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做一個勇敢的記者,更想做一個溫順的社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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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做一個勇敢的記者,更想做一個溫順的社畜⋯⋯

文/孫石熙;譯/胡椒筒

若想生活在沒有垃圾記者的世界

做了二十餘年的記者,已經對新聞下的留言產生了抗體。「妳的子宮有股腐爛味」,無所謂,每年體檢都說子宮很健康。「醜女人,長得跟XX一樣」,想到審美是很主觀的事,便也釋懷了。但看到「垃圾記者」一詞,還是忍不住膝蓋一軟,彷彿地球上所有垃圾和敵意都傾瀉在了自己身上。

我知道就算委屈,也沒資格感到委屈,因為媒體並不無辜。媒體時而下筆如揮刀,時而誤以為擁有了自己所監視的權力者的力量,時而混淆公私利益。甚至一邊假裝為弱勢發聲,一邊卻努力討好最上層那百分之一的人。記者的重罪莫過於傲慢、懶惰,還有誤以為只有「我們」知道真相,只有「我們」能讀懂世界,只有「我們」可以永遠掌控輿論、拒絕變化。

不肯革新的權力皆有罪。在檢察與媒體同流合汙的責難聲中,我們聽到了「只有你們不知道世界發生了改變」的斥責。真想把「垃圾記者」這個詞當成苦藥,嚼一嚼吞下去。

但是,道出「垃圾記者」一詞的你就是善良的嗎?針對上週末在瑞草洞的燭光集會規模,Facebook 上出現分歧:「如此大規模的集會,卻報導沒有一百萬人,真是垃圾記者」(文學評論家兼大學教授);「就這麼一點人,還說有一百萬人,真是垃圾記者」(自由韓國黨議員)。面對無論如何都擺脫不了垃圾記者的命運,我不禁啞然失笑。

用曹國法務部長的報導來判別「垃圾記者」的標準,與其說是找「稱職的記者」,不如說是找「同陣營的記者」。稱讚二○一六年報導朴槿惠前總統「馬桶嗜好」的人們,把「所有」瞄準曹部長的報導視為垃圾,就連因報導平板電腦、推翻朴槿惠政權而受到讚揚的有線綜合臺,也因為沒有充分袒護曹部長而登上「垃圾記者」名單。

相反的,那些在尹錫悅被提名檢察總長時揭露其罪的「垃圾記者」們,則因尹總長變成叛徒後被赦免了。最毛骨悚然的是,最近保守陣營的人都不把「垃圾記者」一詞掛在嘴邊了。

罵髒話和排泄的效用是一樣的,當把「垃圾記者」脫口而出,既痛快又舒心,但也僅此而已。在被稱為垃圾場的地方依然堆滿了垃圾,存活下來的只有垃圾,乾淨的一切都會枯萎。「壞記者」就算受到莫大的羞辱也還是不求改進,因為到哪都有貪名圖利的人。

可憐的後輩說:「每次被叫垃圾記者後,比起決心做一個勇敢的記者,更想做一個溫順的社畜。」毫無可學之處的前輩說:「反正早就是垃圾記者了,被叫垃圾記者有什麼關係。」請問,誰能來控制一下這種因「垃圾記者」一詞,而讓垃圾記者更猖狂的局面?

就當作你的用意是想藉由「垃圾記者」一詞使其感到羞恥,好用這種衝擊療法喚醒媒體,創造美好的世界。但是你可以接受選擇性的把人比喻成垃圾、使用貶損用語的世界嗎?用你的方式創造的美好世界就光明正大了嗎?民主需要媒體,即使你討厭的報社、電視臺和記者消失了,媒體也依然存在。若希望媒體有媒體的樣子,需要的不是低劣的嘲諷,而是冷靜的批評。

把記者這個職業視為通往最高權力的車票的時代已經結束了。還是有很多記者懷抱熱情,每天像奔赴戰場一樣去跑新聞。大家之所以對媒體感到寒心,是因為這些人默默無聞的聲音都被噪音給淹沒。「因為你是垃圾記者才這樣叫你,怎樣!」只要這一句話,就會讓這些人的聲音消失。

當我說要寫這篇文章時,很多同事阻止我。但我有話想說,所以還是寫了──唾棄他人並不能改變世界。

──崔文善〈若想生活在沒有「垃圾記者」的世界〉

我本想只引用提到JTBC的部分,但覺得有必要掌握前後文的脈絡,所以引用了全文。我沒見過崔文善記者,也不認識她,但這篇文章令我印象深刻。她思考的問題應該和當時經歷曹國政局的很多記者一樣,而且這篇文章即使放在現在其他的事件中,也沒有什麼需要改寫的部分。我同意這篇文章的觀點,在這篇文章中,我注意到的是與JTBC有關的部分:「就連因報導平板電腦、推翻朴槿惠政權而受到讚揚的有線綜合臺,也因為沒有充分袒護曹部長,而上了「垃圾記者」的名單。」

從「讚揚」到上了「垃圾記者」名單的過程中,包括了「沒有充分袒護」曹部長的原因。媒體沒有袒護任何人的理由,媒體要做的是當有人受到公權力的不公待遇時,應指出不正當性。當然,這並不是一件易事。隨著當時針對曹國部長的調查正式展開,相關報導不斷湧現,大量資訊如岩漿般傾瀉,吞噬了一切。檢察機關徹底掌握主導權,在沒有調查當事人的情況下直接起訴,扣押搜查的次數和速度也遠遠超出過往案例。

隨著暴露的真相、提出的疑問和相關的反論交織在一起,在這之中,我們選擇了報導調查進展,也充分報導另一方的澄清,也曾發生根據澄清內容而修正報導的情況。我們還持續做了檢方隱匿曹國妻子鄭慶心教授電腦的獨家報導。曹部長的支持者卻覺得我們「沒有充分袒護」,甚至「根本沒有袒護」。如果我擋下攻擊他的報導,就算是「回來」了嗎?

後來開始有人批評:「為什麼JTBC新聞不進行事實查核?」沒錯,這部分的確留下很大遺憾。但調查事件屬於媒體無法接近的範疇,所以只能盡量做好澄清報導。顯然曹國長官的支持者覺得這樣不夠。更何況,澄清也是有侷限性的,無法每次都報導。導致最本質的問題「檢察改革的正當性」被掩蓋了。

後記

幾天前,後輩記者笑著告訴我,我也上了「mygiregi.com」。我問他那是什麼,他說是垃圾記者名單的網站。「啊,原來我也是垃圾記者啊……」後輩笑說自己也上了名單,該網站已經有數千名記者。

根據網站所示,我一共說了十二次「煽動、胡言亂語」,其中很多是〈主播簡評〉的內容。前面引用文章的崔文善記者也在名單中,但她只有兩次。看來她要想趕上我,還差得遠呢。


※ 本文摘自 《堅守議題,撼動韓國的力量:世越號、閨密門、MeToo,國民主播孫石熙的新聞關鍵場面》,原篇名為〈【場面 #2】若想生活在沒有垃圾記者的世界〉,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