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我們四個兄弟入坑,結果⋯⋯只出來兩個。」
二○一九年二月,一通電話開啟塵封記憶。電話那頭的人,名叫陳政治,阿美族名Bi-Lai,三十五年前因緣際會,甫出礦坑的他偶一轉身,儘管面目黧黑,但面對鏡頭展現的爽朗笑靨令人動容,遂將豪邁而粗獷的身影收攝於底片,其影像亦隨之征戰無數攝影比賽,並成為前作《礦工謳歌》封面主角。多年來音信杳然,但透過多人輾轉聯繫,我們終於找到了彼此。
「你還能看到我,這是你的運氣好……」電話那頭傳來感傷卻又豪邁的回答。
「你知道嗎?」他說。「海山出事的那天,我在裡面!」
簡短一句話,令人心頭猛地揪緊。
「那天我們四個兄弟入坑,結果……」電話裡他停頓許久,而後語帶哽咽緩緩吐出:「只出來兩個。」
聞其言,時空瞬間凍結,電話這頭恍若失語,不知如何接話。
「喂?喂?」發現沒人答腔,他疑惑地喚著。
「我在聽。」緊接心存僥倖又不安問道:「是……親兄弟嗎?」
「是啊。」
陣陣寒意突地沿背脊上竄,哆嗦中,不禁愴然!
文/朱健炫
海山,新「原鄉」
一九八四年六月,土城海山煤礦災變吞噬了七十四條人命,每條人命的背後,代表著一個個家庭的毀碎,而其中半數以上是阿美族人家庭!
礦災在諸多海山人心中留下一道深深的陰影,海山礦人,從最高管理層到最底階的員工,特別是遠離花東家園移居土城、三峽的阿美族罹難者遺屬,每碰觸此話題,更是難抑身心的煎熬和悲戚。縱然已過去三十多年,許多久寡的阿嬤每思念故人,仍無法忍住奪眶淚水,難以自抑!
陳政治的兩位哥哥,也在這次事故中遇難。
二○一九年二月,一個霪雨霏霏的週日,陳政治在桃園大溪「撒烏瓦知部落」的「牧人教會」,娓娓訴說著塵封往事……
一九六○年代,每逢溽夏,土城的海山跟深澳的建基兩座煤礦場總面臨季節性缺工,海山缺工原因是平地人受不了坑底酷熱,都選擇去打零工;而建基逢五至十月,平地礦工都跑船去了,因此礦主李家便遠赴花東原鄉招募人手。在礦工優厚工資的吸引下,當時陳政治的父母遂帶著全家人,跟隨其他族人揮別了台東鹿野瑞和家園,搬到土城住進工寮,開始投入煤業生產的行列。
為安頓這些自花東大量招募來的阿美族工人及其家屬,礦方特地在場區內蓋了工寮。當時負責庶務跟炭務的前海山煤礦辦公室主任羅隆盛如此描述:「先是在選煤場右後方斜坡的最上面蓋了木造屋約五、六棟,讓原住民住,平地人都叫它『番仔寮』……後來,搬進來的阿美族人越來越多,公司就在下面又蓋了一整排磚造的工寮,就是人稱的『十三棟』。」那是一整排磚造建築,共十三間,因此大家習稱十三棟。而隨著阿美族員工急速增長,後來礦方更在十三棟旁加蓋了四排工寮,稱作「四座寮」。而陳政治一家,就住在首建的「番仔寮」。
地底下搏命討生活
一九六九年來海山,陳政治十三歲。四年後,他也隨著家人進坑,並體會了坑內猶如煉獄般的艱苦工作。
「真正進坑是十七歲,那時候規定十七歲才可以工作。」或是耳濡目染,或是生活逼著成長,他說連練習都不必,「一進去就挖了!」
從一九七四年入坑至一九八九年海山熄燈,陳政治斷斷續續在海山也經歷了十六年。他說坑裡工作真的很辛苦,又熱又危險:「人才到坑底就開始流汗,很難受……」由於很熱,所以「我們挖煤炭的,上衣都不穿的。」那如果到了習稱「烏龜尾」的坑道盡頭,豈不是都要脫光光?他說:「除非是推車的。採煤礦的,不可能脫光光的……坑洞那麼窄,人都要躺著挖了,地面那麼粗糙,光著身體很容易磨傷!」1
炙熱如煉獄的坑底,一直是礦工的夢魘!儘管空壓機不斷把風送進去,且按規定坑內溫度不得超過攝氏三十二度,但實際體感溫度恐怕都超過四十度。所以大家水都喝得很兇。礦工下工後,首先到坑木場挑選適合的坑木,那是用做支撐坑道防止崩塌,是保命用的;接著再到維修場磨銳機具,以便明天工作順利進行;最後再到茶水間裝滿熱水,等一夜放涼後,隔日攜至坑內飲用。
酷熱不僅是礦工難耐的天敵,不時發生的落磐、瓦斯氣爆、坑道火災、一氧化碳中毒、坑道灌水等,每項都足以致命!對初下坑的陳政治而言,礦坑環境又髒又危險,於是就開始出去打零工,也到工廠當司機。但,都市對來自花東的阿美族人並不友善,「外面不好混」,所以「最後還是回到礦坑」。他自己粗略算了算:「在海山大概有七、八年吧!」
在那種不見天日,生死難卜的工作環境,轉業是許多礦工的普遍心理,但很多人選擇回頭就是因為工資。陳政治說:「當時土城工廠工資一天才四十五塊,那挖煤礦多少?六百、八百!你看,差多少!」以海山煤礦為例,都是一個片道(採煤點)統包給小頭(包工頭),由其負責採煤人員招募和機具器材準備,並與煤礦公司談妥每天的採煤量,譬如每日採煤四十台車,就由小頭分配給該班的礦工分攤。假設一班十人,則每人一天需挖四台車,每車再依重量計資。通常一車平均約在一百五十至二百元之間,因此,挖滿四台車,一天的工資至少六百甚至超過八百。無怪,許多人如陳政治,最終還是回到礦坑搏命。
世間罕見的海底煤礦場
位於瑞芳的建基煤礦,和海山煤礦同屬瑞芳李家產業。礦主李建和,是瑞芳李家兄弟的老么。一九三○年,日商三井基隆炭礦轉讓,李家兄長李建興承接之,並成立瑞三礦業公司。瑞三礦業在採煤全盛時期,產量占全臺七分之一,是當時首屈一指的礦業公司。其後,李家兄弟合營「海山煤礦」、「建基煤礦」等礦業公司,漸次拓展事業版圖而成礦業鉅子,瑞芳李家遂成北臺灣望族之一。
在海山工作期間,陳政治也曾到過建基煤礦支援。
「建基那邊缺人,我們這一班去那邊幫忙……在大斜坑。」
建基的兩個礦坑:「海底大斜坑」和「本坑」,是臺灣甚至世界少有的「海底坑」(深入海底土層下開採的海底煤田)。其開鑿結構和技術,在當時是十分先進的。譬如採用「雙軌制」(雙向式纜繩,礦車可以雙線同時進出)直通海底,這是臺灣從未有過的。而為了承受雙重負荷,建基的「天車間」還擁有全臺最大的「天車」(捲揚機,捲動連結鋼纜以拖放礦車進出礦坑的機具)。
「『大斜坑』是雙向的,直通到海底。」陳政治形容將入坑時情景:「先看海,然後那台車慢慢慢慢……噠噠噠噠地下去……」他用表情帶手勢形容:「很恐怖!看著外面,看著那台車,慢慢往下鑽到洞裡面、鑽到海底裡面……」
「很恐怖!」他再次強調,彷彿回想起什麼,他不自覺地笑了出來,但笑聲中有著苦澀。
礦坑裡還有人,遲遲未歸……
一九八四年六月二十日,對很多「海山人」而言,是個血淚交織、永生難忘的日子;對陳政治來說,更是刻骨銘心!
上午六點多,天才剛亮,他就跟著三個哥哥陸續進坑。一個哥哥和他同一班在二斜坑工作,另外兩個哥哥則下到三斜坑。
直到中午十二點多,他們本來要出來了,「結果為了那個進度,火藥用得太大(編按,指負責拓深坑道的『掘進工』,為加速深入坑道使用過量炸藥),落石太多,一定要給他清完,到了一點多……」陳政治續道:「一點多的時候,就聽到裡面爆炸的聲音,兩聲──啪!啪!」
爆炸聲是來自三斜坑,由於兩個斜坑之間都有風道相通,因此「三斜坑那邊爆炸的時候,那個壓力會跑到通道那邊,然後(兩斜坑之間)那個安全門,就是封閉那個門的木頭都被炸開!」
要命的是爆炸後,整個礦場全部停電。陳政治無奈地說:「沒電了,我們用走路的回去──兩公里!」他苦笑著。
海山進坑後的「電車路」是條平坦的「平水坑」道(俗稱「平巷」,由地面水平入坑),長約二公里,與二斜坑相交於一.三公里處,而二斜坑的坡度近四十五度,所以在二斜坑工作的一群人,從乍聞啪啪聲響、瞬間停電失去照明,就急忙摸黑爬著陡峭的斜坡,上接電車路後一路艱辛摸索走出坑口。
回返工寮,過了一陣子,發現住宿處怎麼一反往常、人影稀落,陳政治當下覺得怪怪的。他逐漸意識到事態嚴重,火速跑去事務所問,結果事務所的人不敢講。他心想,就算發生爆炸,除非人死了,否則總會回來的啊。他越想越不對,一再追問,最後事務所的人終於鬆口,並認為沒出來的人肯定活不了。
陳政治很沉痛地說:「我們非常了解裡面的情形,那個爆炸好像在炸魚一樣,『噹』一聲,人在零點幾秒就死了!爆炸的破壞,還產生不知幾千度的熱度!」
當天,在公司組織下,每四到六人一組,自行組隊下坑救人。陳政治說:「進去兩個小時,不管找不找得到人,就要出來休息,再換一組人下去,大家輪流……」
陳政治與同事們輪番焦急入坑,赴肇事點救援同事──更多還是親人!
人間地獄變相圖
陳政治形容,坑裡簡直亂七八糟。落磐很嚴重,岩層有些掉下來,有些還吊掛著。
「有的屍體被掉下來的石頭壓得都看不見!」他再度強調:「那洞裡簡直亂七八糟!」
目睹現場,猶如人間煉獄,十分凌亂不堪!陳政治無奈地形容救援非常困難,人員必須從落磐造成的狹小石縫慢慢鏟挖敲開,才能進入坑內,掘進的速度異常緩慢。加上坑內高熱悶窒,救援者的身心煎熬可想而知。
直到深夜,陸續挖通封住三斜坑的幾顆大石,空氣中即可嗅到難聞的屍臭味!逐步踏入每個片道,頭燈微光下都是橫陳燒焦的屍體,在如此黯黑的狹隘空間裡,一個不留神就踩到癱軟的身軀!
第二天清晨,除了李家所屬瑞三與建基礦場的人趕來支援,其他鄰近礦場的救難隊伍也陸續到達,並支應發電機、空壓機、照明設備及其他救難機具。但「只有在那邊(海山)工作的人才可以(可能)進去把屍體拿出來,要不然,外面的人進去,根本不知道那個洞(片道)在哪裡,因為裡面被炸得亂七八糟!那個支援只是待在裡面而已,真正去拿屍體的,就是我們原本的員工。」陳政治說。因爆炸落磐,斜坑內各片道已面目全非,只有熟門熟路的海山人有辦法摸黑判斷各片道正確位置,並尋找遇難的同仁,將遺體妥善扛搬運出。
他進一步說明:「那是騙不了人的,那個坑裡我們都很熟悉,這個班有幾個人我們都知道啊。拿出來幾個人(遺體)都知道……只要有一個找不到,就用聞的,哪邊最臭,就挖那個磐石,就在裡面!」
關於遺體運出的困難,陳政治如此描述:「坑裡上面都在漏水。那個洞都小小的,哇──那封住的袋子(屍袋)都要用拖的才能拉出來……」靜聽他的敘述,令人陣陣鼻酸。
事發隔天早上約十點多,首批遺體(五具)終於被運出坑口,焦急的家屬們紛紛圍攏過去,最後的期待和希望終告破滅。一聲聲力竭的哭嚎與呼喚,那種喚不回摯愛家人的怨恨,那種滿心的悲戚和絕望,令在場所有人無不慘然!
大體一具一具地排列整齊,家屬心急如焚屈身圍繞忙著指認;媒體記者也蜂擁向前,只聽到人聲與快門聲此起彼落。間歇傳來陣陣椎心的淒厲呼喊,多半來自認出罹難親人遺體的家屬。現場交織著喧騰與哀戚的氣氛,仿若地獄變相圖中的夢魘場景!
每次救難人員入坑,眾人總寄予一絲希望;而當台車再次出坑,卻見一具具黧黑的遺體,伴隨著萬般絕望!現場空氣無比凝滯,盡是讓人無以忍受的淒涼,和抹滅不去的瑟瑟愁雲。即令物換星移,坑口那未曾間歇的啜泣聲,以至救援煤車回返時呼天搶地的悲嚎……時至今日猶難令人釋懷,那是種無以言喻的悲憤、不平和失落!
災後第三天,中午時分,地底傳來三斜坑落磐處終告打通的消息。隔天,陳政治兩位哥哥的遺體在第三斜坑被找到,身體嚴重灼黑。講到這裡,他已難掩心中的不捨和刺痛!
撫卹金難挽人命
礦災現場搜救清理持續整整一週,官方公布死亡人數七十四名,受傷二名,但罹難者名單卻遲未公布。有關阿美族人罹難者數字,始終沒有個官方說法。而民間說法有報紙登載七十名、電視台報導五十六名,以及歌手胡德夫說有百分之九十九、前海山礦務所副所長賴克富說約莫一半。可謂莫衷一是。即便翻遍文獻資料,也不知哪個數字為真。最終,北縣官方掌握的名單是三十二位,而親歷現場的陳政治則回憶說,應該就一半一半吧。
然而,不論真實數字是多少人,事件本身都予當時社會人心造成無比巨大的震撼與傷痛。大眾對礦災中原住民傷亡比例之高感到驚愕,也開始關注到他們在都市的勞動待遇、工作環境,甚至居住問題。
災變發生後,各界善款物資源源不絕送往災區,令置身淒涼困境的罹難者遺屬,感受到來自美善人性的暖意。然而,後續撫卹金和善款的發放,卻讓人深陷米諾斯迷宮般,即令三十年過去,很多罹難者遺屬仍一頭霧水!
「原本說每人要發放一千多萬,後來煤山、海一陸續發生事情,最後只發了二百多萬,還有……孩子免費念到大學,另外還有安家費。」陳政治說。
按他的說法,罹難家屬所得的撫卹金,其金額應該近二百五十萬至三百萬之間。以一九八○年代的物價指數換算,應該相當於現在的二、三千萬吧;這金額並不算少。然而,真正暗藏玄機且造成問題的卻是:「孩子免費念到大學」這句話。因為這句話的解釋,如果孩子沒有念到大學,就無法領取補助金!所以造成一筆由善款轉撥的一.五億教育基金,竟被北縣府疏忽冰凍於國庫超過二十八年之久!
二○一七年,審計部新北市審計處去函新北市政府:「(民國)七十四年間在原臺北縣海山、煤山、海山一坑等三個礦區發生災變,總計傷亡六百餘人,各界捐輸挹注善款五億一千三百一十八萬餘元,經各煤礦災變所管理委員會決議,相關捐款委託財團法人臺北縣廣慈博愛基金會運用管理。」
而這五億善款中,有三億多即是海山災變時獲捐的。曾有人質疑,金額如此龐大的善款,即令罹難者遺屬每人獲得五百萬補助金,似乎亦不影響善款運用。至於為什麼只發二百餘萬,陳政治說:「我也不知道?」
無從追索的遺屬補償
同樣的疑惑,也在三峽南靖部落的林金妹腦海裡縈繞了三十多年!
當年才剛三十出頭的林金妹與夫婿感情非常好,一九七三年,她接到二哥Ansin(林金生)和弟弟林阿龍的訊息,說海山煤礦正大舉招募人手,收入非常好,因此夫妻倆就從台東池上來到土城。
林家兄弟搏命於海山的「烏龜尾」(日語「奧部okube」的諧音,指煤巷尾端),金妹的先生則是位「改修工」(主要工作為豎立木柱以維修坑道的支撐安全)。
由於工寮不夠,金妹夫妻原本與家人擠在窄小的屋舍裡。後來小孩出生,一九七六年才往下搬到土城國中附近。這裡離海山約一.五公里,為了保護林金妹,老公從不許她接近礦場,因此金妹從來不知礦工長什麼樣子。
海山事故當天中午,當她揹著幼兒正在準備午飯時,突然屋外一陣騷動,她正感覺奇怪,忽地一個全身漆黑的影子閃進家裡,朝她逼近。她驚嚇不已,以為大白天看到什麼不祥的東西,就大聲斥問:「你是誰?不要過來!」
「我是哥哥,Ansin啦!」來人慌張地叫著:「妳快,到坑口去!」當她回過神來,瞬間,身心已經崩潰!
林金妹說在坑口苦候的幾天,茫然無助地等待,眼淚簌簌從未停過,每趟救援煤車出坑,都是一次令家屬撕心裂肺之痛!她睡不著,吃不下,哭到幾近喑啞,卻依然等不到老公生死消息!
第三天,三斜坑的落磐打通後,林家兄弟數度入坑瘋狂地尋找。儘管找出了二十幾名罹難者,但Ansin還是尋不著親人──妹夫和堂弟。五天後,終被Ansin在亂石堆中發現:堂弟頭部遭劇烈重擊,妹夫也只看到一雙腳,最後是憑遺體口袋裡的號碼牌確認了身分。
就在見面指認的剎那,林金妹當下不省人事,醒來時已在醫院病床上。此後她幾乎天天以淚洗面……
即令歲月更迭,卻並未撫癒她內心深處對於先夫的無盡思念之情。直到今日,每觸及海山,談起礦工,她便不自覺地潸然淚下,甚而一夜輾轉無眠,足見那心靈創傷之深!
早年曾有幾次,親友勸她改嫁,她說從來也沒有想過。而一說到撫卹金,林金妹不解地說,包括勞保、善款撫卹、慰問金等等,「我才領到一百四十萬。」
總共一百四十萬?這與陳政治兄嫂們領到的撫卹金竟有不小落差。是計算方式有別?還是計算標準或級距有異?沒有人知道,也無人追究!
臨時代班竟天人永隔
同樣的案例,也見於三峽三鶯部落的陳碧珠身上。
三鶯部落,是海山封坑後流離群聚於新北的礦工部落之一。曾因位於行水區加之占用國有地,屢遭官方強力拆遷。歷經二、三十年的「反迫遷」居住正義抗爭,不少族人不堪長期拆建無常,紛紛搬離;儘管有許多外來阿美族人入住,但原本的海山人反而逐漸凋零,陳碧珠即是碩果僅存的前海山礦工之一。
來自台東鹿野瑞原的陳碧珠,婚後就跟老公北上在海山煤礦工作,她負責坑外選煤場「篩仔腳」(將煤石分離、為煤分等級)的工作,老公則是「改修工」。她在海山前後共做了六年,談到在選煤場工作的艱辛,她舉例說,當年懷孕到快生了還是在篩仔腳輸送帶邊撿石頭,那時肚子很大不能彎腰,工作時要側著身子,越到孕期末越痛苦,一直做到陣痛的那一天……當老三出世後,她就轉業去工廠工作。
回憶事故當天,陳碧珠說老公與小叔原本在第二斜坑工作,與陳政治是同一片道。但彷彿命中注定,有個「改修工」朋友找她老公代班,他才去了三斜坑!
當天下午三、四點,陳碧珠正在工廠上班,突然有人跑來告訴她海山發生爆炸,她驚覺老公就在裡面,不自覺地放下手邊工作急速趕回家。沿路上看到吉普車、警車奔馳,她心裡開始感到怪怪的。
到了礦場門口,陳碧珠被憲警們擋了下來,說裡面發生事情不讓進去。她說:「你還不讓我上去,我老公在裡面發生事情,你還不讓我上去!」警察連聲抱歉才放行。
陳碧珠家住十三棟工寮的第九棟,回工寮放下包包,她就火速趕到坑口。此刻坑口已經圍了很多人,她在那裡發現小叔,才知道老公沒有出來,手足無措的她,眼前已一陣昏暗。
陳碧珠說小叔因為跟陳政治同一班,在二斜坑,所以逃了出來。她老公卻是在陳政治三哥那一班,在三斜坑,結果出事了。
事故第二天,坑裡的人陸續出來,但還是沒見陳碧珠老公。陳碧珠說:「我還罵我小叔,你為什麼還不救他出來?我小叔說他太胖了,搬不動,要再找人進去,一起搬出來。」結果就這樣折騰了一週,陳碧珠的老公才得以出坑。只見他全身腫脹,滿身漆黑,最後也是靠號碼牌才確定身分!
災變後,陳碧珠整個人消沉許久,每日就靠在工廠拚命工作來麻痺自己、不要去想。直到後來,她才找到感情出口,重尋了另一段幸福,卻也失去了許多遺孀應有的補助和諸多待遇。而這些所謂的補助和待遇,原本都算在遺屬的撫卹金裡頭,至於撫卹金的總額是多少,她說她也不知道。
一度沉迷酒精,今成教會長老
撫卹金對遺屬而言,只是短暫的慰問,但遺屬心底的震懾和創傷,卻是無以彌補的。
剎那間失去兩個親兄弟,對陳政治年輕的心靈是非常重大打擊。整個救難的過程中,目睹慘絕人寰的黑色煉獄,他從來也沒想過一夕之間驟然要面對生離死別的現實,那是怎樣的一種震撼和驚惶!災變後好長一段時間,他的情緒陷入了無可救贖的低潮。
「我離開了海山,我開始每晚酗酒,喝得醉到亂七八糟。」到最後已無法自拔,每天與幾個朋友浪跡街頭,喝了醉,醉了睡,睡醒再喝……長期用酒精麻痺自己的生活,不只讓他失去了工作,也失去了生命和生存的價值。
就在這段時間,他的妻子突然因病去世,更讓他突然失去心中依賴的重心!
這時撒烏瓦知部落的友人介紹他到鄰旁的牧人教會,希望借助宗教的力量拉他一把。初期成效並不大。直到有一天……
「我突然頭非常非常痛,痛到受不了!痛到站不起來,又吐……漸漸地眼睛也看不清楚,我以為快瞎了!」他忽然眼前一黑,癱軟昏厥了過去,被緊急送醫住進加護病房,昏迷了好多天。當他悠悠醒來,發現病榻旁有醫生、護士,他的兒子、女兒,還有兩三位不認識的人。
「你醒來了,感謝主。」陌生人裡較年長者說:「我們是大溪慈光教會的教友……」
從此,每天教會的人都來探訪他,為他禱告,傳播福音給他;他一生的救贖也從此開始。人總是要經歷生死交關的試煉後,才會有大徹大悟的轉變。他自責地說:「這一次我跟上帝說,只要把我病醫好,我會接受祢的差遣。」
而上帝似乎聽到了他的承諾……
在親人與教會的關照下,陳政治的身心明顯改善,生活越趨正常,也逐漸走出海山災變的陰影。回首過往,曾因重壓打擊而迷失,讓他失去了健康,也差點失去了家庭;所幸最後在信仰的支撐下尋回了自己,也讓他更堅信上帝的全能。他重新回到牧人教會,經過洗禮,最後承擔起「長老」的職責。
隨著年歲增長,越覺人生旅途上的孤單與寂寞。在兒女都長大成家後,他想要再找個伴侶陪過餘生。
「我從四十歲開始就一直祈求一個伴侶。」他認真述說:「我就跟上帝講說,等到我六十歲以後,神啊!那就是祢的旨意,不讓我再娶老婆。」而就在六十歲那年,他在牧人教會認識了現在的老婆!
二○一九年五月五日,在教會弟兄姊妹的歌詠聲中,以及雙方家人親友的見證與祝福下,陳政治在自家的小木屋舉行基督教婚約感恩禮拜。兩人身著阿美族婚禮服飾,在基督的見證下,由牧師宣布成為夫婦,並承諾信守婚約、相愛扶持至死不渝。
海山命運,幕猶未落
海山災變,是引爆臺灣煤業化為灰燼的引信。那曾經帶動臺灣工業起飛、經濟繁榮的火車頭,在一夕之間整個崩潰瓦解。
這場災變不只曾在陳政治身心上造成後遺症,從爆炸那天開始,官方僵化毫無轉圜的處置、礦方躲法避責的商賈心態,以至礦災的善後爭議,特別是原住民的部分──撫卹的爭議、補助的爭議、居住的爭議……在在都是爭議!
一九七九年海山礦場關閉後,陳政治輾轉搬到大溪,信了主,成了教會的長老。
然而其他阿美族礦工的去處呢?卻衍生出日後所謂「河岸部落」反迫遷的紛爭,而成了官方和礦方燙手的諸多問題。
這齣錯綜複雜的戲,似乎猶未落幕。
NOTE
- 書中人物訪談間常用到礦場語彙,大部分會在行文中適當加以說明。
書末亦附有「礦場用語說明」,供讀者需要時查閱。
※ 本文摘自 《炭空:追尋記憶深處的煤鄉》,原篇名為〈海山礦工的歷劫與重生〉,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