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在VTuber研究裡突然被哲學痛擊這件事

《VTuber學》由岡本健、山野弘樹、吉川慧三位學者共同編著，是中文世界第一本完整的VTuber學術研究書，介紹了VTuber的起源、歷史、經營模式、文化特性、粉絲獲得的藝術體驗等等。若你是VTuber迷，應該會很共鳴，如果你跟我一樣對VTuber不熟悉，這本書能幫助你快速理解這個新的娛樂形式。

娛樂形式的世代隔閡很常見，我自己就時常因為只唱西元兩千年前的歌，在KTV被親友排擠（X），然而理解新的娛樂形式，也意味著藝術能力增加：這世界上有些東西，你過去不理解它有趣之處，但現在理解。因此就算你尚未從任何VTuber的表演和互動獲得樂趣，也有理由讀讀《VTuber學》，開始了解這個嶄新且強勁的娛樂領域。

然而，這裡並不打算繼續介紹《VTuber學》這本書對VTuber文化的豐富解析，而是想聊聊此書在最後四分之一處話鋒一轉、畫風陡變這件事。

《VTuber學》這本書分成三部，分別是介紹基礎普遍知識的「VTuber入門」、藉由訪談讓讀者了解VTuber規劃與活動和粉絲心境的「調查篇」，以及最後的「理論篇」。這「理論篇」在做什麼呢？簡單說就是VTuber的哲學。這並不是在談VTuber如何待人處事之類的「生活哲學」，而是在討論，從學術哲學的角度，如何研究VTuber這個文化現象：關於VTuber，目前有哪些哲學問題？有哪些候選答案？到了這，從案例訪談『鬼轉』成抽象哲學思考。當你讀完第二部末尾，腦子裡迴盪著公共圖書館如何與 VTuber 合作辦活動、設計互動裝置，一翻進第三部，看到編輯山野弘樹直接對讀者宣布：「好，我們現在要來聊 VTuber 的哲學問題囉！」

VTuber也有哲學問題？

VTuber也有哲學問題嗎？當然有，目前大家最關注的，就是人格同一性問題，因為這直接關連到VTuber是哪種種類的存在。比較一下這些理論選項：

虛構論：VTuber是虛構角色，就像江戶川柯南，存在於虛構世界
物理論：VTuber就是直播主本人
人格論：VTuber是直播主的一個人格

這些理論路線在書中都有更詳細的發展，為了讓大家理解，在這篇文章裡我調整成比較簡單的版本。以這些簡單版本來說，物理論和虛構論都有明顯的問題。例如，以「虛構論」來說，如果VTuber是虛構角色，就像江戶川柯南、馬蓋先和林投姐，那下面這些句子就都不可能為真：

某某VTuber看到觀眾暖心的留言，忍不住哭了出來。
某某VTuber沒有依法申報所得，上週遭到逮捕。

這事很單純：虛構角色不存在於這個世界，所以無法看到YouTube上的觀眾留言，當然也不會因為真實世界的法律問題被逮捕。若VTuber的直播主或所屬的公司因為財務問題受到法律處置，VTuber當然很有可能暫時就無法出現了，但這跟VTuber本身受到法律處置，依然是兩回事。後來以飾演「鋼鐵人」聞名的小勞勃·道尼，在九零年代曾因為持有毒品被逮捕，當影迷聊八卦，可能會有人說「你知道嗎，鋼鐵人曾經持有毒品被逮！」但這是因為日常語言不見得需要講求精準，只要語境清楚，大家很明白這裡的「鋼鐵人」是代指小勞勃·道尼。

然而，VTuber跟真實世界的聯繫比一般的虛構角色緊密。在直播期間能跟觀眾互動，恰好就是VTuber和其他虛構角色不同之處，而有時候，直播主的真實經歷也可能成為VTuber的真實經歷，當一個吸血鬼VTuber在直播時聊到他國中時因為就讀私校，飲食選擇相當受限，只要排除是否出戲的考量，觀眾會理解成這位吸血鬼確實讀過私立國中，並且被迫吃了自己不那麼喜歡的東西。考慮到這些，我們顯然不能以「戲劇角色╱演員」的方式來理解VTuber和直播主。

「虛構論」不容易成立，因為虛構角色跟真實世界註定隔閡。那麼「物理論」呢？物理論主張VTuber就是直播主，直播主能跟觀眾互動，也能被逮捕，這總行了吧？不過事情當然沒這麼好過，想像一下，若一個VTuber 愛斯摩‧水波的種族屬性是人魚，而他的直播主清竹則顯然不是人魚（而是人類），那麼物理論就會得出違反常識的結果：

愛斯摩‧水波就是清竹。（物理論）
清竹不是人魚。
愛斯摩‧水波不是人魚。

VTuber能藉由直播主在直播時跟觀眾互動，依照語境，也確實可能依據直播主的遭遇而被逮捕，但這並不意味著，直播主的所有經歷和性質，都能適用於VTuber，畢竟要是這樣，那也用不著V皮和額外的人物設定了，直播主自己直播就行。

以上面的討論來看，VTuber真的是一種相當特殊的存在，在VTuber和他的直播主之間，會有一些性質通用（例如「被觀眾感動哭」）；一些性質不通用（例如「是人魚」）；一些性質不見得通用（例如「有中華民國身分證」）。照這思路，有沒有可能把VTuber理解成直播主的一個人格呢？在現代心理學和常識裡，人格的特殊之處，正是他可以承載人的某些性質，而不用承載另一些。你和你的某個人格可能剛好是同樣的年齡，並且昨天都吃了咖哩飯，但你們性別不同，個性也不一樣。「人格說」能否為VTuber的存在提供恰當說明呢？我推薦大家親自去讀讀《VTuber學》的第十一章。

做足準備的哲學偷渡

在VTuber研究書的最後一部分塞哲學內容，縱使主題跟其他部分很不相同，讀者一定可以感受到畫風差異，不過《VTuber學》在說明和易讀性方向倒是做足了準備。

編輯山野弘樹為第三部份寫了導論（第九章），介紹接下來主要要討論的問題，以及每個不同理論的梗概，並且也推薦了一些日文的哲學入門讀物，以防大家意猶未盡。在導論之後，從各種理論的順序和解說方式，也可以看出編輯和作者們很了解該如何安排哲學內容並補充學術常識，好協助讀者理解書中討論。

以篠崎大河負責執筆的第十章〈VTuber作為實際直播主〉為例，這章節先以具體VTuber案例開場，再介紹「分析哲學」這門學科如何打造和評價理論，接著就用剛剛介紹的評價要點搭配剛剛介紹的案例，來評價「VTuber就是直播主」這個哲學立場，說明手法和舉例都相當明確清晰，單獨摘出來，也是一般人能讀懂的哲學文章。如同山野弘樹所說，《VTuber學》的這個第三部份，其實也可以看成一篇哲學入門教材（只是主題比較特別）。

《VTuber學》前半部梳理VTuber的文化、歷史與生態，後半部則透過清楚的案例與扎實鋪陳，探討虛構論、物理論與人格論等關於「存在」與「人格同一性」的哲學問題。無論是想了解這個新興娛樂形式，還是好奇學術哲學如何分析現代文化現象，這本書都提供易懂且不失深度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