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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冬天賭運很壞,假如盧大戶的女兒嫁給我,我會連她都押進去。」

文/段彩華

下午的渡船停在江心,客人們全很焦急。搖船的白俄抵住篙,另一隻手打著涼篷。對岸的江灘水很淺,一隻黑傻子坐在灘上,尾巴和後腿沒在水中,眼睛向水底俯視。客人們還沒有感到不祥,白俄卻拉長臉孔。

「我先把話說在前頭,」白俄說,「願意過江的我朝前撐,要回去的可不許退錢。」

一片水花泛起來,黑傻子的前爪猛一撲,嘴巴和胸毛溼在水裡。

「是口渴嗎?」一位客人問。

身子再抬起來,兩個肥厚的前掌中間,一條黃魚在甩動。牠把屁股抬高一點,腿彎剛一撐起,另一條魚啪啪兩聲,從尾巴間竄出,水面被撕開兩道斜線。黑傻子的頭向裡勾,將抓到的魚塞到屁股底下,身子向沙底擰一擰坐得很緊。

「捉魚的手法很精巧,」搖船的白俄說,「不像牠的樣子。」

「有一天我在盆裡摸魚,」另一位客人說,「還一條都捉不到。」

渡船正要調轉身,另一條魚又顫動在趾尖上。黑傻子發出輕微的吼聲,頭又勾到胸口,想把魚塞到身下。屁股剛剛抬起,客人們就發出鬨笑,先前那條大魚也把水面撕開兩條斜線。黑傻子把頭歪著,向斜線前豎起的尾巴凝望。

「如果魚群很多,」搖船的白俄說,「牠能夠捉半天。等到所有的魚都捉完,轉身去看屁股底下有多少,連最後一條也竄跑了。」

「哈哈!」客人們又鬨笑起來,「要是我,就捉住一條吃一條!」

搖船的白俄闖進小茅屋時,獵人野山子從炕上站起,放下擦得發亮的鐐銬。他的上身穿著狗皮坎肩,回毛朝裡,腳下是塞得發脹的烏拉。火光直冲額角,頭往旁一偏,三塊瓦的皮帽子把眉毛遮住半條。他提一把鐵壺燉到火盆上,眼睛灼灼發光,搖船的喘得很厲害,他卻把手伸到火盆上烤。

「我在冬天賭運很壞,」野山子說,「輸掉紅米田十八畝,又把牲口和爬犁寫成字據押到桌上。骰子打出去,莊家拿小五對,我拿天牌配雜八,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他朝盆裡添了一塊木柴,「假如盧大戶的女兒去年嫁給我,我會連她都押進那場牌九。」

「你這個敗家子!」搖船的白俄說。

「春天就該轉運了,」野山子微笑著說,「我剛擦好生銹的鐐銬。幹嗎你的腳上少了一隻烏拉?」

「趕快到江邊去,」白俄說,「渡船橫在枯敗的蘆葦旁,你撐船快過江,對岸的淺水裡有一隻別人招呼不了的東西。」

「是狗熊嗎?」野山子的眼睛一閃,隔著火光盯著那個搖船的。

「山東老鄉叫牠黑傻子。」白俄說。

野山子拿起鐐銬,戴上羊皮手套。鐐銬一共四隻,中間都有鐵鍊子繫著。他把鍊子掖在腰間,銬子揣在皮坎肩裡面,又抄起一支獵槍,向肩上一掛。搖船的要跟出來,他把門板在他的鼻子前面砰的關上。

「你等到火光熄滅再走,」野山子站在門口說,「假如這座屋子還是我的,失火燒掉倒沒什麼關係。」

「也輸給那個高麗棒子了?」白俄問。

「講明是天暖以後搬出,」野山子說,「我過慣野地裡的生活,現在就到沒人煙的地方去。你帶個口信給高麗棒子,說我不拿回撈本的洋錢,就寧可死在雪窟裡。」

白俄又咒罵一聲,這個矮胖子獵人卻走出村莊。槍口上面的天空黑得像鍋底子。有幾隻貓蜷在胸口和背後,他知道天要下雪,春天的最後一場雪前,常常是暖烘烘的。蘆葦斷折一片,渡船在水圈中紋絲不動,對岸的水面平闊,沙灘伸得很遠,曠野只是一條斜線,壓蓋著陰沉的圓弧。

「難怪黃魚游到江邊,狗熊坐在水裡,」他搖船過去,把手插在江中潑著說,「連水皮兒都是燠熟的。」

岸上有一溜水跡伸得很遠,野山子彎著腰,看見白色的草根下面;幾片細小的魚鱗罩在趾掌印裡。穿過一片窪地,痕跡漸漸淡了,從前掌和後掌的距離上顯示,那是一隻剛長成的熊,或許第一次到水邊覓食。牠拖著慢步爬上沙灘,把胸毛在草上擦,水多的地方曾停留過,然後由小跑改成快跑向北方消失。

本文摘自《雪地獵熊》,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