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關係,以及如果發展下去──吳曉樂和臥斧聊主線情節外的「千禧年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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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別、關係,以及如果發展下去──吳曉樂和臥斧聊主線情節外的「千禧年三部曲」

文/犁客

「我小時候泡書店,是一個超級用排行榜來讀書的人,台灣只要在排行榜上的我幾乎完全有跟上,比如說《追風箏的孩子》,《哈利波特》不用講,連《轉山》這種需要人生到一定瓶頸才看得懂的書,我也買來讀了,所以《龍紋身的女孩》剛進台灣我就讀了。」吳曉樂回憶,「我真的很愛那種擁有秘密的古老大宅──難怪我那麼喜歡克莉絲蒂。」

「但二、三集就沒有古老大宅了耶。」臥斧插嘴。

「對,所以我那時應該沒讀第三集,因為第一集的結尾和我以為的差別太大了,我本來以為就該像柯南和灰原哀那樣變成一組搭檔去面對新案子,但第二集完全沒這麼發展。」

將近二十年前、「千禧年三部曲」第一集《龍紋身的女孩》在台出版時,吳曉樂還是學生,臥斧已經是個在出版業工作快十年、不算資淺的出版工作者了,而且,因為被出版社邀請當推薦人,所以臥斧在還沒出版前就讀了全書稿,「那時被公司派到外縣市受訓,晚上其他同事都出去了,我一個人留在寢室讀稿子。」臥斧說,「最衝擊的是對『北歐』的印象吧──我喜歡北歐設計的簡約、喜歡北歐的爵士品牌ECM,總覺得那裡是福利國家,之前雖然也讀過『馬丁.貝克』系列的北歐推理,但不像『千禧年』這麼黑暗暴力。」

「它應該是我第一次接觸的北歐推理,果然再怎麼文明的已開發國家,社會都還是有這種暗角。」吳曉樂說,「不過,我是一直到這次回去讀,才明白作者拉森真正想講什麼。」

憎恨女人的男人

這回閱讀「千禧年三部曲」,吳曉樂已經成為作家,對故事有了另一層解讀,「2023年台灣的『#Metoo』讓我真的完全看懂作者拉森在講什麼,這不只是推理小說。以前我多少會有一種鄉愿的思考,就是男生也可能是受害者啊,你講女性主義同時你也要關心男性等等,但2023年的『#Metoo』讓我深刻意識到:為什麼我明明是女性,做不到像拉森這樣的力道?」吳曉樂解釋,「有一段時間我認為所謂的中立客觀,就是知道男生也會是受害者,但事實上九成以上被侵害的就是女性啊。所以這次讀『千禧年三部曲』,我終於意識到,為什麼那麼久以前,拉森就已經堅持書名要叫《憎恨女人的男人》。這個性別差異是高度本質論的,無論你的思想是什麼,對方敢揍你、強迫你,就是看你是個女的,就這樣而已。我不贊成性別二元論。但拉森提醒我,這依然是主流。」

《憎恨女人的男人》是《龍紋身的女孩》瑞典原版書名,「第一集女主角莎蘭德在體制內的遭遇就很令人震撼──拉森對莎蘭德的設定很有意思,一方面她會成為社會邊緣的受害者,另一方面她因為不信任體制,乾脆自己想辦法反擊。」臥斧說,「不過要到第三集,我才發現拉森不是要用一個內外都比較不尋常的女性角色、讓她有能力對抗,而是顯示每個女性,不管在哪個領域、具備哪種專業有怎樣的社經地位,都會受到壓迫。這是第三集裡頭法庭戲的意義,不是只有用體制外的力量以暴制暴,也要在體制內反擊。」

「拉森真的走得很前面,我從前看第二集的時候覺得我為什麼要看莎蘭德家裡的事、那個老男人干我屁事啊,可是現在明白這其實是個指標,從前伊底帕斯什麼的我們都習慣了,但拉森安排一個瘦小的女生試圖去殺掉一個非常魁梧的人,這是條新的路。」

「而且這個其實也算是另一種『英雄旅程』,但和坎伯在《千面英雄》裡提到的不一樣。」坎伯綜合神話與精神分析等等學門後提出的「英雄旅程」模型可以在世界各地的傳說裡看見,而主角幾乎都是男性。而拉森透過莎蘭德,創造了另一種旅程。」

人跟人怎麼締結關係,以及哪樣的關係

「說到性別議題,我很喜歡你稱男女主角為『性別盟友』。」吳曉樂說。

「因為他們的關係很難簡單說明,」臥斧點頭,「其實從一開始,男主角布隆維斯特的異性關係就不大容易簡單說明了。」

「那個也是我小時候不明白的地方,那時我覺得這個故事的感情線不是我習慣的路線,這部分可能會給個差評。」吳曉樂笑道,「現在我才理解拉森在講什麼,我把想法寫在這一版的導讀裡──拉森其實在講人跟人怎麼締結關係,而這個關係可以非常多元。我小時候只能把關係分成親情、友情和愛情,如果它不符合任何一個,我就會覺得很怪;但現在我長大了,台灣也已經有多元成家的觀念,很多人的確也用一般人無法理解的關係共同生活。我小時候覺得就是一男一女一生一世,但拉森要講的是一個人怎麼與另一個人建立一種一輩子的夥伴關係、如何找到一種彼此都舒適的狀況,有點像莎莉魯尼的小說《正常人》那樣,在一起有點相殺但又有點依戀,所以兩個人要一直談、透過一直討論來找到那個兩個人都舒服的狀態。」

「說起來『馬丁.貝克』系列的作者搭檔也一直沒結婚。」

「北歐人很習慣伴侶制嘛。」

如果拉森繼續寫下去

「千禧年三部曲」的故事雖然暫告段落,但拉森原初對這系列的寫作計劃還沒結束,只是沒能繼續就已身故。「現在妳也成了小說作者,」臥斧問,「妳覺得這系列應該會怎麼發展?」

「可能會去講國家與國家之間的關係,拉森一直是個在對抗強權的人,而且第三集裡提到的跨國人口販運這條線沒有處理完,所以我覺得如果再寫下去,可能就是要探討瑞典在整個產業鏈裡,包括政治、包括經濟,到底扮演了怎麼樣的角色,會不會根本是個掮客?」吳曉樂猜測。

「北歐在二戰期間、二戰後一直到冷戰末期,在美蘇強權之間的位置一直蠻微妙的。」

「所以我才會想說拉森應該會處理這個,這種中型國家在整個歐洲、甚至世界裡的地位,有沒有辦法自己決定,這也是一種對抗強權。」

「跨國人口販運也會與原來的性別議題有關。」臥斧認同,「我倒是很好奇,拉森2004年過世,所以這三部曲完成在智慧型手機還沒出現的年代,如果拉森活到現在,他會怎麼看待社群軟體還有現在的AI?」

「我覺得他會非常反對這些事,因為現在變成有幾家公司在決定人類的命運,而拉森對於任何權力過度集中、沒有制裁制度的情況都非常警覺。我可以想像他會覺得Meta太可怕了、AI掌握在少數幾間公司太可怕了,可怕的不是技術或社群本身,而是我們讓一個公司擁有跨國的影響力,甚至可以介入一國內政。」吳曉樂說,「他會關注『#Metoo』,這正是他預言的事,他會在意右派的興起,以及社群上那些覺得女生不愛我就要去殺掉她們的男人──那些就是『憎恨女人的男人』啊。」

北歐推理:

  1. 在玻璃天花板底下──讀《冰島暗湧》系列
  2. 他沒打算讓故事停在這裡,但沒料到命停在那裡。「千禧年三部曲」電子版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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