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妳會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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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妳會冷嗎?

文/李安琪

林惠婷

入秋的午後突然下起滂沱大雨,早晨的陽光不知躲到哪去了。我、阿孟、恬兒急忙跳下公務車,沒帶傘的我們只能死命往眼前的往生室奔跑,邊跑邊「啊」地尖叫著,彷彿這樣能跑更快似的。恬兒嘴裡嘀咕著:「怎麼突然下起大雨啦?衣服都濕了!」這突如其來的大雨就像天空在傾瀉淚水般,向我們傾吐它的心情。

我們飛快衝進台北〇〇醫院往生室,我撥了撥那片被雨轟炸後,緊貼在額頭上的瀏海,同時也瞥見坐在一旁,看上去年約四十來歲的女子。對於大雨嘩啦啦與我們所發出嘰嘰喳喳的聲響,她聞風不動彷彿聽不見似的。

這名女子身穿深藍色套裝,一頭俐落的齊肩短直髮看起來相當幹練,一身整齊與我們形成強烈的對比。她靜靜地坐在一旁的角落裡,眼睛直望著前方,即使只看見她的側臉,仍然能感受到那黑洞般深不見底的哀傷。

我下意識舉起手朝阿孟、恬兒比一個「噓」的手勢,心想著:「辦公室裡除了禮儀人員之外沒有別人,該不會她就是昨天和我通過電話的簡小姐?」我顧不得一身的狼狽樣,禮貌地上前詢問。

「請問是簡小姐嗎?」

「我是!妳是……昨天和我通電話的化妝師小安嗎?」她急忙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是的,我是。簡小姐怎麼這麼早來?現在才兩點多,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半個多小時呢!」我看了一下手錶說。

「因為妳昨天有說妳們會提前來準備,所以我想說早點來,看會不會遇到妳們。」簡小姐帶著靦腆的微笑說。

「遇到我們?」我不解地問。

「嗯!我想先跟妳們聊聊惠婷的狀況,順便把她待會做完SPA要穿的衣服拿來。不知道三位化妝師現在有空嗎?」簡小姐帶著懇求的表情說。

「當然可以啊!我們也是提早到了。」我不假思索地回。

我心想還有半個多小時的時間,應該足夠了。更何況簡小姐特地提早到,肯定是有什麼事需要讓我們知道。

「妳們全身都淋濕了,要不要先擦一擦?」簡小姐詢問我們的同時,手便往包包裡翻動,估計是要拿面紙、手帕之類的東西吧。

「簡小姐,不用了!沒事!沒事!」我急忙答道。

她停止動作問:「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阿孟附和著說。

簡小姐雖然面帶微笑,眼神裡卻有著觸不到底的無奈。「請坐!」她說。於是我們在她旁邊坐了下來,接著她便不拖泥帶水,向我們說起惠婷的故事。

「我和惠婷在同一間公司上班,因為我們很聊得來,所以成為了無話不談的朋友。她的事情基本上我都清楚,如果妳們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問我。」簡小姐先簡述她與惠婷的關係。

可以感覺出她們兩個之間的情誼更勝親人,難怪禮儀師會留她的電話,也許沒有人比她更了解惠婷了。

我對簡小姐抿嘴微笑,並提出第一個疑問:「簡小姐!抱歉我想先請問妳,因為當初禮儀師留的電話是妳的,因此我無法聯絡上惠婷的家人,待會他們會來嗎?」

簡小姐遲疑片刻,表情複雜地說:「她沒有其他家人,就只剩兩個小孩。」

沒有其他家人?我意識到自己似乎問錯話,急忙跟簡小姐道歉:「抱歉!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簡小姐搖搖頭對我說:「沒關係!就算妳不問,之後也會知道,早說晚說都一樣。更何況我想跟妳們說一些關於惠婷的事,讓妳們有心理準備。」說完她長嘆了一口氣。

心理準備?幫往生者做SPA需要怎樣的心理準備?是……遺體狀況不好嗎?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能有什麼原因了。

簡小姐搖搖頭,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緒,她沉默了一會後又接著說:「關於惠婷的事,一時還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好,她的辛苦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完的。惠婷是獨生女,她的父母幾年前往生了,她原本有段婚姻不過離婚了,結果她的先生把小孩全丟給她照顧,沒盡到一天當父親的責任。這麼多年來,就像從這個世界消失一樣,完全找不到人,就連惠婷死了我還是找不到他。」

「沒有嘗試再找找嗎?可以找警察幫忙啊!」恬兒說。

「都試過了,警察說一有消息會立刻通知我,但我覺得機會渺茫,又不是什麼社會重大案件。警察這麼忙,對於尋人的小事自然不會特別放在心上。要不是惠婷死了,我也不想打聽那個王八蛋的下落。」當簡小姐說出「王八蛋」三個字時幾乎是咬牙切齒。這也讓我好奇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她對於惠婷的前夫那麼氣憤。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問。

「說來話長。」簡小姐說。她喝了口桌上的水,開始為我們闡述長篇故事。

「如果不是惠婷愛喝酒,她也不會認識那個王八蛋,把自己搞成這樣。可能是從小在原住民家庭長大的關係,喝酒可以說是惠婷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因為這層淵源,她的朋友才會介紹一位酒商給她,想說兩個人可能會比較有話題。經過一段時間的了解,惠婷知道對方父母雙亡,也沒有其他親人,跟她一樣生活單純,於是他們兩人很快就走在一起,交往三年後便決定結婚了。」說到這,簡小姐又喝了口水。

「結婚後惠婷就跟著那王八蛋到台北,兩人租了間房子,開始他們的婚姻生活。我知道她很努力在適應,畢竟跟新竹山上相比,台北的步調比較緊湊。她知道自己的學歷不高,在台北生活不容易,所以很珍惜自己的工作,即使是作業員也樂在其中。她常跟我說有工作就要非常感恩,因為很多人沒有飯吃!不知道是不是跟信仰天主教有關係,她就是一個樂天派的人。」簡小姐接著說。

「那後來呢?」阿孟幾乎無縫接軌地問。

「其實婚後幾年,我可以從她的表情感覺出她過得還不錯。她總說這樣平平淡淡過生活,沒什麼好抱怨的。但隨著小孩陸續出生後,我就開始察覺到不對勁,常常看到她的臉上東一塊西一塊瘀血。當我問起時,她只說不小心撞到的,但頻率實在太高,讓我不得不懷疑這當中一定有問題。禁不起我一再追問,她才承認是那王八蛋打的,說他們常常為了房租、生活開銷、小孩的養育費用這些事爭吵。他們原本的生活就不是很富裕,為了錢的問題爭吵不斷,從幾天一小吵,演變成每天一大吵。她先生甚至還罵她是掃把星,說自從跟她結婚後,運氣就越來越差,被跳票、毀約……他把事業上的不如意全都怪在惠婷身上。惠婷就是這樣的人,什麼苦都自己默默承受,看了真的很捨不得。」說完後簡小姐低著頭,又是長嘆一口氣。她搖了搖頭彷彿在告訴我們,惠婷以為的幸福列車最終駛向悲傷終點。

「怎麼會這樣?」我說。

「怎麼會這樣呢?」阿孟、恬兒也接著說。

「還不只這樣。」簡小姐口氣沉重地繼續說:「後來她先生開始找藉口不回家,說不想跟掃把星住在同個屋簷下,到後面索性連錢也不拿回去了。」

「那惠婷怎麼辦?小孩應該還很小吧!她這樣豈不是又要上班又要顧小孩?這……」我急忙問。

「這個問題我其實也問過惠婷,雖然說小孩一個國小三年級,一個幼稚園大班,但也還不到可以完全放手,獨立生活的年紀。她要上班,小孩沒人照顧也不是辦法。但她居然笑笑地告訴我走一步算一步,說小孩有一天也會長大。」說完簡小姐又搖了搖頭。

卑微的女人

外面的雨嘩啦啦下個不停,雨水重重敲打著屋簷,似乎也在抗議惠婷前夫過分的行徑與惠婷悲苦的人生。聽簡小姐說到這,我心裡不由得沉重了起來。

簡小姐繼續說著惠婷的故事,「後來我勸惠婷為了小孩,還是要打個電話給她的先生,請他負起當爸爸的責任,小孩生了就是要養。說真的腳長在他身上,他不回來我們也沒辦法,但至少要拿錢回家養小孩吧!結果他就對惠婷大吼,罵她只知道要錢!」簡小姐的語調越來越高亢,似乎有一觸即發的怒火在心裡醞釀著。

「他還說要怪就怪惠婷這個掃把星,小孩跟著一起倒楣。又說休想跟他拿錢,他一毛都不會給。還要惠婷搞清楚,小孩他沒有要生,是惠婷要生的,那就要自己想辦法養。最後還叫惠婷乾脆一點約個時間,趕快把離婚手續辦一辦,不要一直拖,浪費彼此的時間。」說到激動處,簡小姐開始泛淚,一度哽咽到說不出話來,急忙從包裡拿出手帕。

我拍了拍簡小姐的背,她沉默片刻擦了擦眼淚以後繼續說:「我看惠婷電話一掛完,一句話也沒說,兩行眼淚默默地從臉頰流下來。唉!我看了很難過,要不是幾年前她的父母出車禍死掉,她還有娘家可以靠,不會任由那個人渣這樣糟蹋。我想她一定是這樣氣出病的!」

「雖然惠婷的父母都往生了,但她沒有其他親戚嗎?」我問簡小姐。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其他親戚,就算有可能也早就沒往來了,我沒聽惠婷說過。」說到這簡小姐又陷入沉默。

我花了點時間消化惠婷的故事。依照簡小姐所言,就算找到孩子的爸爸,恐怕他也不願意扶養,這難道沒有什麼法律途徑可依循嗎?想到這我便為惠婷的孩子感到擔憂。

「現在惠婷走了,不論如何也要找到小孩的爸爸,小孩他總要養吧!」阿孟說。

簡小姐原已稍微平緩的情緒,瞬間又一觸即發。她火冒三丈地說:「找是要找,不過我不抱多大的希望。原本我不太想說的,但想到就讓人生氣,他就是外面有了別的女人,難怪急著跟惠婷離婚,連小孩都不要!真想剖開他的心看看是不是黑的,這種人應該下地獄被千刀萬剮。」

簡小姐繼續氣憤地說著陪惠婷去辦理離婚手續的往事:「那天他們約好去辦離婚手續,結果那個王八蛋竟然帶上一隻狐狸精,打扮妖豔不說,還裝模作樣,看了就讓人倒胃口。這簡直欺人太甚,把人帶來是怎樣?怎麼會有這種渣男?我實在忍不住,便上前朝他們兩人破口大罵:『你是不是男人啊?拋下妻小不要,跟狐狸精在一起,沒肩膀!混蛋東西!還有妳,搶人家老公的狐狸精,妳也不用太開心,不要臉的女人將來等著有一樣的下場。』我還沒罵夠,惠婷便拉著我往旁邊走,跟我說:『好了,我想趕快辦完,我覺得很丟臉。』我跟她說:『那對狗男女都不覺得丟臉了,我們丟什麼臉?』結果那個王八蛋還護著狐狸精,一副要打我的樣子,還罵我說:『關妳什麼事啊?瘋婆子。』拜託我也不是省油的燈,要是他敢打我,老娘就跟他拚了!後來還驚動戶政事務所的人出來勸。一想到他的嘴臉我就覺得噁心,替惠婷感到不值。」

阿孟漲紅著臉,情緒似乎正在高漲。她對簡小姐說:「這可以告他們吧!真的太誇張,太過分了!」我和恬兒也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這不是電視才會上演的情節嗎?血淋淋的例子竟然真的出現在生活中,而且有過之無不及。

「妳們也覺得很誇張吧!我也是這樣跟惠婷說,叫她去告那一對狗男女,不能讓他們好過。結果她跟我說這已經不重要了,她的先生沒有跟她搶孩子,讓孩子留在她身邊,就是給她最大的恩典了。唉!這是哪門子的恩典?我只能說她真的很傻。」簡小姐搖搖頭感慨地說。

「真的,惠婷好傻。」我跟著附和,阿孟、恬兒也分別搖頭。

「辦完手續後,惠婷一語不發只是一直哭。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畢竟要結束一段十一年的婚姻實在不容易,我只能靜靜地陪著她哭。」簡小姐說完又是一陣長嘆。

聽到這,我不由得欽佩起惠婷。想到一個女人為了孩子,堅強走過一個個沒人理解的寒冬,這樣的心情即使同樣身為女人也很難體會。

託孤

簡小姐沉默了一會後,緩慢且無奈地說:「惠婷離婚後沒多久就決定離職了,她跟我說以那微薄的薪水,實在無法負擔生活開銷。她說為了養自己和兩個孩子,已經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但問她是什麼工作,她卻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只說服務業。如果是服務業有什麼不好說的?想也知道有問題!在我追問之下,她才說出要去酒店上班的事。」

「什麼?酒店!」我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想到惠婷是一位天主教徒。雖然不清楚這個職業是否與她的信仰有所衝突,但我知道經濟的重擔迫使她不得不這麼做。

「是啊!酒店,妳沒聽錯,我聽到時也嚇一大跳。但她說她已經下定決心,沒有其他辦法了,只有這樣賺錢比較快。我知道這不好,但也無法阻止她,因為以我的經濟能力真的幫不上什麼忙。加上後來我也結婚了,實在是愛莫能助。」簡小姐邊說邊深呼吸,似乎在穩定自己的情緒。

接著簡小姐抬起頭仰望著天花板,邊回憶陳年往事邊繼續說:「其實我結婚後有一陣子很少跟惠婷聯絡,一方面自己有了家庭,也生了小孩,而她可能怕打擾我吧!所以也不太主動與我聯絡,直到生病後才又聯繫我。」

恬兒表情凝重的像掛上鉛塊,情緒全寫在臉上,「惠婷究竟生什麼病呢?我看資料她還很年輕啊!」恬兒問。

「紅斑性狼瘡,妳們聽過嗎?是一種免疫系統的疾病,我也是從惠婷身上才認識這種病的。」簡小姐說。

「我們知道這個疾病,也服務過因為這種疾病過世的往生者。」我說。

簡小姐點點頭繼續說:「就在惠婷去世的前幾個月,她突然約我喝咖啡,說有事想拜託我,但是在電話裡說不清楚。我那時候就覺得一定發生什麼事了,因為她是個有話直說的人。果然……見面後惠婷就說她得了紅斑性狼瘡。她告訴我因為自己一直高燒不退,人也很疲勞,後來才檢查出是紅斑性狼瘡,所以想拜託我如果有一天她走了,請我幫她照顧小孩。我安慰她現在醫療這麼進步不會有事的,要她不要亂想!那時我還覺得她總說一些不吉利的話。」

說起這段往事,簡小姐的眼神瞬間變得灰暗,彷彿有堵高牆擋在前面。

簡小姐接著說:「這病一旦得了,似乎不是那麼好處理。後來不論我怎麼問,她都不肯告訴我醫生說了什麼,我想病情應該很嚴重吧!在當時那個狀況,我也只能答應她說萬一真的怎麼了,會照顧好她的小孩。我請她好好調養身體,其他不要多想。」

簡小姐又嘆了一口氣,「那天見面後,我後來還有去看她,但狀況似乎沒有想像中樂觀。她根本沒有好好調養,還是拖著病痛上班,即便叫她在家休息她也不願意,只說想在活著的時候多賺點錢給孩子,她就是這樣處處為小孩著想。就在上個月,她女兒突然打電話給我,在電話中一直哭,說惠婷昏倒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我馬上打119叫救護車,請她帶著惠婷的手機,方便路上聯絡,我也跟公司請假,立即趕去醫院。」

簡小姐停頓了一下,擦拭著剛落下的眼淚繼續說:「到醫院的時候,我看見兩個小孩坐在椅子上哭泣,惠婷也已經被送去加護病房。醫生告訴我們情況非常不樂觀,要我們做好心理準備。我一直祈求老天爺,千萬不能有什麼差錯!畢竟小孩都還這麼小,叫他們以後怎麼辦?但是不管老天爺還是惠婷的主,好像都保佑著壞人,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卻死了。惠婷在加護病房裡三天就走了,連一句遺言都沒說,我跟她的小孩根本來不及與她道別。」簡小姐說完又默默擦拭眼淚,然後做了一個深層的呼吸。

有好一會我們彼此都沉默了,這哀傷的氛圍如同一顆雪球般不停在周遭滾動著。

「那小孩怎麼辦?惠婷往生的這段期間誰照顧啊?」恬兒深怕說錯什麼話,小心翼翼地開口問簡小姐。

「都暫時住我那邊,我家裡有人幫忙看著。」簡小姐聲音沙啞地說。

「那一定要找到惠婷的前夫,他總不能不負起照顧小孩的責任吧!惠婷都往生了。」阿孟接著說,簡小姐則無奈地搖搖頭。

阿孟繼續問簡小姐一連串的問題,「那喪葬費用是怎麼來的啊?感覺惠婷的經濟狀況並不好,做SPA這些都要額外費用耶!未來小孩打算怎麼辦呢?」

簡小姐感慨地說:「喪葬費用都是我付的,為此我還跟老公吵架。我想惠婷的最後一程要讓她漂漂亮亮離開,所以這錢值得花,我能為她做的也就這麼多了。至於小孩的未來,我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很想收留他們,但家中的經濟狀況不允許,何況還要顧慮到我家人、先生的感受。可能會尋求社會局的協助,看能不能找到那個王八蛋。如果沒有找到,也許小孩會讓人收養吧!我答應惠婷要幫她照顧小孩的事要食言了,可是我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簡小姐長嘆一口氣,繼續擦拭眼角的淚水。和我們交談的過程,她幾乎都在做同樣動作。我心想人生能有一位這樣的朋友就夠了,簡小姐為惠婷做得夠多了。

我安慰她說:「簡小姐妳辛苦了,惠婷有妳這樣的朋友是她的福氣。」而簡小姐只是不停搖頭掉淚,沒有再說話。

沉默的前置作業

看著手錶上的時間,我不得不開口,「抱歉,簡小姐。幫惠婷做SPA的時間到了,我們要進去準備一下,差不多以後會再請妳進來。」

「好的,麻煩妳們了,抱歉耽誤妳們這麼多時間。」她急忙擦了擦眼淚說。

「不會,真的很謝謝妳告訴我們這麼多事。請妳先坐一下,等我們準備好會再請妳進來。」簡小姐點點頭後,我與阿孟、恬兒便起身前往SPA室。

這時我突然想到惠婷的兩個孩子,便回過頭問簡小姐:「惠婷的兩個小孩會來嗎?」

「會!我等等去接他們過來,我家就在旁邊而已。」

我給簡小姐一個淺淺的微笑,點點頭後就往SPA室走去。

在SPA室裡,阿孟表情複雜的如同一張蜘蛛網,她手裡摺著毛巾卻心不在焉,突然像個潑婦般破口大罵:「渣男!這樣的男人真是混蛋,怎麼可以棄老婆、小孩不管呢!」她的怒火早已被點燃,一向冷靜的她很少如此失態。

「渣男!」恬兒也跟著附和。

在一旁掃地的我看著她們嘆了口氣,「人生不會永遠照著幸福的劇本走,只是辛苦惠婷了。我比較擔心那兩個孩子的未來該怎麼辦!」我說。

「對啊!小孩該怎麼辦?」恬兒的臉扭成一團。

我持續嘆氣,無法形容那顆掛在懸崖上的心。同時也好奇一個女人究竟是基於何種原因如此卑微地忍氣吞聲,不加以反擊,默默承受著不公平的對待,這需要多大的忍耐力啊!我忍不住想,死亡對惠婷來說是否是另一種解脫呢?

「好了!我們準備去請惠婷過來,先不說了,愈說愈生氣。」阿孟氣呼呼地說完便朝著冰櫃區走去,恬兒也跟了上去。

我們合力把惠婷的遺體移到SPA床上,去除她身上的衣物時,蝴蝶形狀的紅色斑點露了出來,如同烙印在惠婷心裡的傷痕般清晰可見。

恬兒的眼淚就像冬天的雨滴,在她甜美的臉上留下明顯的痕跡,「不好意思,我去擦個眼淚。」她轉身走到櫃子旁拿了面紙擦拭。

我收起複雜的心情一邊深呼吸,看著惠婷清秀的面容和及肩的長直髮,溫柔婉約的氣質依稀可見。我們三個女生不約而同嘆了一口氣,沒有人願意再開口說些什麼。此時恰到好處的沉默,似乎稍微平息我們心裡不捨的痛。

孩子的童言童語

接著我終於見到惠婷的兒女,望著這對小姐弟,我的心就像泡在檸檬汁裡那般酸楚。

姐姐一語不發,眼神空洞;弟弟則雙眼泛紅,看上去像剛剛哭過的樣子。惠婷一定是全心全意在照顧她的孩子,兩個小孩都養得白白胖胖的。我朝孩子們微笑,腦裡想的是躺在SPA床上,那個全身布滿蝴蝶印記的女人。

我對著簡小姐說:「簡小姐,我們都準備好了,可以進來了!」她點頭後起身牽起惠婷的兒女,溫柔地對他們說:「走!我們去看媽媽。」

孩子們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朝簡小姐點點頭。往SPA室移動時,我邊走邊深呼吸,不敢想像等一下會發生什麼事。與此同時,我想起簡小姐說的話,莫非要我們有心理準備指的就是這個?

打開SPA室門的瞬間,弟弟看見SPA床上惠婷冰冷的遺體時,馬上哭著大喊:「媽媽,我要媽媽!」簡小姐立刻上前安撫他,「乖乖!媽媽要洗澡了,不可以哭。這樣媽媽沒辦法好好洗澡,知道嗎?如果再繼續哭我就只好請你出去喔!」

但弟弟哪能聽得進去,他只是表現出一個孩子失去母親會有的正常反應,是一種真情流露的悲鳴。因此不管簡小姐如何安撫,依舊無法止住他如潰堤洪水般的眼淚。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簡小姐只能抱起弟弟往外面走去。但弟弟用小小的手緊抓著門框不放,並大聲哭喊著:「我不要出去!我不要出去!出去就再也看不到媽媽了。」聽到這句話,我難過地低下頭不敢看他。

簡小姐無奈地放下弟弟,再次跟他強調:「媽媽現在要洗澡了,你這樣媽媽沒辦法洗澡。」

弟弟慢慢停止哭泣,一邊擦著淚水一邊問簡小姐:「阿姨,是不是只要我乖乖不哭就可以陪媽媽洗澡,不會再趕我出去?」

簡小姐回:「對!你只要不哭就可以待在這裡陪媽媽洗澡。」

弟弟懂事地點點頭,「好,我不哭。」

恬兒拿張椅子給弟弟坐,用溫柔的語調與他達成協議,「你坐在這裡陪媽媽洗澡,不可以吵鬧喔!不然等一下又會被趕出去!」

「好!我會乖乖。」弟弟說。

在安撫完弟弟後,我們終於可以開始幫惠婷做SPA了。

SPA開始後,阿孟轉頭問一直默默不語站在一旁的姐姐,「妳想不想幫媽媽洗手?」姐姐眼眶泛紅的點了點頭。

阿孟拿起海綿擠了一些泡沫,恬兒則在旁邊協助姐姐戴上手套,引導她跪在惠婷身旁,接著阿孟將手上的海綿遞給她。

小小年紀的姐姐有著跟惠婷一樣堅強的心,儘管淚水已經在眼眶打轉,但她仍然忍住不讓眼淚輕易滑落。

阿孟協助姐姐讓她的小手可以牽著惠婷,並對她說:「妹妹,妳有什麼話都可以跟媽媽說,不說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姐姐點點頭,用乾澀的聲音說著:「媽媽!妳常常睡不飽,現在可以好好睡覺了,沒有人會吵妳。以後妳不在,我會照顧弟弟,妳不要擔心。」說完後在眼眶打轉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滴了下來,恬兒遞上面紙擦了擦姐姐臉上的眼淚。見到此景,我不斷地深呼吸,那泡在檸檬汁裡的心更酸了。

姐姐不再說話,只是緊緊握住惠婷的手,眼淚不停地流。經過一陣沉默後,我調整好呼吸,轉過身問坐在椅子上的弟弟,「弟弟,你想幫媽媽洗手嗎?」

弟弟點頭說:「好!我要幫媽媽洗手。」

望著眼前稚嫩的臉龐,心裡的難受與不捨無法形容。「弟弟!這是最後一次牽媽媽的手,你要把握機會跟媽媽說話,媽媽會聽到喔!」我沙啞地說。

「真的嗎?阿姨,媽媽聽得到嗎?」弟弟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用水汪汪的雙眼看著我。我心疼的勉強擠出「當然是真的啊」這幾個字。

弟弟慢慢走到惠婷的身邊,我幫他戴上手套,引導他跪下來,將那小小的手放在惠婷的手上。弟弟一邊啜泣一邊說:「媽媽妳要乖乖洗澡哦!我也會乖乖的,我會聽姐姐和阿姨的話,會吃飯趕快長大。」

接著弟弟開始哭泣,話也中斷了。片刻後他舉起手臂,用衣服擦拭著臉上的眼淚,再度握起惠婷的手,像個男人般溫柔地說:「媽媽妳會冷嗎?妳的手好冰喔!我的衣服給妳穿好不好?媽媽我很想妳,妳不要死,我以後都會很乖,會很聽妳的話,媽媽……」接著一陣如同迴盪在山谷的悲吼不斷震入我的耳裡,弟弟放聲大哭了起來。

而一向表現堅強的姐姐,此時忍不住跟著嚎啕大哭,簡小姐也頻頻拭淚。阿孟、恬兒的臉上彷彿被雷雨轟炸過,而我也沒好到哪去,顧不得專業形象,眼淚與鼻涕不停往口罩裡流。泡著鼻涕、眼淚的口罩緊黏在我的臉上,此刻淚水已經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伴隨著陣陣哭泣聲,SPA室被傷痛的淚水淹沒了。

「媽媽妳會冷嗎?我的衣服給妳穿。」簡單的童言童語道盡了孩子對媽媽的愛。就是這簡短的話語,把我們堅強的心徹底擊垮。

SPA室裡有家屬的眼淚是正常的情緒宣洩,但如果連化妝師的眼淚也無法克制,那就是失控的場面,因此惠婷的SPA一度停擺。

此刻我的耳裡只剩悲泣聲,其他聲音就如同不存在一般。但我僅存的理性告訴我:「妳可以難過,可以哭泣,但是不能因為眼淚影響工作。」

我繼續深呼吸,用衣袖抹去淚水後告訴弟弟說:「好了!弟弟幫媽媽洗好手了,現在換阿姨幫媽媽洗澡了喔!你乖乖坐著,在旁邊陪媽媽,不能吵,也不能哭喔!不然阿姨沒辦法幫媽媽洗澡,再哭就要請你去外面喔!」我心虛地說,這句話弟弟不知道已經聽過多少遍了。

弟弟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淚水,「好,我會乖乖不哭。我不要出去,我要陪媽媽。」他說。

「好乖。」我摸了摸弟弟的頭。

幫惠婷做SPA的短短兩個小時裡,流淚幾乎占據了大部分時間。雖然孩子們後來不吵也不鬧,乖乖坐在旁邊陪伴惠婷,但這哀傷的氛圍我們又怎麼能不受影響呢?因此沒有人敢再開口說一句讓眼淚潰堤的話。

在SPA結束後,我們望著孩子們離去的背影,恬兒說:「這兩個孩子懂事到讓人心疼。」

阿孟接著說:「我們這樣是不是很殘忍?讓這麼小的孩子去面對『死亡』這件事。」

「沒事的!讓孩子留下來多陪伴媽媽,是他們目前唯一能做的。我不希望他們未來有遺憾,也許我們會不忍心,但其實他們都懂,不讓他們看媽媽才是最殘忍的。」我說。

神父也哭了

告別式這天,我和阿孟、恬兒早早就來到會場,禮廳外依舊落著滂沱大雨。簡小姐幫惠婷舉行了簡單隆重的天主教葬禮,看著工作人員忙碌地布置會場,我則盯著惠婷的照片看了一會兒,回想起做SPA的過程,心裡仍是一陣酸楚。

簡小姐帶著惠婷的兒女坐在一旁的位子,與她打了聲招呼後,我輕輕摸著弟弟的頭說:「要乖乖喔!」他朝我點點頭,眼眶依然泛紅。

告別式開始後,神父引導惠婷的女兒跪在遺照前。她小小的手裡拿著一封信,斗大的淚珠在兩頰流竄,沿著臉頰到脖子再到胸前,浸濕了粉色的衣領,她的身體也隨著啜泣顫抖。簡小姐牽著弟弟,他踩著小步伐默默地在姐姐身邊跪了下來。姐姐拿起麥克風,一邊啜泣一邊傳達對母親的思念……

媽媽:

我知道妳去天堂找外公外婆了,妳現在找到他們了嗎?每次看到妳在睡覺,我知道妳很累,我都叫弟弟不要吵妳……我知道妳生病了,但是妳從來不跟我們說。

妳要我好好讀書,說這樣將來才會找到好工作,我一直都有聽妳的話,妳不在的時候我也有認真讀書喔!

弟弟最近都很乖,沒有搗蛋,也有乖乖吃飯。妳放心妳不在的時候,我會照顧他。

媽媽!我最喜歡放學後跟妳說在學校發生的事,可是……以後妳不在了,我要跟誰說?

媽媽!我真的很想妳,很想妳……

唸到這,姐姐嚎啕大哭了起來,弟弟也抱著姐姐哭喊:「姐姐,我要媽媽!我要媽媽!」接著小姐弟相擁而泣。

告別式現場頓時如同我們為惠婷做SPA時一樣,哀戚的氛圍讓所有工作人員與來賓紛紛無法克制地落淚。

神父默默拿起手帕擦拭淚水,「真讓人不捨啊!我還沒有一邊流淚一邊主持的經驗,但實在忍不住啊!」他說。

我們早已泣不成聲,只能點頭表示認同。我默默地往禮廳外面走,沒有勇氣再繼續參與這場告別式。隨後阿孟、恬兒也走了出來。

「對他們而言媽媽這座山倒了,可想而知他們的世界也崩塌了,在孩子的心裡必定會留下很深的創傷。小小年紀不僅要承受失去母親的傷痛,還要面臨後續的安置問題,想到這我就於心不忍,不敢想像他們的未來會如何。」我難過地邊擦眼淚邊說。

阿孟也邊擤鼻涕邊說:「是啊!這對小姐弟將來該怎麼辦?一想到就讓人難過。」

恬兒則哽咽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明知道事情的結果,卻還是沒有能力改變。我們比誰都清楚,發生在惠婷身上的故事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

尋人啟事

惠婷的故事反映出孩子喪親的問題,以及弱勢族群所面臨的困境。他們往往因為缺乏某些生存能力,導致競爭力不足而處於經濟弱勢。加上環境因素等影響,以至於遭受各種不平等對待,在心理層面也會較沒自信,或養成對事情逃避的習慣,就如同惠婷對先生的忍讓。

惠婷走後原本就屬弱勢族群的兩個孩子,在家庭結構改變後處境更加艱難。這麼多年他們是如何度過的?是否平安長大?這是我最掛心的事。不可否認,兩個孩子可愛惹人憐的模樣如流水般,會在某些不經意的時候流進我的心裡,流進那個被碰觸到就會痛的位置。但當時內心軟弱的自己,始終提不起勇氣詢問孩子們的後續消息,他們找到爸爸了嗎?還是被社會局安置了呢?姐弟倆是否分開?這些我全然不知。

在過去近十年的日子裡,我嘗試過一些方法盼能得到他們的消息。然而當年承辦的禮儀師在惠婷走後的第三年離職了,簡小姐的電話也換了。石沉大海般的線索讓我沮喪得不知所措,彷彿一切都在勸我放棄吧!

但我渴望再見到那兩個孩子,渴望知道他們的近況,這樣的心情這些年來一天也沒變過。真的沒有機會再見到他們了嗎?我心裡仍保有一絲希望。也許我能請正在閱讀這篇故事的您幫個忙,若您身邊有和故事主角類似遭遇的人,您懷疑他們就是我要找的對象,那麼請嘗試與我聯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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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摘自 《打擾了,我是大體化妝師》,原篇名為〈媽媽妳會冷嗎?〉,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