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陪我半輩子的是一把地攤買來的廉價小提琴
文/鄧昌國
舒伯特聖母頌徐緩低沉的調子,在洛杉磯恩西諾街住宅琴室中徊盪,不知有多少時間了,從未如此喜愛拉過這把追隨我最久的琴。琴身瘦小,特別細而扁的琴頸正適合我比較細長的手指。在我緩慢顫抖的撫摸著每個旋律的音節,窗外垂到地面的松枝,小鳥在叢葉間活潑的跳躍,晨陽由小窗格子穿透到琴室之內,照亮了白色牆壁,光輝反映到佈有傷痕斑點的琴身上。是大地春回的氣象,但卻沒有能激起歡快的節奏,那原本淡黃接近鵝黃色的琴,經過歲月的浸濡,顯出暗赭色,像是一位飽經世故的長者,已歷盡滄桑,沒有什麼可以激起他歡快與哀傷。隨著弓弦飄出來往事五十年的沉思與回憶。
我特別喜歡G弦的音色。
那是一般拉提琴人的習慣,當他拿到一把新琴,往往先由最低的G弦開始試琴音。我記得很清楚,這把琴的G弦絕沒有這麼圓厚。記得是一九三六年我十三歲時第一次接觸到這把琴的印象。這是一支法國琴,裝在漂亮木製的琴盒子裏,盒蓋正上面還裝有一個為提拿用的金屬環扣。當時我對小提琴沒有什麼認識,只知道歐洲製的琴就是好的。
我十一歲開始拉的第一把小提琴是二哥自天橋地攤上三塊錢買來的,什麼牌子標籤都沒有,甚至連四根弦都不是完整一套的。二哥去日本留學,就把這支琴留下給我。我如獲珍寶,仔細整理,換上整套鋼弦,沒有老師指導,只憑哥哥臨走前的一些指點,按著霍曼(Hohmann)練習書第一冊,就一點一點自已練習起來,半年下來已經可以拉奏一些小品,像美奴哀舞曲及加福特舞曲。後來知道學校教音樂的張老師會拉小提琴,於是私下偷偷在下課以後留在學校教室跟他學琴。帶小提琴上學,下課晚回家都要受到父母責罵,想想當時學琴真是痛苦,簡直像做賊,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
有人指導進步自然不同,一年下來已是學校獨一無二會拉琴的學生,慶典、集會經常會找我去表演。有一次紅廟北師附小校慶,學校訓育主任竟然用洋車來接我,把我由發燒的病床拖了起來,穿上一身棉袍圍上圍巾趕到學校,在大操場擴音器前向全校師生拉了兩曲,回家以後也許因為興奮過度,病竟好了一半。
十三歲那年,一天到東城真光電影院看電影,散場以後習慣的到左鄰的一家叫「天增」的樂器行溜一溜。那裏賣鋼琴、吉他、口琴、小提琴及一些簡單的管樂器、樂譜等等。突然看到擺在靠馬路的櫥窗內,一把鵝黃色的小提琴,天增樂器行裏面的負責人,也許是老板,略帶神秘的樣子說這是一把法國手工琴,做工細,木料也好,是阿瑪堤琴,我當時愣住,因為我知道好琴是德國、義大利的。阿瑪堤是義大利的名牌琴,怎麼又是法國琴呢?但是看到那精緻略顯瘦小的琴身,真是可愛,想拿起來試拉,天增老板急忙說小心,小心不要踫壞,賠不起。
我問他要賣多少錢,他看我小孩子樣,不像能買的主顧,很神氣的說很貴你買不起,我有點氣,一再追問,他才說是一位李先生寄賣的。他留話說真踫到有意買的人,再約時間當面商量價錢。我試拉了幾下,因為音沒有調到?高,也聽不出所以然,依依不捨將琴放回盒子中回家去了。
沒有見過好琴,第一次看到做工如此精細,木紋又漂亮,只是嫌顏色太淺了一點。這把琴都具備了條件,但是聲音不知如何。幾天連做夢都夢見這把琴。沒到兩個禮拜,我利用禮拜天又到天增樂器行去看那把法國琴。
琴仍然放在櫥窗,只是放進漂亮的木盒子裏去了,並且蓋子又蓋上看不到琴本身。我想也許是怕太陽晒壞所以才蓋起來。忍不住進到店中,再要求老板看那把琴。想把琴絃音調高,老板搶過來怕我把琴弄壞,他自己用力轉絃扭調絃,結果反而弄斷了一根E線,我對付試了試其他的絃,悵然的又回去了。
本文摘自《伴我半世紀的那把琴》,原篇名為〈伴我半世紀的那把琴〉,立即前往試讀►►►