我們一家三口，拖著一大一小兩個行李，居然去擠接駁車，太不可思議了！當下我立刻有所覺察，肯定是我們的觀念太落伍了。

記得再早兩年，兒子送媳婦去搭高鐵，也是叫計程車，回程時兒子一個人，空著一雙手，還是叫計程車，來回車資大概七百多元。那時候我認為他們是高所得，出手大方慣了，還不太在意。侄子剛畢業沒幾年，收入還不算多，交通違規的罰款還都是我幫他繳的。他的出手竟然也這麼大方，就讓我大大的震撼了。他的說法也頗有道理：「一年才回來一次，不必省那個車錢啊！」自從聽了他這句話以後，我就從善如流，沒有再搭過接駁車，自覺對振興經濟也有一點小貢獻。

這是每個人的價值觀，沒有誰對誰錯的問題，就是觀念的不同而已。節儉是個好習慣，在經濟拮据的時候是可以保命的，所以第七意識執著這個習慣，當作金科玉律一般奉行，別人稍有違背，就起怪罪之心。其實現在經濟寬裕了，叫個計程車節省時間和體力，是十分恰當的。重點是你要看得到這個執著，才能衡量著把它消除掉，萬一你沒看到自己的執著，反而以為別人浪費，那不是徒增煩惱嗎？

女兒除了自言自語之外，看電視的時候也會跟電視對話，有時候批評劇情，有時候預測結局。我很想跟她說：「妳自己看就好，不要發表其他意見。因為我們都沒有在看呀！」繼而一想，讓她繼續說吧！既然自言自語都可以接納，跟電視對話又有何妨呢？這就是內在有空間的好處，稍一思索就知道該不該發言，不會有話收不回來的尷尬和懊惱。女兒活在她自己的世界裡，你就不能把她當作一個正常的人。

「媽咪！妳過來一下。」我放下手邊的事情，以為她有什麼新發現，結果她說：「我知道蟑螂藏在什麼地方了。就在筷插子底下。妳看牠藏得多好，不太容易被打到哩！」我看了一眼，點點頭，就讓它過去了，這也是內在有了空間之後的表現。否則以我的個性：「妳誰呀？把我叫過來，只為了告訴我，蟑螂有個好的藏身處。我若把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把妳叫過來描述一番，妳一定煩死了，恨不得縫上我的嘴！」可見老舊的想法還是有它的軌跡存在，只是轉了個彎，選擇了一個更好的表達方式而已。

記得不久前在一個讀書會的群組裡，會員彼此的感情非常好，經常聚會並且互動頻繁。當下有人問某位大姐：「妳的腰痛已經好了，是怎麼治好的呀？」她說不知道呀！它自己不知不覺就好了。我當時愣了一下，她難道忘記了嗎？我曾經把她約到家裡來，幫她做了經絡療法，還借了一個遠紅外線的護腰給她圍上。她肯定是忘記了，否則不會當著我的面這麼說，至少要迴避一下嘛！不過我也只愣了一秒鐘而已，繼而一想，她忘了是好的，證明她是活在當下！反而我記住了不太好，占據了記憶的空間，沒有做到「事來即應，事過便休。」萬一再因此心生嫌隙，那就更不好了。

每個人腦子裡的世界都不太一樣，年紀大的人顛三倒四，常常弄不清楚今夕是何夕。年紀輕的人又不著邊際，在理想與夢想之間徘徊不定。至於那些有點憂鬱的，有點痴呆的，就更是複雜了。但是無論你遇到了哪一款人，都必需給予理解和尊重，並且給他們留出一個發洩、疏解的管道。

女兒向我告狀說：「爸爸不知道哪一條筋又不對勁了，我剛走出浴室的門，他就把浴室門踹開，有話可以好好講，幹嘛這麼暴力？」我說他衹是在呈現他自己而已，跟妳沒什麼關係。妳既沒有辯解，也沒有用哭鬧來回應，非常好！

「我根本還沒有反應過來呀，之前叫我浴室門要關好，免得穢氣跑出來，現在又叫我門不要關，那到底要我怎樣？」觀察！觀察！不要去聽他說什麼，要看他怎麼做。上了年紀的人，嘴裡說的跟心裡想的，有時候不太一樣。你看他走出浴室的時候，會留十公分的縫隙，而沒有把門關死，你照他這樣做就好了。至於他在妳面前踹門，可能是發洩心中的不滿。每天聽妳念念叨叨的，累積起來一次還給妳，也不算過分，正好而已啦！如果不發洩出來，積在心裡面也是會生病的。好在門也沒有踹壞掉，腳也沒有踹受傷，就算是功德圓滿了。

「以前都會為這種小事哭鬧一場，現在想想覺得很不值得。」女兒說：「可見我現在跟從前不太一樣了，有點進步的感覺。」豈止是不太一樣，簡直是大不相同。這跟每個人的能量有關，當你能量低的時候，就會被情緒所操控，一旦能量提高了，就會發現那些破事都是垃圾而已，根本不值一顧。

唐朝的詩人白居易，老早就有這樣的體會，所以才會寫下這首〈對酒〉：「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隨富隨貧且歡樂，不開口笑是痴人。」別說從宇宙的角度了，就算從地球的角度來看，我們都是活在蝸牛觸角上的一群人，居然為了一點點的利益，爭得你死我活，何苦來哉？人的一生，真的就像兩個石頭相撞，撞出了瞬間的火光，只是一個短暫的存在而已。你衹要覺察力不夠，就會被拖進那個低頻的振動裡面，浪費了當下美好的光陰。既然人生是自己的，世界也因人而異，那就忽略掉每一個令人不悅的、短暫的存在，按照自己的節奏，瀟瀟灑灑地走一回吧！

小感悟：讓心有迴轉的空間

無意識的思維中，有許多煩惱的吊鉤，主動幫你勾出一些負面的素材，提供給當下的情緒編織故事，讓劇情得以發展。這時候，就是你練習接納，不受頭腦制約的最佳時機了。

當你能量低落，內在沒有空間的時候，很容易被情緒操控，做出魯莽的事情。倘若你能一次又一次嘗試做更和諧的選擇，無形中就操練了你自己的心性。一旦能量提升了，內在空間寬廣了，遇到衝突，就能夠更輕鬆地轉彎。

※ 本文摘自 《謝謝，讓我照顧你：從陪病相守、生離死別中，學會放下與轉念》，原篇名為〈一個短暫的存在〉，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