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惡魔的工作就是不停在地上徘徊,一有機會就誘人犯罪
文/澀澤龍彥;譯/李依珊
眾所周知,因為叛逆罪被逐出天國的惡魔撒旦,曾經是名字意為「晨星之子」的權天使路西法。換句話說,惡魔是「從天上殞落的黎明之子」(《以賽亞書》),也是「拋棄自身居所的天使」(《猶大書》)。神將撒旦與其追隨者放逐到地獄底層,然而同時也認可祂在地上擁有強大的權力。如此一來根據《聖經》的描述,祂便成了「這個世界的君王」,此後地獄與地上都成為祂的活動範圍。撒旦在人類的國度徘徊,讓人類受苦、引誘人類作惡。關於這點,應該沒有像下列《約伯記》的文章寫得更清楚了:
「某天神之子到來,站在耶和華面前,撒旦也在其中。耶和華問撒旦:『你來自何處?』撒旦回答:『我在地上徘徊,往來各處。』」
因為有機會就引誘人犯罪、不停「在地上徘徊」是惡魔的工作。在無數部下的守護下,祂絲毫沒有瞬間怠忽職守。從最初墮落以來,撒旦的眷屬便布滿了地上。根據十六世紀惡魔學家約翰.魏爾(Johann Weyer)的計算,據說惡魔總數為七百四十萬九千一百二十七個,其中有七十二個王公貴族,分成一千一百一十一個軍團,各軍團擁有六千六百六十六個士兵1。魏爾身為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學者,同時也是深受克雷弗公爵信賴的侍醫,非常認真地計算這些數字,所以相當令人吃驚。
話說回來,與魏爾同時代的那位宗教改革者──馬丁.路德,還是堅信實際存在著惡魔,主張惡魔棲息在善於模仿人類的鸚鵡或猴子身上,他在瓦特堡翻譯《聖經》的時候曾在房間角落看到惡魔的身影,或者惡魔曾將墨水罐砸到他頭上等也是非常有名的軼事。
撒旦能隨心所欲地變化,人類也好動物也罷,甚至還能變身成物體。之所以有這種意見,是根據十六世紀惡魔學家亨利.伯格(Henry Boguet)的看法:「惡魔能夠『用空氣以外的元素構成肉體』」。是說根據普賽羅斯(Michael Psellos)、特里提米烏斯(Johannes Trithemius)、德.里奧(Del Rio)等學者的說法,惡魔可根據其棲息場所分為六種,也就是火性、空氣性、陸性、水性、地下性與暗黑性──這種概略的分類是從中世紀到十六、十七世紀的基督教惡魔學又更進一步地研究。
教會為了鞏固民心需要恐懼,因此教會政治的官僚主義者很迅速地接受惡魔附身的故事。為了信仰,將號稱見過惡魔的妄想症患者與精神病患的告解都拿來利用。如此一來,個人的幻覺馬上變成群眾性的,與潛藏在民眾心底的群眾性潛意識結合,在中世紀社會一口氣爆發。
不僅民眾,就連聖伯納德到路德等受過教育的人都號稱曾經與惡魔親切地交談,因此事態才沒有想像中的單純。
以往教會不曾把鄉間的迷信與惡魔附身的妄想當一回事,直到九世紀末聖多瑪斯.阿奎那(《神學大全》2)如此寫道:「正統信仰承認惡魔的存在,有可能因為惡魔的運作妨礙了人類性交」,終於由於教會以內部防衛上的需要,將民俗方面的迷信融入教義與法令化。不用說,這就是將流傳於鄉間的愛情詛咒迷信法令化的結果。此法令到了十三世紀以後,尤其十六、十七世紀,與異端審問的火刑臺一起迎來教會極端殘忍的教化,相信各位也很熟悉。
如此一來,明明惡魔的幻影有可能隨處充斥,但西歐造型藝術的歷史中,不知為何將惡魔表現為長形、沒有具體形狀。基督教初期幾乎不會呈現惡魔的樣貌,不曉得是沒有刺激藝術家的創作欲望呢?還是實例跟歲月一同逝去,未在我們手邊留下任何痕跡呢?無論如何,正如艾米爾.馬勒(Emile Mâle)所說:「地下墓穴的藝術不知何謂惡魔」(《法國十二世紀時之宗教藝術》),說不定大多數藝術家都猶豫過要不要畫出惡魔對抗耶穌基督的姿態。羅馬的聖彼得與聖馬賽林努斯墓窖(第十四室,三世紀末)中,有描繪誘惑亞當與夏娃的壁畫,其中創世紀蛇的出現勉強可算是展現惡魔的行為。正如艾米爾.馬勒所說:「一切仍舊光明燦爛,完全沒有讓人預知暮光時代終將來臨的徵兆。」
惡魔最初以人類外形呈現是在六世紀、上埃及巴維特的壁畫中。本世紀初從沙漠中挖掘到禮拜堂的挖掘者J.克雷達(《巴維特的修道院與墓窖》,一九○四年)推斷,描繪在其牆壁上的天使像是惡魔的畫像,也有人不同意(例如J.勒華的論文),如果這是基督教惡魔最早期的形式,那麼科普特藝術與拜占庭的呈現方式相同,更沒有刻意讓惡魔變形。實際上,此惡魔畫像一點都沒有後代惡魔的邪惡相貌,只不過像衣索比亞人一般膚色較黑,嘴角帶著皮笑肉不笑似的表情。
東方教會或拜占庭的細密畫中,墮落的大天使背負著尚可見到過去奢華的黑色後光,賴興瑙派福音書註解的插畫(十世紀末)中,也畫著墮天使手拿權杖的樣子。即使墮落了,惡魔也曾經是天使,完全沒有失去神的身影。此外,當時被藝術家視為依據景仰的沙漠教父──不論是聖帕科米烏斯(Pachomius)、聖安東尼還是聖西蒙,都沒有見過惡魔恐怖醜陋的面貌,只見過化成美女、天使或美少年,身姿優雅的惡魔幻影。有時惡魔也很大膽,連耶穌基督的樣貌都敢借用。然而從忠實翻譯教父記述的藝術家畫筆下,誕生出了不恐怖的惡魔形象,他們大概沒有意識到將惡魔畫得特別醜陋的必要吧!
從大約西元一千年左右起,情況突然轉變。不用說,這年剛好是根據基督教至福千年說的世界毀滅之年,俗稱「西曆一千年的恐懼」,這時代每個人都在害怕世界末日的到來。以該年為分界,此時的惡魔拋棄以往如墮天使弱不禁風、優雅的身影,化成身為真正恐怖、醜陋的嶄新姿態登場。
安德烈.布勒東寫到:
「民眾歷經少見的西曆一千年的恐懼之後,基督教等關鍵性的社會組織在當時封建時代中,暫時對惡魔宇宙的存在視而不見。」
──《魔法般的藝術》3
也就是說,從藝術史來看其開啟了羅馬式藝術時期的序幕。
當時在勃艮第地方聖雷哲修道院中,一位名為拉烏爾.格拉貝的修道士寫下了彷彿某種詭異小說的惡魔實際見聞錄,這正象徵性地訴說了西曆一千年之恐怖,可謂理解當時精神方面氛圍的貴重資料。
「在我睡覺的床腳,能看到有個化作人形的小小怪物。當我更仔細地確認,看到那傢伙有著細長的脖子、消瘦的臉頰、漆黑的眼睛、布滿皺紋的額頭、扁平的鼻子、巨大的嘴巴、腫起似的嘴唇、又尖又短的下巴、山羊的鬍鬚、聳立著的雙耳、堅硬蓬鬆的頭髮、狗一般的牙齒、突出的後腦勺與厚實的胸膛與背部,穿著輕薄髒汙的衣物,動作有如瘋子般粗暴。」
──《年代記》4
根據格拉貝的描述,惡魔又向修道士說:「你可不應該長久停留在這裡」。格拉貝嚇到跳下床鋪,跑到祈禱室後,他跪在祭壇前祈禱了好長一段時間。對不得不在意西曆一千年的格拉貝而言,沒有比撒旦更恐怖的存在了。
「像這樣讓修道士恐懼的惡魔形象,正是千禧年信仰最完全的呈現方式之一」,羅蘭.維勒內夫如此表示(《藝術中的惡魔》5一九五七年)。《彼得前書》則寫道:「務必要謹慎,要警醒。因為你們的仇敵魔鬼,如同咆哮的獅子,走來走去,尋找可吞吃的人。你們要用堅固的信心抵擋它。」這種思想,不外乎是邏輯性的結論。
也就是說,這是禁慾修道士恐懼惡魔、保護自己不受惡魔侵害的欲求太過激烈,一不小心就相信祂是實際存在的,如此就可見各種惡魔姿態的被害妄想幻覺。格拉貝不算是禁慾的修道士,不過即使如此,也傳達出了恐懼心理。當時人的生活可認為是存在於混雜著絕望與奇蹟、恐怖地獄與救贖希望的時代之下,助長了支配眾人般的瘋狂。飢荒、黑死病、瘟疫與戰爭等等……細數當時社會性的災難,便可輕易說明這個時代的瘋狂。昂里.弗希雍的《西曆一千年》(一九五二年)6中,依序詳盡暗示世界末日的不祥前兆與變異頻繁發生,民眾的恐懼到達了頂點的情況。「精神最古老的層面中總是潛藏著史前時代的人類,由於時代的痙攣,偶爾顯露出荒誕的姿態」,弗希雍如此明確地描述。
雖然當時的人們極度恐懼陷入摩尼教的思考方式,然而實際上,或許能認為他們在內心深處無意識、默默地渴求著以二元論的見解來解釋這世界。看不見的王國中善與惡的軍隊相互爭鬥,這種信仰似乎深深地駐紮在他們的內心深處。他們深信不疑《啟示錄》的言詞──「千年終結後」的惡魔軍隊將從牢獄中解放。
就這樣,在諾曼海盜與撒拉森人的掠奪之後,誕生了莫瓦賽克、蘇雅克、威澤雷等地的雕刻,恐怖的羅馬式藝術如有毒花朵開始綻放。時至十一世紀,《聖瑟韋的貝亞圖斯》中繪製的細密畫(拉丁語版第八八七八第一四五頁)處,胸口用紅字刻著姓名的惡魔展露出異樣的容貌。艾米爾.馬勒指出貝亞圖斯手稿與羅馬式雕刻的類似之處,威澤雷的柱頭上也可發現頭髮如火焰般豎起、張大嘴巴、伸出舌頭、露出絕望表情的同種惡魔。羅浮宮的G.巴贊將這威澤雷的惡魔與日本奈良時期的四天王像比較,將前者當成後者的弟弟(《惡魔的形態》)。
這時代的矮小惡魔經常可見的特徵是在腳跟處長著小小的翅膀,無論是法國奧頓的柱頭(魔法師西蒙的墮落)、蘇雅克的半月形龕楣(泰奧菲洛的奇蹟)或者博略的入口側壁(耶穌基督的考驗),甚至在後代德國班伯格及法國漢斯等處也能見到,與其說那是翅膀,不如說更接近無意義的突起物。這個惡魔的小翅膀在伊特魯斯克的陶壺上已有類似的例子。此外,羅馬式惡魔豎起的頭髮不僅日本的四天王有,中國唐代雕像或高棉藝術中的惡鬼也有共通的樣貌。
然而,惡魔要從單純長著小翅膀、卑賤醜陋之物幻化為支配整個世界的黑暗王者地位,不得不依賴哥德精神方面的秩序。如果羅馬式藝術的恐怖源自孤獨的修道院精神病理學形態,哥德的恐怖則是源自已確立的信仰──無所不在的惡魔。魔王好像會睜大銅鈴般的眼睛,毫不留情地踐踏罪人,用手抓起難以超渡的靈魂狼吞虎嚥,變成類似塞姆族的魔神摩洛,或者印度的千手惡鬼般的存在。基於這種惡魔概念的進化,喬托(Giotto,帕多瓦的競技場禮拜堂)、奧卡尼亞(Orcagna,新聖母瑪利亞大教堂)與希紐列利(Luca Signorelli,奧維耶托大教堂)的壁畫藝術終於綻放出燦爛的花朵。
隨著靈魂中惡魔的領地增加,石頭上惡魔的領地也跟著增加。的確,亞眠的《美麗之神》與《聖費爾曼》、波微的耶穌基督與蘭斯的天使環繞著榮光,裝飾在各教堂的正面。
然而,一旦將視線看向聖壇深處、其他暗處柱頭的附近,就會立刻抵達由恐懼支配、令人戰慄的不同次元。即使再有信心的靈魂,都必須看著這恐怖的對象。奧塞荷主教教堂合唱團附近的位置可見到惡魔嘲諷般地歪嘴、向祭壇吐舌頭的表情。這個現象該怎麼說明呢?答案就是因為教會需要利用對罪與罰的恐懼,而展現出惡的形象,這點無庸置疑。古騰堡認為這是以前沒有其他手段的教會祭出的苦肉計。湧現《地獄草紙》的悲慘、色情幻影的想像力奔流不止,彷彿看不見終點。終至格呂內瓦爾德、波希,走上歡迎大批揚起勝利歡呼惡魔的新局面。
無論如何,難道還有比巴黎聖母院上嘴大歪斜、垂下乾癟乳房的惡魔,或者蘭斯眼窩凹陷、肋骨突出表情痛苦的惡魔(大教堂北塔的女兒牆)更醜陋的生物嗎?前者勉強算是聖殿騎士的守護神,類似具男女雙性的巴風特(Baphomet),後者則是接近古代異教世界中淫靡的薩堤爾(Satyrus),兩者都明顯呈現出野獸的性質:在特華的聖於爾班教堂中,惡魔有山羊的頭;夏特的惡魔則是狗首,長了驢馬一般的長耳朵;在迪南的聖馬洛教堂中,惡魔變成蝙蝠支撐聖水缽;在秀維尼的聖皮耶赫教堂(羅馬式),惡魔則變成食人鳥啄咬嬰兒。如此高唱精神調和的十三世紀,就像野蠻的畜生道一樣,多麼精采輝煌的時代啊……
惡魔完全喪失身為天使的屬性,形成半人半獸,也就是所謂「雜交」(hybridization)的時期終於到來,這是人類的幻想能力結合神學必經的過程。天使柔順的羽毛變成爬蟲類的鱗片,透明的翅膀變成長滿棘刺的軟骨。新聖母瑪利亞大教堂的壁畫中,有幅長著有如蝙蝠一般翅膀的冥府惡魔,看到耶穌基督的臉之後驚恐不已的圖畫(安德列亞.達.翡冷翠所繪《落至冥府的耶穌基督》)。不用說,這個主題出自次經的《尼哥底母福音》(Nicodemus),先在拜占庭世界擴散,十三世紀以後再傳至西歐,因此從這層意義來說,該主題也包含了雜交的東方起源說。
蝙蝠翅膀的惡魔最早出現在中國周朝的青銅器裝飾或者李龍眠的繪畫中,之後也出現在喬托、波希或其他怪誕作家的作品裡。東方神話與西歐藝術的交流變得顯著是在蒙古西征之後,西元一三○○年左右開始。
話說回來,看看卡羅.科里魏里(Carlo Crivelli)的惡魔(十五世紀)就好,簡直像是長著陰險邪惡人臉的爬蟲類。
作為專門襯托聖米迦勒的角色,臉朝上平躺還被雙腳踩著的惡魔,內心被抑鬱與憤怒攻擊至體無完膚,銳利的爪子也無法抓住大天使的腳將祂拖下撕裂,痙攣的手腳肌肉組織有如鳥類或蜥蜴一般,更增添了怪誕的效果。有位被稱為聖塞巴斯提安大師的十五世紀亞維儂派畫家嘗試用跟這幅圖幾乎一模一樣的構圖,不過這幅圖的惡魔更接近鳥類,看得出其下半身羽毛生長得更加細密。此外,與沙夫拉的聖米迦勒中呈現龍型的惡魔(十五世紀)相比,差別多麼大啊!
到了格呂內瓦爾德(《聖安東尼的誘惑》),單純的蝙蝠、爬蟲類原型被更複雜、真正幻想的妖怪取而代之。分析自埃及擴散到印度的「誘惑」主題,巴爾特魯沙帝斯表示:
「伊森海姆祭壇畫(一五一六年)中顯現的惡魔,幾乎都屬於森林中的生物。惡魔的毛髮有如枯葉般豎起,頭上長著堅硬的植物。」
──《幻想的中世紀》7
十五世紀惡魔藝術的巔峰為格呂內瓦爾德的《森林博物誌》。在往後的法蘭德斯或德國,眾多畫家一個個展開了奇形怪狀惡魔的遊行。
在埃及科普特地方流傳的「聖安東尼傳說」,其發源地剛好是與東方宗教的交叉點,跟所有亞洲神話學自然而然地同化。然而對歐洲畫家而言,此傳說不過是為了解放受到禁止的惡魔類幻想的藉口。壓抑不了的想像力尤其展現在北方的康拉德.維茲以及巴黎的居由.馬尚的作品(女性的骷髏之舞,木版畫)中,產生惡魔極度人性化、解剖學方面粗鄙下流的探尋,最終落於頹廢式微。惡魔都像十六世紀惡魔學家約翰.魏爾所見到的,只呈現出渾身烏漆墨黑、體型巨大的樣子。接著就這麼到了文藝復興,也就是進入人類復活、惡魔死亡的時代。
宗教改革、批判《聖經》原典、破壞聖像、妖術信仰、農民請願起義相繼在同時期發生,教會深刻感受到採取措施的必要。如果置之不理,畫家無邊無際、違抗宇宙真理異端邪說的想像力,說不定會讓惡魔的狂亂悖理浸染到教會所有地方──因此「特倫托宗教會議」(一五六三年)頒布規約主旨便表示:
「錯誤的教條引人誤入歧途,無論何種畫像皆禁止置於教會內。」
以這年為界,宣告惡魔的宗教藝術終結,往後無論是阿爾欽博多風格的象徵,或者有寓意的「美德與惡德的爭鬥」,都藉著古典神話帶出其隱喻。換句話說,這正是巴洛克時代的黎明。
NOTE
- 該書中說1111、6666出自約翰.魏爾的《De praestigiis daemonum》的附錄〈Pseudo-Monarchia〉(The false kingdom of the demons)。
- Summa Theologica, St. Thomas Aquinas, 1485.
- L’Art magique, André Breton, 1957.
- Historiarum, Raoul Glaber, 1596.
- Le Diable dans l’art, éditions Denoël, Roland Villeneuve, 1957.
- L’An mil, Henri Focillon, 1952.
- Le Moyen Âge fantastique, Jurgis Baltrusaitis, 1955.
※ 本文摘自 《惡魔的肖像》,原篇名為〈惡魔肖像學〉,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