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療教學機構比較喜歡「百歲人瑞的大體」?
文/海莉.坎貝爾;譯/朱崇旻
身為大體老師服務總監的泰瑞負責管理這間技術先進的解剖學實驗室:他在你仍在世時幫你登記入冊,在你死後接收遺體,接著幫你做好防腐保存,將你收入冷凍庫。在其他學術機構,大體老師會被送至校園各處的實驗室,在昏暗的清晨用金屬輪床沿著馬路推過去。但是在妙佑,研究解剖學的學生和醫師會來到大體老師所在的地方,也就是泰瑞管轄的實驗室。
我前一年為《連線》雜誌寫文章時,採訪了泰瑞的前同事費雪,後來就是透過費雪認識了泰瑞。那篇報導介紹了一種較環保的新葬法,它不是用火焰燃燒屍體,而是用超高溫的水與鹼液將屍體處理成灰,這種技術稱為「水葬法」或「鹼性水解」。美國只有十多個州允許水葬法的商業應用,而從事和泰瑞相同工作的費雪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也有一臺水葬機器,用以處理用畢的大體老師(非商業用途)。我問他能不能讓我參觀大體捐贈部門時,他幫我介紹了大學同學、釣魚伙伴與「異父異母兄弟」:泰瑞。費雪表示他們先前在妙佑醫療國際共事多年,當初就是費雪給了泰瑞那份工作,拯救他於夜班疲勞的水火之中。費雪告訴我,比起他的實驗室,妙佑更值得我去參觀。
泰瑞帶我走進一間空教室,只見白板旁掛著一具穿了鐵絲的古董人體骨架,這曾是著名內分泌學者與妙佑共同創辦人普魯莫醫師(Dr. Henry Plummer)的東西(不是他自己的骨架,而是他曾經的所有物)。
「常有人打來說要捐器官或是捐錢,」泰瑞一面說,一面將兩張椅子拖到一張書桌旁,「但我們要的是你的全部!我們要的是比錢更珍貴的東西。」
他坐了下來,將一封信與合約推到我面前,這是他寄給所有潛在捐贈者的文件,上頭已經有了他的簽名,就等著那些在妙佑就醫的病人、病人家屬或和醫院完全無關的人在上頭簽名。合約第一句寫道:「我屬意捐贈大體或其部分,以推進醫學教育與研究。」背面列了妙佑可能婉謝這份贈禮的種種理由:「捐贈者帶有可能傳染學生與職員的疾病、肥胖、極端過瘦,或者大體經驗屍解剖、殘毀、腐爛或因其他原因研判為不適宜大體捐贈。」
「你們拒絕接受大體的時候,會不會觸怒別人?」我問道。我略讀著捐贈大體的條件,想看看自己是否合格。
「會啊,有的人還會在電話上破口大罵。會發生這種情況,主要是因為他們沒把資料讀完,我們以前提供的資料很長,整整七、八頁,所以現在都盡量寫得精簡一點。不過大部分的人其實都符合條件,通常百歲人瑞的大體狀況比三十、四十、五十、六十歲的人都還要好──年紀輕輕就去世的人,大多都有一些嚴重的健康問題。人不會無緣無故活到一百歲嘛。」
泰瑞告訴我,最重要的條件是大體完整性,因為捐贈者若只捐贈部分器官或者大體做過驗屍解剖,那學生就無法學到身體各個部位之間的關係,例如心臟與肺臟的連結,以及動脈系統與大腦的連結。而如果你太過肥胖,學生就無法在時限內在厚厚的脂肪之中找到器官(人體脂肪是一種奶油色油脂,和奶油同樣油滑且難以處理),而且實驗室的桌子可能不夠大,放不下嚴重肥胖的大體。如果你過於消瘦,肌肉量可能會少得難以觀察與辨識,例如二頭肌就只有細細一條而已,那也沒有將你切開研究的教育意義。
「我們的判斷標準不是BMI,那個數字毫無意義。」泰瑞說道:「我的BMI在過胖範圍,但我的身體完全符合大體老師的標準。我們會看捐贈者的年齡和活動習慣,舉例來說,一個長年坐輪椅、體重七十公斤的女性,和一個經常活動、體重同樣七十公斤的女性,在我們看來身體狀況可是大不相同。」
除此之外,慢性心臟衰竭病人的肢體末梢往往會水腫,這種現象同樣有礙觀察學習。妙佑的目標是讓學生研究標準的人體結構,認識身體正常的運作方式與功能,學生在了解狀況良好的人體之後,才能以此為標準,接著認識可能發生的種種異常狀況。合約最後寫道,一旦醫院收下大體,家屬就不能來探視或收回他們了。泰瑞在信與合約末尾感謝潛在捐贈者考慮送出這無比珍貴的贈禮,並用藍色原子筆簽了自己的姓名。
和此時坐在空教室裡、雙手交握在腿上的泰瑞給我的口頭說明相比,合約上的文字就沒有那麼清楚直白了,但如果你在簽名前有任何疑問都可以請教泰瑞。他在對你說明捐贈大體種種細節時不會美化事實,也不會顧及你的感受而不敢說真話,而是會將你想知道的一切與不想知道的一些事情鉅細靡遺告訴你。從我今天和他對話的印象看來,他還會邊笑邊解說,笑得彷彿隨時可能忍俊不禁。看到他、看到其他死亡產業工作者,我不禁認為只有天生足夠歡樂、足夠有活力的人,在面對低潮時才不會輕易心碎。
※ 本文摘自 《死亡專門戶:12門死亡產業探祕,向職人學習與生命共處和告別》,原篇名為〈 贈禮:大體老師服務總監〉,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