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雖然海嘯讓人悲傷、讓人不幸……可是,我覺得我們開始像個人了。」
文/阿潑
那一天,被海嘯捲入黑不見底的水裡的阿寇(Koi Tiba)抬頭看到了光,朝光一伸手,竟抓住了根樹枝,也就活了下來。日後,他總說,這場災難是真主的安排。
剛滿二十四歲的阿寇,平日吊兒郎當,和其他人比起來沒規沒矩,也不認真上清真寺。在班達亞齊這個信仰虔誠的城市,阿寇並不算個乖孩子。像是海嘯來臨的那個周日早晨,亞齊的穆斯林早已起身朝拜並用完早餐,他還窩在床上呼呼大睡,若非一陣足以晃醒他的天搖地動,恐怕會睡到近午才起。
地牛這身翻得太大,阿寇連站都站不穩,才想往外逃生,就看見一旁浴室裡驚人的景象──浴缸的水像海浪般翻湧,驚得他內心也跟著翻動起來。跌跌撞撞逃出家門後,聽說鄰近高達十三公尺的建築物已經倒塌。「真的很嚴重呢,這恐怕不是一般的地震。」鄰居們七嘴八舌討論起來,此時,一陣更長、更大的地震襲來,尖叫聲取代了原本的閒聊聲,此起彼落,直到平緩下來,眾人才鬆了一口氣:「這地震好大啊,比一九八二年那場還大呢!」
阿寇在這個時候接到父親的電話。他的父親是亞齊獨立軍的一員,和夥伴在一起的他也感受到了強震的威力,掛心之餘趕忙打電話關切,並囑咐阿寇去探視附近的親人。阿寇想了想,決定先去阿姨家瞧瞧,順手拿起櫃子上的車鑰匙,往門外走出去。
才準備發動機車引擎而已,便聽到許多人大喊:「水來了!」
「水來了是什麼意思?」阿寇家離海邊三、四公里,完全看不到海,無法理解海水怎麼會來?但看著其他人驚慌失措奔跑,還是不安。「快跑!」站在門口的姐姐當機立斷,阿寇為了讓全家老小都能逃,丟下摩托車、轉而鑽進轎車駕駛座發動引擎。母親、姐姐和他的孩子們,全都擠了進來,準備逃難。但車子太久沒開,怎麼也發動不了,他急得汗流浹背,用力拍打車子,才終於發出了嚕轟聲。
但是,該往哪個方向去?他們從來沒有遇過海嘯,不知那是什麼情況,更別說有任何準備,茫然無措的阿寇只能開車直直往前,卻陷在逃命的人群車陣中,動也不能動。卯足了勁,花費許多時間,卻只離家一百公尺。
一個女人敲了敲窗:「請停車,請帶著我的母親一起逃。」仔細一看,女人身後是位年邁的婦人,看來行動不便,如何逃難呢?他們雖不知能否逃得了,也還是讓老婦人上了車,繼續努力往前。
二十分鐘後,水來了。一公尺高的水,衝垮了木屋,木材屋瓦碎得到處都是,車子引擎再次停止轉動。車門被水壓頂著,開不了,車上的人困在車內無法動彈,慌得不知怎麼辦,只好開了車窗,叫大夥兒掙脫逃出。
但來不及了。在哭聲吼聲尖叫聲和各種衝撞聲中,水淹過車頂,淹過了阿寇的頭。這水是黑的,還夾雜很多東西。「這是海水嗎?這不是海水吧?」他忍不住自問自答,一手抱著三歲外甥的他,只覺漸漸失去力氣,再也游不動了,正在猶豫是否放手時,突然有道光穿透黑水,在阿寇頂上開了個洞,他直直往那道光伸手,一抓,抓到了樹,他鬆了一口氣,順著樹枝攀上了樹。只見母親在相差約十公尺的屋頂上,姐姐在更遠的高處,他們接上車的老婦人也在同個樹上,喃喃地說:「我的孩子呢?」
海水漸漸退去,水位仍高,但人們已能踩著水面下的垃圾往前行走。阿寇一家仍不敢走動,就這樣在屋上、樹上度過了一夜。隔天,寄住在親戚的房子。三天後,外地親人來找尋他們,將他們帶離班達亞齊。一周後,才又回來這個滿目瘡痍的故鄉。
只是,從那天那通電話後,阿寇就失去了父親的音訊。他和那群獨立軍夥伴一起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海嘯後,我就不看戰爭片了。」他細細描述,樹木傾倒、車子翻覆、滿是泥漿、屍體遍地的景況,「我已經知道戰爭的模樣。」
「但你們本來就有戰爭。」我知道這句話說來很不識相,但仍忍不住提醒他。
「嗯。」阿寇不置可否,承認亞齊在海嘯來臨前有著一段被印尼封鎖、與世界隔離的過去。「這當然是內戰造成的,但內戰其來有自,亞齊人長久以來忍受雅加達政府不公平的對待。」
「嗯,你的父親就是獨立軍?」我向他確認這一點。
「很多人的父親都是獨立軍。他們都起身反抗。」阿寇攤了攤手。
「可是海嘯後,獨立軍也放棄反抗。你們簽署了和平協議。」
「是啊,如果不放棄,亞齊會更慘,」阿寇眼神往我身後飄,「這是一個很大的進程。」
「很多國家來幫助我們,可是,重建卻比想像還要漫長。」他突然想到什麼,轉頭對我補充:「畢竟我們失去了所有。」
通俗故事大多不脫離公式或套路,遭受挫折、歷經苦難的青年必得到機會或啟發,人生因而轉向,青年阿寇也是如此,被海嘯打得失魂落魄的他反思自己過去為何拋擲青春,不懂腳踏實地、沒有好好生活,等到一切盡失,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會、什麼都做不到。但一次替美國記者翻譯的經驗,讓他明白,原來自己也有幫助別人的能力。亞齊就像被鑿開一個口透進了光那樣,他的人生也是。
「我很感謝這些外國人。他們可以不用來,但他們來了。」
他往前招了招手,向店員示意再來一杯咖啡後,嚴肅看著我:「雖然海嘯讓人悲傷、讓人不幸……。可是,我覺得我們開始變成世界的一部分。我們開始像個人了。」他表情認真,字字分明地強調:「這很重要(It means a lot.)。」
海嘯過後的那些年,當局以「重建更好的亞齊」(build back better)為號召,鼓舞人們對城市重生的期待,這句話不僅是勾勒一個美好的未來,還提醒著當地人勿忘昔日榮光。對亞齊政府來說,所謂的災後重建,在某種程度上是回復那個曾經與世界相連的亞齊、有著「全球化色彩」的王國。亞齊人的自我認同,因此重新被建立,他們也對自己產生了信心。
被外國NGO啟發,這些年輕世代也各自發展自己的計畫和理想,阿寇這幾年就籌辦了一個NGO,名為「亞齊和平和民主學校」(Aceh school of peace and democracy)。他解釋:因為想讓亞齊變得更好。
我忍不住反問:「那你有變得更好嗎?」
阿寇臉部線條有些放鬆,「我幫外國記者翻譯的時候,去訪問了一些人,記者以為他們有創傷,心理會出問題,但那些人回答這是命運(destiny),說他們更懂得生存,更有力量。」阿寇偏了偏頭:「那是很神祕的感覺,我覺得遇到海嘯,然後活了下來,都是阿拉保佑,我比以前更信宗教了。」
他在兩年前結婚生子後,更對信仰和生活有了深切體悟,「我甚至可以跟妳說,我成為了一個好的穆斯林。」
阿寇的想法並不算特別。根據伊斯蘭現世觀點,世界已有明確的開始與結束,而海嘯是末日近了的徵兆,是神給予的警告測試和懲罰,促使亞齊人更加強信仰,確保來世有個更好的位置。「因為神愛我們,才給我們這個機會,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他們都這麼說,「神知道亞齊人很強壯,有能力面對災難。」
當然,阿寇也這麼強調:「這一切都是真主的計畫。」
近午,桌上已經擺滿多杯喝完的咖啡,大夥兒也準備離開。去哪兒呢?我好奇,他們一起笑了笑:「該去清真寺了。」
※ 本文摘自 《日常的中斷》,原篇名為〈戰火與災難、真主的安排〉,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