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見的第一個病態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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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見的第一個病態人格

文/原田隆之;譯/李欣怡

那天是我值夜班的日子。研究所剛畢業的我,找到法務省矯正局(類似台灣的法務部矯正署)的工作,在各地的矯正機關實習。我遇見的第一個病態人格,在東京郊外的少年監獄。雖然名為少年監獄,收容的卻是未滿二十六歲的年輕成人。這裡四周環繞著武藏野的雜木林,位於物流倉庫林立的一隅,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監獄的走廊又暗又長,經過長長的聯絡通道,就是受刑人的住所。獄警拿起掛在腰間的鑰匙插入門孔一轉,一聲清脆的喀嚓聲後,重重的門就開了。迎接我的依舊是長長的走廊,兩側是一間間受刑人的房間。到了傍晚時分,空曠的腳步聲顯得特別突兀,我感覺到兩旁受刑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到我身上來。

監獄有一種特殊氣味,一種難以言喻,只能定義為「監獄的味道」。只要是人多的地方,像學校宿舍或醫院,也有一種味道。雖然我也曾在那邊工作過,但對我而言,監獄的味道就是獨特到難以描述。當然,「罪」本身沒有味道,那這股味道究竟是什麼?當時聽前輩說,監獄用的清潔用品是種叫「HAMAROSE」(濱玫瑰)的產品,製造於橫濱監獄。據說這是純皂才有的獨特氣味,不過不知道真實性為何。因為應該也是使用同一種清潔用品的女子監獄和少年觀護所,並沒有那種氣味。

我前往的地方叫做「拘留區」,主要收容嫌犯或被告。我為了和一位隔天要聽判決結果的年輕被告說話,而前往他的房間。身為新進職員,我的心跳聲大到能壓過腳步聲,自己似乎與前陣子看的電影《沉默的羔羊》中,那位FBI探員克麗絲重疊了。菜鳥探員克麗絲受上司之命,為了掌握案情,向關在監獄裡的變態殺人魔漢尼拔.萊克特請求協助。而我也同樣是研究所剛畢業,完全不知世事的年輕人,在這之前連犯人的面都沒見過。

那天,被告即將面對判決,上司要我去跟他說話,安撫他的心情。我事前熟讀了案件紀錄,才知道接下來要見的人年紀跟我差不多,才二十歲出頭,隸屬當時群聚在澀谷鬧區的一個幫派。到了房門前,我確認了號碼與姓名後,透過房門旁遞送食物的小窗喊他。這個時間點房門不能打開,也無法把人帶到會面室,只能彼此把臉湊近送收三餐的小窗,小聲地說話。

他看到陌生的我,好像有點猶豫,不過我跟他說:「明天要判決了,統括1要我來看看你。」

他一臉友善,彬彬有禮地說:「謝謝您。」

我有點意外,同時覺得心跳平穩了些。電影中克麗絲看到的,是宛如怪物的變態殺人魔,而我眼前出現的,則是看起來很親切的年輕人。

我問他:「明天就要判決了,會緊張嗎?」

他老實地回答:「會啊,難免吧。」

我每次敘述這件事時,大家都會很訝異。事實上,監獄或少年觀護所裡的人大多很老實,也都非常坦率地回答問題。在更生與矯正相關的現場,不愉快或恐怖的經驗其實相當有限。

我們的對話開始得很順利,感覺他不但沒有戒心,甚至相當友善。我先給他一個心理準備:「你犯下了重大案件,能問一下與案件有關的事嗎?」

接著要求他敘述事發經過。

他毫無停滯地講述了整起案件的細枝末節。在描述到殺人的過程時,我受到極大的衝擊。他說,一開始只是起於幫派成員間的小爭執,情緒激動的他打破酒瓶,用尖銳突出的玻璃無休無止地持續刺向受害者的臉部。對方的臉噴出大量鮮血,他卻一副沒什麼的表情,彷彿受害者會被自己噴出的血溺死也是應當的。那種語氣像在說「那天是晴天」,表情沒有扭曲,聲音也毫無顫抖,彷彿事不關己似地描述一件「事實」給我聽。

不同於我不想想像卻還是浮現腦海的鮮血,在他眼中的光景,那噴灑而出的血液或許只是單色墨汁,它不出自於人類的面孔,只是沿著一面空蕩蕩的白牆順流而下。在我還來不及細想時,沒想到還有更令我驚訝的事。當我問到他覺得自己會得到哪種判決時,他說:「律師也跟我說了,畢竟做到這個地步,我想應該是死刑或無期徒刑吧。」又是一副在談論天氣的語調,說得稀鬆平常,既非放棄,也非故作冷靜。他的心沒有波動,我想只有這個敘述能形容。

一般而言,以二十歲出頭的年紀,在面對「明天可能會死亡」或「關在監獄一生」這兩種衝擊,應該都會害怕、恐懼、不安或瀕臨崩潰,但他卻是一副無關痛癢、漫不經心的樣子。一開始流露的那個老實的表情,彷彿從沒存在過,已然消失無蹤。

這時我領悟到一件事──這個人當然不懂別人的痛苦,正因為他同樣不懂自己的痛苦。

這就是我遇見的第一個病態人格。

病態人格的神話

首先,讓我們來考察一下「病態人格的神話」:

1. 病態人格是指會犯下連續殺人事件的人
2. 我們身邊很少有病態人格
3. 關在監獄裡的犯人多為病態人格
4. 病態人格智商很高
5. 我們能夠辨識出誰是病態人格
6. 病態人格多生長於悲慘的家庭
7. 只要對病態人格敞開心房,就能理解他們

既然是「神話」,表示這些都與事實相悖。本書會根據研究結果與資料詳細建構病態人格的全貌,在這裡先略述部分。

事實上,病態人格包含了各式各樣的人,窮凶惡極的重刑犯可說是例外,絕大多數的病態人格並非連續殺人犯,也有人從來沒犯過罪。此外,病態人格不只存在於電影或書中,他們就在我們周遭,不斷引發各種案件或社會問題,給社會帶來難以衡量的巨大影響。病態人格可能就在你身邊,又或許你本身就是病態人格,他們的存在比我們想像中還要貼近。據估計,病態人格的比例占人口的百分之一或再多一些,也就是說,學校裡一個班級有一位病態人格也不奇怪,社會上更存在著一定數量的病態人格。當然,監獄中也有病態人格,但比例恐怕比大家想像得還要少。其實病態人格只占監獄人口的五分之一左右,大多數的犯人都不是病態人格。

在電影和小說中,病態人格多半被描述為冷靜、不受感情左右的高智商犯罪者,但其實並非如此。大多數的病態人格智能程度落在平均值,和一般人沒有太大的差別。雖然病態人格有著異於常人的特徵,但若非專家,幾乎不可能明確辨識出他們。他們非常擅長欺騙世人。對於殘暴案件的犯人,我們時常會聽到這種評價:「那麼善良的人怎麼會這樣」、「明明就彬彬有禮,與隨處可見的普通人沒什麼兩樣啊」,有這種想法的人就是中了圈套,病態人格戴上假面欺騙了所有人。

NOTE

  1. 原文為「統括矯正処遇官」,在日本是由看守長任命的職務。


※ 本文摘自 《病態人格心理學》,原篇名為〈擁有冰冷心臟的殺人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